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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實際狀況的裂隙。196
《太陽照在桑乾河上》裡還描寫了一個篤信一貫道的侯殿魁，丁玲並沒有直 接寫出鬥爭侯殿魁的情況，只是提到：「今年春上拔了個侯老頭，侯老頭的菩薩 也沒有保佑住他，賠了一百石糧食。」197侯殿魁是個信佛而怯懦的人，根據書中 的描述，他似乎並沒有明顯作惡事實，與他最有恩怨的是侯忠全，但是佔有侯忠 全妻子，並唆使娘家人告狀的是其兄侯殿財，放高利貸的是其父侯鼎臣，嚴格來 說，侯殿魁對待侯忠全還頗有些「贖罪」的意味：「你原來的那塊地，還是由你 種吧，一年隨你給我幾石租子」198、「搬到侯殿魁的兩間破屋去，算是看在一家 人面上，沒要錢。」199、「侯殿魁總讓他欠著點租子，還給他們幾件破爛衣服」200， 在鬥爭錢文貴的前夕，他還主動跑到農會去問，「說只有四五十畝地了，要是村 上地不夠均，他還可以獻點地。」201當鬥爭錢文貴之後，他一家家地送地契、一 家家地跪地磕求，「求得平安的度過這個難關。」202一個被鬥爭嚇得完全失去尊 嚴的老頭，躍然紙上。而侯殿魁較有爭議的情節是第 22 節〈盡量做到的一致〉，
丁玲描述侯殿魁侵占用公款買的花花牛一事，當大夥醞釀鬥爭對象時，不經意說 到了侯殿魁：
後來他們說到侯殿魁的花花牛的事，全體就笑了，侯殿魁把公款買了一個 花牛，說是自己的。203
總觀全書，侯殿魁並未擔任公職，何來公款可以侵占？丁玲此筆可能是想塑造地 主階級的貪婪，但卻有著敘事邏輯上的明顯缺陷。
（三）吝嗇小氣型
在土改的初期，地主的形象較為多元化，這時的地主形象延續了民間故事的 色彩，多是吝嗇又貪婪，例如胡正的〈長煙袋〉（1947）描寫財主常聚財，他放
196 這種裂隙的狀況，在趙樹理的小說中多有呈現，但在趙樹理的文本中，大都是直率的坦露出 來，如〈李家莊的變遷〉中的王安福老漢，但丁玲則以曲折的方式表達，這也許也顯示了兩者天 壤之差的政治敏感度吧!
197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頁 151。
198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頁 111。
199 同上註。
200 同上註。
201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頁 258。
202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頁 324。
203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頁 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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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利貸又收租過日子，但卻十分節儉，文本中描述他捨不得吃跌死在崖裏的那只 羊，放了半個多月後，他發現了一只小貓偷吃了他的羊肉，他氣壞了：
一腳過去踏住小貓，又一把抓起來，把嘴裏的羊肉奪下，狠命往地上一摔，
那小貓就四蹄一伸，不出氣了。「長煙袋」仔細一看，是鄰家的一只小花 貓，想到冬天賣了還能變幾個錢，就塞在箱子圪拉裏。再去看那羊肉時，
叫老鼠、貓咬了好幾塊，而且還生了小蛆，發出了臭味。「長煙袋」真是 心疼啊！又揭開旁邊的白面甕看時，也發了青綠色，「長煙袋」想到這幾 天白明黑夜的對付算賬、減租，也有些熬累，就下了個狠心，稱出半斤白 面，四兩羊肉，讓他老婆給他捏了十個包子一他吃六個，小寶兒吃四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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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幾個發臭的羊肉所做的包子，也要「下了個狠心」，此人的小氣慳吝令人咋舌。
此後他偷藏賬簿契約，被長工李厚所識破，眾人一把火燒掉賬簿、帶走地契，留 下心疼不已的他。作者的敘事焦點並沒有放在嚴峻的階級鬥爭上，倒比較類似民 間故事中，機智的長工與小氣的地主鬥法，最後地主偷雞不著蝕把米的諷刺故 事。這種嘲弄揶揄的敘事方式，雖然隱含著批判，但大體上來說，對地主還是較 為寬容，針對的也只是地主在經濟方面的剝削，而非品行方面的否定。
梁斌的《翻身記事》同樣也描寫了一個小氣地主王健仲，王健仲明白山雨欲 來，他猶豫再三，最後終於下決心殺雞吃肉：
他一下子又撲過去，大公雞又呱呱著飛起來。他撲到東，大公雞飛到西；
他撲到西，大公雞又飛到東。
……
這只大公雞簡直就不像一只雞了，像是一只雄鷹，伸開兩只五股鋼叉，一 上一下地抓摣王健仲的禿腦袋。205
大公雞把地主啄的滿臉滿頭是血，鬧得全家雞飛狗跳，卻連一口肉也沒吃到，為 了維護尊嚴，還拿起一塊豬肉在嘴圈上抹了抹，在劉作謙面前佯裝吃飽，令人失 笑。這類型的地主們愛貪小便宜、在經濟上剝削農民，同時愛做一些自以為聰明
204 胡正：〈長煙袋〉，引文自高捷編：《山藥蛋派作品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 年，頁 352。
205 梁斌：《翻身記事》，《梁斌文集》（第 4 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年，頁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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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破壞活動，但總體來說，他們並非十惡不赦的地主代表。
同樣屬於此種類型，方紀〈秋收時節〉（1949）少見地描寫了一位舊式富農，
一般而言，富農階級是鄉村中極其尷尬的存在，一來富農是劃分敵人與朋友的那 條界線；二來，這條界線常隨著政策而變動，這使作者在遵照階級學說創作時十 分為難，因此，在土改小說中較難見到富農形象的出現，多半著重於刻劃地主與 貧農壁壘分明的兩方衝突。方紀〈秋收時節〉中的富農婆婆「土改的時候，咱說 地多，獻出幾畝罷，她就不。到了兒讓鄉親費好大唇舌，才動員出去十畝，還心 疼的老哭！」206兒子與媳婦不能理解婆婆的想法：
自從共產黨一來，窮人越過越好，我的日子就越過越不好過！早先我是財 主，共產黨來了實行合理負擔；我地多，他實行統累稅；我出租地，他要 減租；我放帳，他要減息；我僱做活的，他又要增工資！這幾年，又是土 改，又是複查，又是平分，接二連三，就把我這個財主日子折騰乾了！207
實際上，富農婆婆的日子過的扣扣索索，沒有一天閑過，只是為了讓晚輩過上好 日子，但是兒子與媳婦卻不領情，文中的敘述者在得知老婆子是舊式富農的身分 後，態度也趨冷淡，老婆子在家中陷入孤立。老婆子的生活模式在中共土改政策 影響之下，產生了極大的變化，老婆子難免無法適應。土改小說往往著重於貧僱 農們對土地的渴望，卻有意忽略了地主、富農們的土地意識，以他們的角度來看，
土改不也是打著正義的旗幟，光明正大地來搶奪自己省吃儉用，積攢不易的財產 嗎？老婆子的痛哭若僅被當作貪婪心理的呈現，似乎流於平面。當然，在那個時 代裏，故事必須盡可能地與主流價值靠近，因此〈秋收時節〉有著一個突兀的結 尾，在群眾大會上，老婆子幡然悔悟，但是其反省也始終侷限於：「毛主席好比 是咱們的老人，管教孩子們越嚴，孩子們才有出息。他管教了我，我越得孝敬他 老人家！」208老婆子的思想轉變與其說是受到感召，對貧僱農往日的辛苦感同身 受，倒不如說是「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的傳統思考，亦可說是方紀為了政治 正確而做的敘事修改。
一般來說，吝嗇小氣型的地主富農多在中共建政之前的小說中出現，由於此 種類型的地主，不免在身上帶著一些喜劇色彩，削弱了革命的嚴肅性，而「小氣」
的傾向也促使人思考其財富是否由克勤克儉，省吃儉用累積而來，影響了革命的
206 方紀：〈秋收時節〉，《不連續的故事》，北京：作家出版社，1958 年，頁 73。
207 同上註，頁 78。
208 同上註，頁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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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