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小說作者群對於傳統資源——「桃源」的誤讀，多偏重於空間意義上的烏 托邦視野，將理想視域投射到異域。可是，在晚清小說的烏托邦視野中，亦有不 少以未來時間作為支撐。晚清文化界的譯編提供了書寫「未來」的框架，當中以 李提摩太翻譯的《回頭看記畧》或《百年一覺》的影響為甚。此節我欲探討：到 底此一小說以怎樣的形式出現於晚清報刊？其翻譯刊登的方式如何被作者群接 收？此一西方資源如何確立晚清小說的「烏托邦」視野的框架？當然，我無法以 一節篇幅討論如此龐大的問題，我策略性集中於最能凸顯譯者與作者的「誤讀」
的兩個論點：此一「未來史」欲凸顯什麼？主人翁如何克服因時間隔閡所造成的 痛感？
《回頭看記畧》的原著為美國愛德華‧貝拉米（Edward Bellamy，l850－1898）， 原名
Looking Backward，2000–1887
，1888 年於美國出版時風靡各界，「在英、美第三章：新編、譯編、轉編
各地銷售一百萬冊以上，並被譯成德、法、俄、意、阿拉伯、保加利亞等國文字。」
43小說描寫美國人韋斯特因患失眠癥，於三十歲（1887 年）時的某個夜晚經由催 眠術昏睡，一覺醒來已是一百一十三年之後的公元二千年。透過一雙世紀前的陌 生之眼凝視公元二千年，在今昔對照的框架下，強烈對比出百年差距。韋斯特看 到的「今」是工廠林立、交通發達、社會平等、物資均等、道德高尚等。「昔」
則是透由回憶召喚出來的飢餓死亡、貧富不均、社會慌亂、道德敗落等。此由古 今對照所造成的差序成功傳達出價值教誨：社會主義取代資本主義的美好圖像。
作者於〈後記〉說明此小說乃是根據「進化論」原則，對人類、國家和社會發展 的下一個階段做出預測。由於舊社會制受到現代人道主義的長期譴責與被經濟學 批判，社會發生變革的條件和徵兆已顯現：
時代潮流正在導向某種社會形式的最終實現……因此，黃金時代不是已經 過去，而是在我們的前頭，並且也不遙遠。44
如此一則以「進化論」支撐的樂觀教誨特別切合晚清語境。在傳教士的引介下，
此小說不過離原文出版三年，便於 1891 年底譯入中國，一直刊至隔年 4 月，亦 即 35 至 39 冊的《萬國公報》，共 28 章。該譯作初刊時未署譯者姓名，只註明「析 津來稿」。根據劉樹森的推論，當時《萬國公報》正連載李提摩太署名的宗教著 作《救世教益》，《回頭看記略》未署其名，大概是編輯的策略，李提摩太剛上任 廣學會總干事，忌諱過分張揚也在情理之中。45李提摩太於 1894 年將小說改名為
《百年一覺》，由廣學會出版，「《百年一覺》一書，乃美國名儒畢拉宓君所著也。
原名《回頭看》，愚以不甚切實故易之。」461904 年，此一小說又以白話文體翻 譯，刊登於文藝期刊《繡像小說》第 25 至 36 期，未署譯者名稱，僅「署美國威 士原著」，名為《回頭看》，共刊 14 回。就其在文化界的傳播而言，此書於短短
43 郭用憲，〈序言〉，收入愛德華‧貝拉米著，林天鬥、張自謀譯，《回顧——公元 2000-1887 年》
（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頁Ⅰ。
44 Edward Bellamy, ‘Postcript’, Looking Backward (New York: Modern Library, 1951), pp. 275-276.
45 劉樹森，〈李提摩太與回頭看記畧〉，《美國研究》第 1 期（1999.1），頁 128。
46 李提摩太，《百年一覺并序》。此轉引自郭延禮，〈中國近代翻譯政治小說〉，《中國近代翻譯文 學概論》（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5），頁 102。
編譯／變異：晚清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
十餘年內，共譯兩次，刊登於兩種知名期刊以及由廣學會出版，外加各界的熱切 議論，足以證明此小說對於晚清文化界的熱潮。
就翻譯層面而言，此小說牽涉到翻譯主體的身分、刊物的性質與譯體的規 範。李提摩太在眾多西方小說中選中此小說翻譯，刊登於《萬國公報》，均非偶 然。就《萬國公報》的屬性而言，其前身是《教會新報》，發行人為美國傳教士 林樂知，1868 年 9 月於上海創刊，到 1907 年 12 月停刊，中間曾休刊五年，1889 由廣學會接管，總共發行九百七十七期。《教會新報》最初以傳播福音、聯絡信 徒為主，僅附少量科學知識介紹和新聞、告白等。1874 年改名《萬國公報》後，
編輯方針和刊載內容有重大變化，即由「教」而「政」，「登列各國新奇要緊之事，
再天文地理、國政教事、格致技藝諸學，且中國十八省資訊居多」，47擴及時政、
吏治、民情、風俗、文化、教育、科學、實業、交通、郵電、中外關係等。《萬 國公報》積極介入中國的改造歷程，大量介紹西國新法，以為中國之鑑。在此脈 絡下，我們確可推測：此鮮少刊登小說的刊物卻於 1891 年刊出《回頭看記畧》，
並非因其文學或美學價值，而是凸顯其作為「西法」的部分。《回頭看記畧》描 寫百年後的世界改造與新法，恰跟《萬國公報》由「教」而「政」的理念一以貫 之。
從刊物性質轉向譯者的個人理念，可進一步看出李提摩太在諸多作品中選譯
《回頭看記畧》並非偶然，此小說亦呼應了他倡導的「養民」理念。他對此書的 評價更證明此點：
美國現出一書《回頭看》，名儒畢拉宓君所著也，所論皆美國後百年變化 諸事。西國諸儒因其書多敘養民新法，一如傳體，故均喜閱而讀之，業已 刊印數十萬部行於世。今譯是書，不能全敘，聊譯大略於左。（第 1 章）48
李提摩太解釋此書之所以風行美國在於「其書多敘養民新法」。此一「養民」主 張可跟他刊登於《萬國公報》的論著互為唱和，如 1892 年 1 月刊登的〈救世教
47 見《萬國公報》合訂本第 2 冊，頁 1316。
48 李提摩太，〈《回頭看記略》序言〉，《萬國公報》第 35 卷（1891.12），頁 15。
第三章：新編、譯編、轉編
益〉列舉西國「養民新法」二十一條，其中包括通商、開礦、修鐵路、造機器、
設信局報館等，49〈新政策〉則提及救中國「四綱領」：教民、養民、安民、新民。
50
此譯者與刊物的屬性與位置初步決定了翻譯的傾向。既然，《回頭看記畧》
的選擇並非在於其文學價值，而是在「養民法」的改造面，因此，在「不能全敘」
的簡譯本中，作為文學性的價值大量被刪減，如角色內在的告白、情感活動、環 境描寫等，大多被刪減。原本小說以第一人稱，尤能凸顯人物的內在世界，如角 色醒來後的「開眼看世界」，原著實有細膩的描寫，將各種自我的疑惑、質疑、
猜測、沮喪等情緒表達出來，可是在譯體裡卻變成第三人稱的「說明式」的敘述，
大量簡化，以致變調成傳達西法的論說框架。
即或是轉換了敘事人稱及將小說議論化，不過譯本仍保留原著的基本形式與 內涵。從「形式」而言，公元二千年的「未來時間」可讓作者上下其手，一方面 批判黑暗現實，一方面建構光明未來，此一體兩面的黑暗／光明對照法乃是烏托 邦的建構原則；從「內容」而言，此小說提供了理想社會的元素，諸如消除貧富 不均，「故貧富不等，今已更改章程，與通國之人均等，使貧富一例，安享富樂。
此百年內之變通較前一千年之變通尤大也。」（第 4 章）人民安居樂業、各得其用、
政府功能彰顯等。在此一養民新法中，社會出現新圖景，從前的「錢舖、匯兌莊、
雜貨鋪」於今已一概全無，蓋因「工者所得皆出自國家，若需交易買賣，只需持 出入帳簿到國家所設各局，買物取貨。」（第 9 章）角色到購物局，擇定貨物後，
按機關，售貨員便會協助處理，將商品置放到地道筒運送到家。在機器的操作下，
「今一人所作之事可抵從前百人所作之事矣，愈見從前分利之人多，今日生利之 人多也。」（第 10 章）人物在音樂房裡，手往機關一撥，滿室都是音樂。作者強調
49 李提摩太，〈救世教益〉，《萬國公報》第 36 卷（1892.1），頁 7-10。
50 關於具體的〈新政策〉「四綱領」是：一、教民之法：派宗室近「支王公、京師各大員、各省 督撫子弟、正途人員如翰林等出國留學，以通中外。立報館、譯西書、建書院、增科目，由學部 總攬其成。二、養民之法：通道路、捷信音、開礦產、墾荒田、勤工作、造機器、開銀行、鑄銀 圓、保商賈、刻報單。三、安民之法：分「和外」與「保內」兩事。「和外」是指與各國通好、
聯交「保內」是使民各遂生，士農工商各安其業。方法有：化偏私，中西學各適其宜。籌款項，
必須得各國籌款最善之法，用各國籌款最精之人，方能解燃眉之急。修武備，改用西法，延請西 人訓練海陸各軍。勸新法，鼓勵發明創造。四、新民之法、天下各教皆養心之法，不應守此教而 痛詆他教，願從何教，聽其自然。此文刊登於《萬國公報》第 87 卷（1896.4），頁 1-6。
編譯／變異：晚清新小說的「烏托邦」視野
機器的世界，一切「均有機器作事，如作衣服、作飯洗衣等事皆用機器，不過須 人管理耳。至於家家生火，未有用木炭及煤者均用電光，言此至日暮昏黑，燈火 皆是電燈」。（第 11 章）國家善於養民，「人共有五等，凡升等者接因其藝之精進 也，至四十五歲以後即可以安閒，國家俱有賜養，雖其家子孫不能無養，而國家 視人如一家，凡有老病俱與以養給，又工價無厚薄。」（第 12 章）各種發明使得生 活更美滿，遇到下雨，「從前每下雨必支傘穿雨衣雨靴，今則出門見看街卒手按 一機，恍若橡皮布支起。若路人行其中，並有電光照耀不黑暗。」（第 14 章）
此小說透過大量的簡化，翻譯出「今昔對照」與「社會新景」。李提摩太的傳教 士身分使得他將「社會新景」歸於宗教，顯然誤讀了原著。雖然，1891 年的《萬 國公報》已屬綜合性刊物，不過仍保留宗教宣揚的立場，加上李提摩太個人的宗 教態度，認為「佛教清淨寂減，不究富國強民之策」，51道教則是「教者加邪法 眩惑人心，並雜以釋教規則，如超度輪迴等事」，52唯有基督教「教會條歸，尤 屬原明」、「耶穌之道，可謂完全之道，而上帝訓人之妙法捨此更無他也。」53因 此，《回頭看記畧》成為他宣傳宗教的方式之一，刻意將故事置入宗教脈絡。譯
此小說透過大量的簡化，翻譯出「今昔對照」與「社會新景」。李提摩太的傳教 士身分使得他將「社會新景」歸於宗教，顯然誤讀了原著。雖然，1891 年的《萬 國公報》已屬綜合性刊物，不過仍保留宗教宣揚的立場，加上李提摩太個人的宗 教態度，認為「佛教清淨寂減，不究富國強民之策」，51道教則是「教者加邪法 眩惑人心，並雜以釋教規則，如超度輪迴等事」，52唯有基督教「教會條歸，尤 屬原明」、「耶穌之道，可謂完全之道，而上帝訓人之妙法捨此更無他也。」53因 此，《回頭看記畧》成為他宣傳宗教的方式之一，刻意將故事置入宗教脈絡。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