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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新編「桃源」:從逍遙到拯救

從晚清的小說而言,作者有意識召喚傳統資源,使得小說敘事大量出現樂 土、仙鄉、華胥、桃源等字眼與概念,呼應傳統的理想空間。當然,以中國固有 概念指稱「烏托邦」,並非新小說首創。本文第二章便曾考掘「烏托邦」詞彙的 翻譯歷程,指出早於 1866 年羅存德的《英華字典》便以「幻樂之地,豐樂之地,

安樂國,蓬萊」等中國讀者熟悉的概念翻譯 ‘Utopia’ 此一詞條,隨後嚴復、梁 啟超、馬君武等人亦曾以「華嚴界」、「華胥」、「極樂世界」等解釋「烏托邦」, 反映出以中國固有概念解釋外來詞彙的趨勢。不過,就新小說而言,作者非單向 性接受文學傳統,而是經由「誤讀」後的創造,反映作者所處時代的知識型框架。

此一由新知識型框架折射的文學傳統,實已融入作者或時代的新解。此節我將焦 點集中於「桃源仙鄉」,論證作者群如何接收與誤讀此一文學傳統?

東晉陶淵明的〈桃花源記〉透過「詩」與「記」的方式編造詩化的桃源世界,

展現一幅恬靜的視野。在抒情主體的「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 草鮮美,落英繽紛」中,作者欲投射的是一幅農耕世界:「土地平曠,屋舍儼然。

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25或如

〈詩〉所寫:「相命肆農耕,日入從所憩。桑竹垂餘蔭,菽稷隨時藝。春蠶收長 絲,秋熟靡王稅」。26此一由景觀、生活、人情而構成的日常生活,描繪出一幅

「農村饗宴圖」。從田間道路的縱橫交錯,到村舍間的雞鳴狗吠,居民的往來耕 種,無不構築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怡然自樂、淳樸單純且熱情好客的生 活。

「桃花源」的美好圖景隱藏著批判的圖像。詩或記都企圖塑造出隔離於現實 的空間視野,與外界的聯繫只有透過〈記〉所稱的「山有小口,髣髴若有光。便 捨船從口入,初極狹,纔通人」或是〈詩〉中所說的「往跡浸復湮,來徑遂蕪廢」。

25 陶淵明,〈桃花源記并詩〉,收入龔斌校箋,《陶淵明集校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頁 402。

26 同前註,頁 403。

編譯/變異:晚清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

27漁人即將離去時受到居民的叮嚀:「不足為外人道也」,流露出其有意懸絕於現 實的意念。從理論而言,此一存在於世界和歷史之外的桃源,正是以其超越於時 間和歷史之外的特質,使它成為世外桃源,一旦被發現,就喪失了存在的可能性。

作者以懸絕的世界,展現抵抗的策略,透過世內/世外、洞外/洞內的方式,描 繪完美自足的圖景。此一作品透過隱含的對比框架暗示另一端的現實的匱缺混 亂:「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雖無紀曆誌,四時自成歲。怡然 有餘樂,於何勞智慧」。28

如此一幅情、意、理皆達的圖景,如何冠驥所稱是陶淵明心目中的理想邦「應 該如何發生」的歷史假設。29此一「應然面」的價值往後一再被各作者群召喚,

填補入各種根基於現實的匱缺、時代的知識型、作者的主觀意識及各種欲望與失 望交融而來的書寫心理。歐麗娟便曾探討「桃花源」主題於南朝唐詩中的繼承、

轉化與發揚:

從陶淵明開始,歷經了南朝之仙化、山水化,初唐之隱喻化,乃至於盛唐 時代諸多詩人以之為身心踐履的理想世界,一直都未嘗失去其樂園屬性的 桃花源,也由聖而俗,由牧歌而哀歌,走因唱出樂園的變調,宣告了樂園 信仰的一去不返。30

其中南朝階段「以仙化為主流而啟山水之肇端」、初唐階段「隱逸調性的顯揚」、

盛唐階段「個性化原則的充分實踐(如孟浩然的「老莊境界形上道心的提出」、 王維「佛門淨土的指涉與莊禪合一的境界」、李白「與和諧閒適相結合的名山聖 地」、杜甫「萬物均等、一慈同化的烏托邦」)、中晚唐階段「世俗化:桃花源的

27 同前註。

28 同前註。

29 何冠驥,〈《桃源夢》與《遠方有個女兒國》——當代中國反烏托邦文學的兩個路向〉,《中外 文學》第 19 卷第 5 期(1990.10),頁 28-29。

30 歐麗娟,〈桃花源主題的流變〉——繼承、轉化與發揚」,《唐詩的樂園意識》(臺北:里仁書 局,2000),頁 346。

第三章:新編、譯編、轉編

幻滅與瓦解。31由此可見,「桃源」作為一理想的圖像,隨著時代的情境、作者 的個性而有所轉變。在此一轉變的基調上,王師潤華亦曾針對王維的組詩〈桃源 行〉指出:「陶淵明的桃花源只是一個逃避亂世的、沒有兵災人禍的空想樂園,

一個政治烏托邦;而王維的桃源形式一個神仙境界,他避開寫實的細節,通過靜 謐、虛幻、奇妙的境界,表現一個屬於宗教的、哲學的烏托邦、一個仙人樂土」,

32且將〈桃源行〉視為王維往後的山水書寫的「母題」或是一張進入王維山水詩 的「請帖」,由此可見王維的桃源已經置入「山水」脈絡。鄭師文惠研究元代文 人群處在多元種族與多元文化的複合社會體系中,面對故土飄零、文化失根的異 化世界,往往以記憶重生與召喚應對的方式,穿梭、遊走於古文化時空維度中,

追尋古代文化的精神典範,以作為其生命理想與精神價值的依歸。其中,「桃花 源」的文化圖像常似元代文人社群用以指稱其生命歡樂之地,靈魂淨化之所及精 神回歸之處。透過桃花源,寄寓「太平/非戰」、「仙隱/漁隱」、「閒情/心遠」

時,元代的桃花源文本結構亦開拓出「情色/欲望」的圖像,如李致遠〈南呂‧

一枝花‧孤悶〉、康進之〈雙調‧新水令‧武陵春〉等作,「桃花源隱然化身為情 色/欲望的指涉對象,敘說元代文人世俗生活情感的歡愉與失落。」33

在此一流變的文學傳統中,我欲觀察的是:晚清小說的烏托邦圖景如何挪用 這些傳統資源?作者群在新編「故事」時,必定融入屬於晚清的色彩。首先,書 寫者的位置與時代背景很大程度決定了其對於傳統資源的誤讀。當晚清作者挪用 桃源詞彙、概念、意象時,跟上述的桃源有絕大差別。在論述桃源的改造之前,

我們必先考量此一傳統資源進入怎樣的場域?當中涉及承載的文體與發佈的場 合:「桃源」進入由晚清知識分子大力鼓吹的「新小說」文體。「新小說」乃是與

「新國」、「新民」等社會國家改革結合的文體,有一戰鬥性的位置,揚棄「舊」

說部,引入大量關於歷史、理想、哲學、國民、社會等具新知識類型的內容。當

「桃源」進入此預設強烈的改革潮流,結合小說與國家的視野的場域時,實已決

31 同前註,頁 265-357。

32 王潤華,〈「桃源勿遽返,再訪恐君迷」?——王維八次桃源行試探〉,《越界跨國文學解讀》(臺 北:萬卷樓,2004),頁 393。

33 鄭文惠,〈文學的轉喻與歷史的重構——元代桃花源題詠的我群意識與文化想像〉,《文學與圖 像的文化美學——想像共同體的樂園論述》(臺北:里仁,2005),頁 259。

編譯/變異:晚清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

定其變調的方向。

1905 年,陳天華刊登於《民報》第 2 至第 9 期的《獅子吼》,以獅子象喻中國。

作者作為一個革命志士,《民報》又是一份立場較為激進的革命刊物,「獅子」是 晚清喚醒中國人的文學資本,而「新小說」又是小說界革命下的產物。當傳統資 源進入此一潛伏著多重革命的「思想、文體、作者、刊物」的場域時,必定產生 轉調。該小說以「桃源」比附世外之境「民權村」:

講到那村的佈置,真是世外的桃源,文明的芻本,竟與祖國截然兩個模樣。

把以前的中國和他比起來,真是俗話所謂「叫化子比神仙」了。(第 1 回)

從字面而言,「桃源」與「民權村」並列出兩套不同價值體系的空間指涉,「桃源」

乃是去政治化的理想空間,而「民權」則是近現代發展的政治理念。於是,在去 政治與政治化之間,作者選擇了後者,並且以改寫「桃源」的方式,將去政治的 空間強作為「民權村」的解釋。此一「民權村」位於虛構的舟山島西南,實接收 了桃源的地理空間:「世外」——具有對照的功能,如《詩經》「樂土」乃是為對 照「無食我黍/麥/苗」的碩鼠,陶淵明的「桃花源」乃是為對照「避秦亂」。 小說的民權村因家仇國恨,孤絕島外,欲對照出晚清中國帝制的統轄。可是,晚 清的「世外」卻無法自絕於「世外」,在「世界」的思潮下,放眼世界,因此將

「民權」概念引入,主張人民的權利。當陳天華將「桃源」置放於「拯救」的位 置時,傳統的理想意象「落英、桑竹、屋舍」已變為現代化的「煙戶三千餘家……

有議事廳,有醫院,有警察局,有郵政局。公園,圖書館,體育會,無不具備。

蒙養學堂,中學堂,女學堂,工藝學堂,共十餘所。此外有兩三個工廠,一個輪 船公司。」(第 1 回)

《獅子吼》裡變體的「桃源」充分反映其「思想、文體、作者、刊物」的位置——

民族思考。人物以「民權」作為伸張民族權益的武器,當滿洲攻打舟山之際,此 村之始祖交代後人誓報國恨家仇,「萬一此仇不能報,凡此村的人,永世不許應 滿洲的考,做滿洲的官」,(第 1 回)因此民權村成為純粹民族論下的理想國。當

第三章:新編、譯編、轉編

「錦繡江山,天府上國」的中國在歷史進展中江河日落,斷送大片江山,唯有浙 江沿海「周圍不滿三百里」的舟山島「民權村」是個「化外之境」,屢破清兵。

教師文明種將「精神上的學問」定位於「國民教育」,又進一步將此一教育定位 為「民族主義」:君主、官員、百姓都得戮力以赴,行使國民權利,「把那皇帝官 府殺了,另建一個好好的政府,這才算盡了國民的責任。」(第 3 回)

當然,不同的位置預設了「桃源」的轉調。以 1908 年,小說林社出版的碧 荷館主人《黃金世界》為例,不在於民族革命,實由更具普遍視野的《小說林》

出版社刊行。小說寫出角色群認為中國改革無期,唯有遠走他方,蓋因「(祖國)

大地摶摶,殆都屬列強的勢力,即今急起直追,時其已晚。且又心長力薄,言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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