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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的大原則相牴觸，正如第一次文代會上，周揚的說法：
民族的、階級的鬥爭與勞動生產成為了作品中壓倒一切的主題，工農兵群 眾在作品如在社會中一樣取得了真正主人公的地位。知識分子一般地是作 為整個人民解放事業中各方面的工作幹部、作為與體力勞動者相結合的腦 力勞動者被描寫著。28
在周揚的這段話裡，工農兵群眾與知識分子兩者的從屬關係已然確定。因此，在 較後期的土改小說中，就算已經是徹底工農化、脫胎換骨的知識分子人物，也較 少以主角的身分出現，之後的上級領導、工作隊長等等，多半出身於農村，屬於 根正苗紅的正統農民，例如《翻身記事》中的周大鐘，甫出場就交代他淒涼悲慘 的身世，以及他的背景「我一個大老粗兒，斗大的字不識二升，怎麼能當土改隊 長？」29知識分子革命者的正面形象逐漸轉化，文本中刻意強化了工農階級出身 的革命者的特點，他們不同於知識分子的思想複雜，但也不同於農民群眾，他們 對政策有較高的覺悟，對黨則更為信任與服從：「一個當大兵的老粗兒去當土改 隊長，能離開黨嗎？要是離開黨，只有一條：犯錯誤等著他呢！」30知識分子的 思考能力成為原罪，作家們對知識分子出身的革命者採取的模糊化處理，顯示了 作家們對主流政治意識形態的迎合和對自身的懷疑。
二、小資知識分子形象
相較於知識分子革命者，土改小說中尚有一群小資知識分子形象，要分析他 們的形象，首先要釐清何謂「小資產階級」。根據辭典解釋：
小資產階級是指佔有一定生產資科或少量財產，主要靠自己體力或腦力勞 動為生的階級。包括中農、手工業者、商人、自由職業者等。31
這是依照馬克思主義階級學說所作的解釋。若依照此解釋，小資產階級所涵蓋的 範圍極之廣泛，事實上，1925 年毛澤東在〈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中便將中 國社會分為五種階級，並分析了各自的狀況，他將自耕農、手工業主、小知識階
28 周揚：《新的人民文藝》，《人民文學》，1949 年第 1 期，頁 24。
29 梁斌：《翻身記事》，頁 3。
30 梁斌：《翻身記事》，頁 131。
31 商務印書館辭書研究中心修訂：《新華詞典》，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 年修訂版，頁 10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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層歸入小資產階級，其中小知識階層又包括學生界、中小學教員、小員司、小事 務員、小律師、小商人等。並且做出宣告：工業無產階級是我們革命的領導力量。
一切半無產階級、小資產階級，是我們最接近的朋友。32
到了 1942 年〈講話〉發表之後，毛澤東才真正將知識分子與小資產階級合 二為一，自此小資產階級與中國知識分子纏繞連結，小資產階級的思想與感情成 為知識分子一道揮之不去的夢魘。此後，中國的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又往往被簡 稱為小知識分子，是一擁有較多文化資源的群體。然而實際上，與其說小資產階 級是一個階級實體，倒不如說它是一種集體想像的綜合體，它成形於各個時代、
各式各樣的政治文件、文學文本當中，並由此衍生出小資產階級立場、小資產階 級意識形態、小資產階級思想、小資產階級情調、小資產階級趣味等一系列派生 的概念。
不管如何，對毛澤東而言，小資產階級與知識分子是等同的，他們深受資產 階級意識形態和文化的影響、教育，講求超階級的愛、抽象的愛，以及抽象的自 由、抽象的真理、抽象的人性、個人主義、自由主義……並且有著相應的審美價 值、生活趣味，這自然不利於革命，因此他認為：無產階級如果依了小資產階級，
「實際上就是依了大地主、大資產階級，就有亡黨亡國的危險。」33問題既然如 此嚴重，那麼就必須面對改造靈魂深處的「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王國。」34， 在〈講話〉中完成了知識分子的小資化，小資產階級問題徹底成為了知識分子問 題。1956 年 8 月 30 日，毛澤東在八大預備會議上的一番話更是強化了這種論點：
我們黨也吸收了一部分知識分子，在一千多萬黨員裡頭，大中小知識分子 大概佔一百萬。這一百萬知識分子，說他代表帝國主義不好講，代表地主 階級不好講，歸到小資產階級範疇比較合適。35
對黨內知識分子尚如此認定，黨外知識分子的處境自不待言。此後的歷史便是對 知識分子一連串的思想規訓與改造。當然，正如寇國慶所言：
無疑，在特定的文化語境中，影響文化文學趣味的因素很多，民族傳統、
32 毛澤東：〈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毛澤東選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6 年 9 月，頁 5-6。
33 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毛澤東選集》（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6 年 9 月，頁 832。
34 同上註，頁 814。
35 毛澤東：〈增強黨的團結，繼承黨的傳統〉，《毛澤東選集》（第五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7 年 4 月，頁 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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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風潮、個人稟賦、地域差異等，但不可否認，在階級社會，階級出身、
家庭背景以及所受到的教養，還有階級階層的價值取向，這些具有相似的 因素往往會型塑一些共同的文化文學品位與趣味。36
小資產階級的審美情趣自然有其特徵，從對「小資情調」作品的文藝評論中大致 可以歸納出幾點，首先是溫情主義，軟弱動搖、猶豫不決、革命立場不堅定是小 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特性；再者是刻意講究的生活方式和情調。他們耽於唯美、
喜歡讀書、聽音樂；最後是自由主義思想、個人主義思想嚴重，自私散漫，追求 個人的幸福，而這些特性，在土改小說中刻意塑造的小資知識分子形象上都能觀 察的到。而正由於政治環境的因素，這些特性被凸顯、放大，成為人物出醜的關 鍵因素。在土改鬥爭中，他們往往作為知識分子革命者的陪襯角色出場。《太陽 照在桑乾河上》的文采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太陽照在桑乾河上》的文采相貌堂堂、身材適度、氣宇軒昂，被組織派到 暖水屯，作為土改工作小組的組長。他一心樹立自己的威信，顯出自己的與眾不 同，常引用一些書本上的話，但是在實際工作中不注意聽取群眾意見（主觀主 義），工作方法簡單，考慮問題不周全。找地主江世榮算帳要紅契的時候，大家 熱情高漲，他卻怕鬧左了，機械地抱著幾條政策條文（教條主義），說這已經不 是土地的問題了，不願意管這事，反而勸大家罷手。也不同意鬥爭暖水屯的頭一 尖 —錢文貴，以致於暖水屯的土改工作延宕，直到縣裡派了宣傳部長章品同志 過來，停滯的場面才得以扭轉。但是丁玲最辛辣的批判卻是他的自我感覺良好的 優越意識，她在第十五節的〈文采同志〉中，用不同於全書的嘲諷筆調，為讀者 勾勒出文采同志的面目：
據他向人說他是一個大學畢業生，或者更高一些，一個大學教授。是什麼 大學呢，那就不大清楚了，大約只有組織上才瞭解。當他做教育工作的時 候，他表示他過去是一個學教育的；有一陣子他常同一些作家來往，他愛 談文藝的各部門，好像都很精通；現在他是一個正正經經的學政治經濟 的，他曾經在一個大雜誌上發表過一篇這類的論文。37
文采背景的不確定，加之以誇誇其談，不懂裝懂，屢屢鬧出笑話，這種寫作策略
36 寇國慶：〈延安時期及其以後的文學趣味･前言〉，《延安時期及其以後的文學趣味》，銀川：陽 光出版社，2010 年，頁 7。
37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石家莊：花山文藝出版社，1995 年，頁 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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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玲刻意迎合政治對知識分子的想像與預設，文采失敗的真正癥結點在於自以為 是的啟蒙菁英意識，也就是說，在強大的政治意識形態下，她雖婉轉曲折地「批 判」過群眾的特性後，丁玲當然還是選擇了放棄自身的精英意識，試圖融入工農 大眾之中。所以，在塑造文采的同時，丁玲也創作了一批可以稱之為「知識分子」
的群像，他們分別是工作組的文采、楊亮，鄉村小學校裏的任國忠和劉教員。他 們互相映襯，形成一組參照的關係。首先說楊亮，楊亮：
他原在邊區政府圖書館管理圖書，年齡雖說不大，才二十五六歲，又沒有 進過什麼學校，只在小學裏讀了幾年書，但在工作中，尤其是在圖書館這 一時候，他讀了好些書籍。他不只愛讀書，也還有一種細致，愛用腦子的 習慣，所以表面看來他不過是一個比較沉靜的普通幹部，但相處稍久，就 會覺得這是一個肯思想，有自己的見解，努力上進的青年。42
楊亮出身農村，他除了擁有知識分子所具有的理性思考能力，也從不炫耀他的知 識學問，而更多的是寫他與群眾如何交心，初來暖水屯，他被分配的工作是了解 婦女情形，他便出訪婦女主任董桂花，丁玲藉由他的眼光，描寫了農村景象：
巷很窄，兩邊都是土牆，牆根下狼藉著孩子們的大便。有一個婦女正站在 一家門口，赤著上身，前後兩個全裸的孩子牽著她，孩子滿臉都是眼屎鼻 屎，又沾了好些蒼蠅。43
……
看著膀子上有一條一條的黑泥的半裸女人，和像是打泥塘裏鑽出來的孩 子，楊亮從心裏湧出一層抱歉的感情，好似自己有什麼對不起她們母子似 的，……44
這種「抱歉」，正是她不便明言的知識分子隱秘心理，45她不加以掩飾美化的農村 現實圖景，是她五四意識的自然展現，而這樣的現實圖景在趙樹理筆下絕不會出
「投降主義」主張局部改革的是「資產階級改良主義」。……一如果在這些「主義」面前還沒時 時檢討和懺悔，就有可能成為反黨、反社會主義、反人民的反革命分子。（張檸：《再造文學巴別
「投降主義」主張局部改革的是「資產階級改良主義」。……一如果在這些「主義」面前還沒時 時檢討和懺悔，就有可能成為反黨、反社會主義、反人民的反革命分子。（張檸：《再造文學巴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