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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仍然面對著「不是墮落,就是回來」153的窘境,而土地改革運動卻真正改變 了婦女命運,新婚姻法的頒佈與實施廢除了不合理的婚姻制度,新的價值觀念逐 漸形成,幾乎可以說,土改運動中真正體現了男女平等和維護婦女權利。孟悅、
戴錦華指出:
解放區的婦女解放與「五四」時代的最大不同在於,它第一次從政治、經 濟而不是從文化心理角度肯定了男女兩性社會地位的平等,婦女有史以來 第一次有了與男人一樣的經濟權利和政治—社會價值。154
當然婦女解放過程絕不會是一路順遂,在新與舊的觀念衝突當中,女性艱困地、
一步一步地甩開舊包袱,突破種種的限制與控制,這樣的歷程在土改小說中多有 呈現,而婦女解放主要表現在反抗封建婚姻、積極參與生產、實踐自我理想等方 面,以下分別敘述之。
(一)反抗封建婚姻、主張婚姻自主
1950 年 4 月 13 日,中央人民政府制定並頒佈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
(簡稱新婚姻法),廢除包辦強迫、男尊女卑、漠視子女利益的封建主義婚姻制度。
事實上,中共所倡導的婚姻自由思想已經在農村社會中推行了多年,作為中共政 策宣傳主力的小說,對其也多有著墨,藉由包辦婚姻的種種不合理處,凸顯婚姻 自由的重要,同時也傳達了新政權法令的權威性、正義性。其中最為著名的當屬 趙樹理的〈小二黑結婚〉(1943)。小二黑與小芹這對戀人的婚事受到家長和惡勢 力的阻撓,終於在共產黨及其政權的支持下,小二黑與小芹才得以圓滿結局。柳 青〈喜事〉(1942)描述「鼻涕快要壓塌嘴唇,因為擦鼻涕,袖口象磁片一樣硬而 且亮;嘴裏不斷地淌著口水,胸襟變成了河灘。」155的憨招財兒波折重重的婚姻,
並以其為引,反思新政權底下的婚姻型態,憨招財兒的前後任媳婦都選擇離開,
表明包辦婚姻的失敗。此外,婚姻法鼓勵與保障了許多被壓迫的婦女起來向封建 婚姻制度進行抗爭,在婚姻中不滿的女性們大膽的提出了離婚申請,《暴風驟雨》
中的童養媳劉桂蘭就毅然決然地與小丈夫「打八刀」,自行投入郭全海的懷抱。這 些為數甚多的文本,除了反映不合理的婚姻制度對女性的戕害外,幾乎內含著特
153 錢理群等:《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修訂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 年,頁 46。
154 孟悅、戴錦華:《浮出歷史地表》,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 年,頁 199。
155 柳青:〈喜事〉,收入康濯主編:《中國解放區文學書系・小說編》(第三卷),重慶:重慶出版社,
1992 年,頁 4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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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的潛話語,首先是藉由情愛自主,確立政權權威。
〈黑牡丹〉(白夜,1946)裡的黑牡丹本名錢蘭英,聰明美麗,愛玩花船,出 嫁後因為玩花船引起公公的憤怒,認為她「敗壞門風」,並挑唆兒子動手打人,錢 蘭英尖聲大叫:「封建,封建,全封建……非找會長講理不行!」錢蘭英之語令公 公心生畏懼:
她的話像春雷一樣打著她公公的心。他心中立刻閃出了非常鮮明的記憶:
鄰家王五娘,天天打媳婦,不講理,胡來,不是挨婦救會帶去在大會上說 理嗎?叫她在會上承認錯誤,並且向媳婦道歉。……洪涯莊上的莊士鴻,
向兒媳婦說不周正的話,天天胡纏,不是給婦救會找去評理嗎。「現在是民 主世道,誰想欺壓婦女瞧瞧!」村婦救會有多凶!弄得全村沒有一個男子 敢打罵女人的了。156
因此,錢蘭英一搬出婦救會長,公公馬上噤若寒蟬,媳婦與公公在傳統家庭關係 中的尊卑地位,顯然因為政權而有了變化;古今〈新規矩〉(1947)中描寫新媳婦 九兒向丈夫鄒祝三爭取讀書的權力,鄒祝三卻怕九兒念了書之後,成為公家人(共 產黨幹部),軟硬兼施地阻止九兒上學:
她男人也火了,臉急的青裏帶白,跺著雙腳,威脅九兒說:「好,而後真個 不叫你出門,我也看你怎樣!」
九兒背過臉去,一點也不輸嘴的說道:「哼!你當我就沒個辦法啦!我明天 把你這些落後思想報告區長,看區上說怎樣就怎樣!」
這話就像突然放響了一個紙炮,又意外地把鄒祝三震了一驚。157
聽到「區長」,鄒祝三也只能裝著笑臉,假裝是句玩笑話,才得以有個下台階。由 此可見,婦女權益的伸展,事實上是靠新政權的庇護,作家們書寫的焦點並不在 於婦女的自覺,而是新政權的權威地位。藉由婚姻關係,更可以看出新/舊之間的 拉鋸戰。凸顯的也多是婆婆(或公公)所代表的舊封建勢力與媳婦所倚仗的共產 黨新政權力量的對立,傳統和進步一目瞭然,新事物必將代替舊事物的思想是寫 作的主要思路,敘事手法也多半以陳述故事的模式出發,趙樹理的〈傳家寶〉(1949)
156 白夜:〈黑牡丹〉,收入康濯主編:《中國解放區文學書系・小說編》(第一卷),重慶:重慶出版 社,1992 年,頁 363-364。
157 古今〈新規矩〉,收入《延安文藝叢書・小說卷》(上),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 年 3 月第 1 版,
頁 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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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作為代表。〈傳家寶〉中的李成娘對媳婦金桂當村幹有滿腹牢騷:「天天開會!
以後就叫你們把『開會』吃上!」158其實她惱怒的癥結在於「最要緊自是恨金桂 不該替她作了當家人,弄得她失掉了領導權。」159但是當金桂交出領導權後,李 成娘才發現「如今新事情你有些摸不著!管不了」160,自己已無能力跟上新時代,
「索性過幾年清淨日子算了」161。李成娘的傳家寶(紡車、針線筐、碎布)象徵 著舊日男耕女織的傳統生活方式,這與新政權的新觀念自然格格不入,自然被淘 汰。
其次是婚戀階級化。〈小二黑結婚〉中描述家長(小二黑之父二諸葛、小芹之 母三仙姑)和惡勢力(金旺和興旺兩兄弟),但對於前者的阻撓,在兩人的戀情中,
幾乎是不起任何作用的:小二黑堅決地拒絕了二諸葛為其定的童養媳,他直率地 對父親說:「你願養你就養著,反正我不要!」162小芹則是將彩禮扔了一地,斬釘 截鐵地對母親說:「我不管,誰收了人家的東西,誰跟人家去。」163真正讓兩人關 係處於危險的是金旺和興旺所代表的惡勢力。金旺和興旺在小說中「給一支潰兵 作了內線工作」164,這就表示他們的階級立場並不穩固,是屬於混進隊伍中的壞 份子,以此邏輯推論,婚姻自主的頭號敵人不再是封建家長,而是階級迫害。這 幾乎成為了一個敘事套路,在土改小說中,為免單純反映土改過程的敘事架構過 於單調,也為了吸引讀者的注意,往往搭配著愛情副線,兩者相輔相成,土改成 功之日便是愛情開花結果之時,這些文本中的設置極為相近:貧僱農之子與貧農
(或中農)之女相愛,但地主階級橫加阻撓,女方父母腦筋未開,幾乎使地主的 橫刀奪愛成為事實,幸好土改成功,識破地主陰謀,女方家長幡然悔悟,美人重 回英雄懷抱。例如,馬加《江山村十日》(1947)、趙樹理〈邪不壓正〉(1949)、
那沙〈一個空白村的變化〉(1947)等等。另外,這些文本也表明,婚戀自由必須 的前提是男女雙方為同屬一階級的成員,例如《太陽照在桑乾河上》。在丁玲的原 稿中,黑妮是地主錢文貴的女兒,卻愛上了長工程仁。這種羅密歐與茱麗葉式的 愛情,固然讓黑妮這個人物形象更為豐滿立體,但卻容易使情愛敘事淩駕於階級 敘事之上,模糊了革命焦點,因此丁玲將黑妮修改為地主錢文貴的侄女,因為父 死母另嫁,無可奈何地寄居在錢文貴家裏,而黑妮的地位幾乎等同於錢家的婢女,
158 趙樹理:〈傳家寶〉,《人民日報》,1949 年 4 月 19、20 日,收入《趙樹理小說選》,山西:人 民出版社,1979 年,頁 277。
159 同上註,頁 283。
160 同上註,頁 283。
161 同上註,頁 286。
162 趙樹理:〈小二黑結婚〉,收入《趙樹理小說選》,山西:人民出版社,1979 年,頁 6。
163 趙樹理:〈小二黑結婚〉,收入《趙樹理小說選》,頁 8。
164 趙樹理:〈小二黑結婚〉,收入《趙樹理小說選》,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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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地位、參加革命與否、文化水準等……。楊沫的〈窮光棍結婚〉(1948)寫了 一個貧農團主席兼區農民代表的李鳳桐,因為窮,他打了半輩子光棍。但在階級 成分的光環下,「閨女寡婦全想找貧農」:
土地改革改革的,就是什麼都改啦:早先祖輩傳流,給閨女尋婆家,先問 媒人,男人家有多少房子多少地呀?誰管他長的是個豬八戒還是孫猴兒,
只要有東西,就是好主兒。這會兒一「改革」就不問這些啦,男女都先問:
「你是個什麼農?」……。172
而李鳳桐最終選擇童養媳王大愛的原因:「覺著這個女人跟自己一樣受過苦,過日 子能幹,雖然不是黨員,以後幫助她,準保是個好同志。」173土改之後的婚戀關 係有了大變動,婚姻自主、戀愛自由,尋找對象不必受到種種限制。但是婚戀觀 的變動不僅僅源於婚姻控制權的轉移,而是有著諸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換言 之,女性雖然突破了傳統封建的桎梏,卻不經意地掉入另一層隱性的「階級」規 範當中。
最後是回歸穩固的家庭關係。新政權的介入,改變了傳統的婚姻關係,但婚 姻自主與民間的傳統婚姻習慣之間的意識形態迥異,衝突是無法避免的問題,柳 青〈喜事〉中招財兒的第一段婚姻是魏家山的魏蘭英。魏蘭英不堪招財兒的卑瑣,
堅決離婚。公公聚仁老漢嚥不下這口氣,匆匆替憨招財兒再訂下一樁婚事,新媳 婦亦不滿招財兒,整日打架,聚仁老漢氣憤難平,終於爆發:「只見那頂籬笆的棍 子落在新媳婦的臀部,發出沉重的聲音和女人淒慘的哭聲。」174一頓毒打後,聚 仁老漢解了恨,但新媳婦卻趁著黑夜離家,作者並沒有說明她的下落,只說:
村中多數人一致認為:像舊社會的女人一樣去尋短見,說明顯些,便是投 井或者跳河,那是絕沒有可能的了;因為現在連小腳婆姨也會找到說理的
村中多數人一致認為:像舊社會的女人一樣去尋短見,說明顯些,便是投 井或者跳河,那是絕沒有可能的了;因為現在連小腳婆姨也會找到說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