從以上現實層面的匱缺「無地」進入理論層面的臻美「無地」,涉及到一漂 泊的歷程,大批人物飄揚過海,遠離中國,另起爐灶,於他方興邦建國,完成「路 漫漫其修遠兮」的苦旅。不過,在晚清的新地理觀的衝擊下,此一「路漫漫路其 修遠兮」卻有所轉調,注入時代色彩,如受到五大洲說、地圓理論等影響,人物 浪蕩漂泊得更遙遠,用黃遵憲的詩語便是「足遍五洲多異想」,20拓展出屬於全 球性的「路漫漫其修遠兮」。我將於本節探討小說中的「遠離中國」的苦旅,進 而思考所謂「遠離中國」到底又如何透過表層的「遠離」敘事一體兩面地「趨近」
中國呢?
從文學傳統而言,遷離漂泊層出不窮,如《詩經‧國風‧碩鼠》早發出「逝 將去女」的呼聲,並且引起「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的慨嘆。在晚 清小說裡,小說人物常以「漂流記」的方式呼應「逝將去女」之聲,如《痴人說 夢記》、《盧梭魂》、〈烏托邦之豪傑〉、《月球殖民地小說》、《獅子吼》、
《冰山雪海》等皆塑造島嶼漂流記。當然,如此書寫自有中西痕跡,中國早有島 嶼空間的書寫,如最常被晚清小說所挪用的先秦徐福的仙鄉尋找,21乃至往後清 代的《鏡花緣》的島嶼遊,呈現了有別於現實的「隔離的世界」,經由探索、流 蕩、誤入等方式進入。若是我們再觀察晚清知識分子對於「烏托邦」的翻譯或解 釋可更清楚看到此一趨勢,從嚴復將「烏托邦」解釋為「島國名,猶言無此國矣」
20 黃遵憲,《人境廬詩草‧以蓮菊桃雜供一瓶作歌》(臺北:商務印書館,1968),頁 82。
21 根據《史記》記載:「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萊、方丈、瀛州。此三神山者,其傳在勃 海中,去人不遠;患且至,則船風引而去」、「既已,齊人徐市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日蓬 萊、方丈、瀛洲,僊人居之。請得齋戒,與童男女求知。於是遭徐市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僊 之。」司馬遷,《史記》〈封禪書〉、〈秦始皇本紀〉(臺北:藝文印書館,1956),頁 542、123。
編譯/變異:晚清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
到馬君武指出「是虛境者,乃一樂島,遠莫能至」,可見晚清文化界翻譯「烏托 邦」概念時並非以刊登以 1891 年刊登於《萬國公報》的《回頭看記畧》的「未 來時間」為取樣,而是更偏重於其空間型態。
在此一空間型態的塑造中,晚清作者群融入西方的「冒險」性質,此跟晚清 論者試圖灌輸、改造國民的冒險精神有關。論者引介冒險小說時,經常凸顯精神 的改造,如梁啟超〈中國唯一之文學報《新小說》〉便稱:「如《魯敏遜漂流記》
之流,以激勵國民遠遊冒險精神。」22論者介紹刊登於《繡像小說》的《小仙源》
時便指出:「足見西人強毅果敢,勇往不撓,造次顛沛無稍出入,可為學子德育 之訓迪。」23
除精神改造外,晚清論者亦透過西方翻譯看到更多可引以為鑑的質素,如論 者在原名《小殖民地》的《小仙源》看到「殖民」與「理想境地」的關係,「當 時列國殖民政策,尚未盛行,作者著此,殆以鼓動國民,使之加意。今日歐洲各 國,殖民政策,炳耀寰區,著是書者,殆亦與有力也。」24透過殖民方式創造一 理想境地,完全溢出中國相關書寫的命題:避世、壽命、安樂等,而是加入「國 家」主義下的「殖民」思考。因此,《申報》於 1906 年發佈由商務印書館發行 的單行本廣告時,更是順水推舟,凸顯此一小說的海外新地的概念:
《小仙源》此書敘一瑞士國人洛萍生攜其妻子航海觸礁,舟人皆乘小艇逃 生,洛全家在壞舟之中萬分危險,忽因風濤所泊,得見新地,洛萍生挈妻 攜子相率登岸,寄居荒島,以田獵漁樵為生……後其子孫蔓延,遂成海外 一新世界,與《魯濱孫漂流記》同一用意,而取徑各殊,歐人好為此種小 說,亦足見其強盛之有自來矣。
晚清譯者與刊行者看中的是《小仙源》的「殖民政策」、「得見新地」與「海外新 世界」,展示了「漂流記」的新典範:在「殖民政策」的介入下,於「海外新世
22 新小說社,〈中國唯一之文學報《新小說》〉,《新民叢報》14 號(1902.8),無頁碼。
23 〈小仙源凡例〉,《繡像小說》第 16 期(1904),頁 1。
24 同前註。
第四章:敘事的框架
界」「尋得新地」。
由上可見,處於東西方的「接收」視野中,晚清小說的「海外新世界」可稱 是有豐富的參照資源,經過轉化後的創造,出現一番「新地」。政治因素開啟了 晚清小說裡的「路漫漫其修遠兮」,大量作者以悲壯慷慨的情懷勾勒出「出中國 記」的時代母題,鋪寫出「流浪的中國人」,在在呼應著現實中逃亡海外的知識 分子,最有名者乃是戊戍事變後的康梁逃亡日本、美國等地,創設期刊,設立保 皇會等,形成鮮明的「海外」與「中國」的關係。在小說書寫裡,人物的「遠離」,
不脫於對中國政治的控訴,因為「群乃知政府不足與圖治,頓有掊擊之意」,25「遠 離中國」成為有效的「掊擊」方法。人物透過遠離中國,在海外尋得新地,進而 發展出一套新架構,對照中國,形成有效的「掊擊」力量。《黃金世界》諸人認 為中國改革無望,「大地摶摶,殆都屬列強的勢力,即今急起直追,時其已晚」、
「萬萬不在祖國安居樂業了」。(第 19 回)作者展開「出中國記」的敘事,讓人物
「以他鄉為樂土」,經過一番風浪,尋得島嶼,磨拳擦掌,重振江山,「敝島雖小,
未嘗不是避世的桃源,浮海居夷,固我孔子據亂世不得已之所為。」(第 19 回)
作者以「桃源」比附此安居之土,可是卻脫離「桃源」的旨趣,融入「西人強毅 果敢,勇往不撓」與「歐洲各國,殖民政策,炳耀寰區」的視野,積極發展螺島,
號召眾人前來開拓,「將來或添開口岸,或一線加期,且看貿易的衰旺」。(第 19 回)
在「出中國記」裡,人物備受各種生死榮辱的考驗,融入「冒險」書寫的性 質。以《烏托邦之豪傑》為例,人物碰到各種意外與風浪,「時舵樓已失,船亦 弗能自主」,接著船主、大副、水手、舟師等相繼而亡,船已破損,「人皆欲於死 中求生,紛亂彌甚,遙望水際黑影,以為陸也。」作者描寫了一幅「末世」情境,
倖存者爭相競奪舢舨,「舢舨既滿,不得上者則攀其舷而已,登者復共推之入水」, 又以手槍相擊,「死者纍纍」。結果這些爭相競逐者恐怕淹沒於茫茫大海,剩下四 人,乘著「新式救生環,上附以電機輕氣之」,「球可升至水面五十尺,得任意高 下一樹膠小艇,能容四五人」,(第 3 章)得以逃難,進入荒島,發現徐福遺址,
25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清末之譴責小說》,《魯迅全集》,卷 9,頁 286。
編譯/變異:晚清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
尋得大量寶藏。
「中國」成為一道詛咒,陳天華的《獅子吼》設置了一懸置海外的孤島,位 置於舟山島西南,拒絕融入晚清中國帝制的統轄。因為其遠離中國,使得「民權 村」能杜絕中國的黑暗昏庸,發展出強盛的國勢。此一島嶼保存高度的民族純粹 性,反映了作者陳天華個人強烈的反清情結,鋪陳出家仇國恨,此村始祖交代後 人誓報國恨家仇,「滿州原是我國一個屬國,乘著我國有亂,盜進中原,我祖國 的同胞被他所殺的十有九八……這個仇恨,我已不能報了,望你們能報。你們不 能報,你們的子孫總要能報」、「名在滿州之下,實則與獨立國無異。」(第 3 回)
因為遠離中國,此村亦如《黃金世界》的螺島,發展出現代化的面貌,「講到那 村的佈置,真是世外的桃源,文明的芻本,竟與祖國截然兩個模樣。把以前的中 國和他比起來,真是俗話所謂『叫化子比神仙』了。」(第 3 回)
相比起《獅子吼》一開始的遠離中國,更多小說經過浩浩蕩蕩的「出中國記」, 以各類方式遠離中國。即或是編譯小說,亦被納入中國化的脈絡,如由科學會社 刊行於 1906 年、李伯元編譯、標題為「殖民小說」的《冰山雪海》,一群有志之 士田八郎、潘九郎、季二郎等痛感中國積弱貧窮,甚富者,百無一二,甚貧者,
十之八九,唯有別尋一塊洪荒未見之大陸,反覆討論下,只剩下有南北冰洋可著 地。眾人於 24 世紀 99 年 5 月 5 日籌集十五艘由輪船組成的艦隊,率領一萬兩千 九百餘男女,包括教習、學生、遊歷員、駕長、機師、水手、火夫等,備足三年 糧食。此情此景,輕易讓人勾勒出當年徐福的浩蕩出發,相形之下,《冰山雪海》
隱藏了現代化的世界地圖與地理觀:從泉州出發,航行到北緯四十八、九度與六 十一、二度遇到難以穿越的冰山與雪海,唯有轉向南行,穿過南緯五十七度的一 片火海的島嶼,終於覓得渺無人煙而又蔥蘢富饒的島嶼,建立「無一切種族界,
無一切宗教界,無一切富貴界,無一切貧賤界,無一切政治界」的「共同社會」。
我們若將晚清「地理大發現」的意義置放於「逝將去女,適彼樂土」的文學 傳統,可發現人物的逃亡路線已隱含時代的視野。當然,晚清小說並非亦步亦趨 於十六、七世紀的西方「島嶼」烏托邦,而是有其時代語境,隱藏著一張「世界」
的地圖,反映了「開眼看世界」的時代思潮。觀察此一時代的書寫,新地理觀大 量進入小說敘事,如曾樸《孽海花》女主角雯青讀過《瀛環志略》、《海國見聞錄》、
第四章:敘事的框架
《海國圖志》等書,出使海外各國。思綺齋《中國新女豪》英娘幾乎遊進歐美各 國,努力促進婦女權益。梁啟超《新中國未來記》黃毅伯與李去病二人在歐洲留 學,遊歷幾個國家。鄒振環在《晚清西方地理學在中國》便提到晚清「地理大發 現」的文化意義:中國傳統的「天下觀」轉向「全球意識」。26確實,此全球意識 風靡晚清各界,衝擊的效應奇大,成為晚清新派知識分子的群體共識,「旁咨風 俗,廣覽地球,是智者之曠識」,反對「株守一隅,自畫封域,而不知牆外之有 天,舟外之有地。」27
這些小說敘事大量出現「旁咨風俗,廣覽地球」,人物走遍五洲,域內域外
這些小說敘事大量出現「旁咨風俗,廣覽地球」,人物走遍五洲,域內域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