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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中共土改小說的政治背景 第一節 毛澤東文藝思想與文人創作心態
一、延安整風與講話
毛澤東很早就意識到知識分子對於奪取政權的重要性。因此，在 1939 年 12 月，中共中央發出了由毛澤東起草，〈大量吸收知識分子〉的決定，明白揭示了這 點：
在長期的和殘酷的民族解放戰爭中，在建立新中國的偉大鬥爭中，共產黨 必須善於吸收知識分子，才能組織偉大的抗戰力量，組織千百萬農民群眾，
發展革命的文化運動和發展革命的統一戰線。沒有知識分子的參加，革命 的勝利是不可能的。1
基於知識分子在戰爭勝利上扮演的重要角色，中共中央確立了「大量吸收知識分 子」的政策，並且要求幹部、黨部不可排斥知識分子，更由於因應當時建立文化 統一戰線的需要，文藝整風前的文藝界是相對自由的，且當時主管意識形態的中 央宣傳部長張聞天反對給予文化人不必要的限制。所以對於文化界的自由主義和 個人主義，毛澤東雖有所警覺，但仍然保持容忍的態度。因此，當主管文化政策 的中央宣傳部長張聞天於 1942 年 1 月 26 日主動率「延安農村工作調查團」下鄉 後不久，中央中央立刻調整了黨對文化工作者的政策，並且在一份「黨務廣播」
稿中對之前的文化工作和政策作了深刻反思。廣播稿認為，近年來「延安文化人 中暴露出許多嚴重問題」，主要原因乃在於不少「文化工作同志」沒有準確理解並 貫徹毛澤東新民主主義文化的方針，「強調了文化人的特點，對他們採取自由主義 態度」，這樣，過去黨的某些領導「總是把文化人組織一個文協成文抗之類的團體，
把他們住在一起，由他們自己去搞。長期的經驗證明這種辦法也是不好的，害了 文化人，使他們長期脫離實際，結果也就寫不出東西來，或者寫出的東西也是不 好的。」2毛澤東對於知識分子一向是從建立革命事業的功利立場來思考，當文化 人無法達到毛預期的目標時，整頓實屬必然。這一方面是毛澤東亟欲清理張聞天
1 毛澤東：〈大量吸收知識份子〉，收入《毛澤東選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6 年 9 月第 1 版，頁 581。
2 唐天然：〈有關延安文藝運動的「黨務廣播」稿—兼及由此引起的考查附關於延安對文化人的工 作的經驗的介紹〉《新文學史料》， 1991 年第 2 期，頁 184-188，頁 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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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文化政策，一方面則需要在意識形態的領域裡確立自己的權威地位，發動延安 整風是必然採取的步驟。
1942 年 2 月 1 日，毛澤東在中共中央黨校的開學典禮上發表〈整頓黨風、學 風、文風〉的報告，（後易名為〈整頓黨的作風〉收入《毛澤東選集》），2 月 8 日、
9 日，又發表〈反對黨八股〉的演說。毛澤東在〈整頓黨的作風〉的演講對中知 識分子問題重新作了一個界定。在演講內容中毛澤東先肯定了中共大量吸收知識 分子的政策正確性，又闡釋了尊重知識分子的必要性，指出「沒有革命知識分子，
革命就不會勝利」：不過很快的轉入主題：
但是我們曉得有許多知識分子，他們自以為很有知識，大擺其知識架子，
而不知道這種架子是不好的，是有害的，是阻礙他們前進的。他們應該知 道一個真理，就是許多所謂知識分子，其實是比較最無知識的，工農份子 的知識有時倒比他們多一點。3
這標誌著毛澤東對延安文人和知識分子的看法產生了轉變，「知識分子最無知識」
的主張，透過階級分析的方式，成為一種不容置辯的邏輯，改變了以往知識分子 在五四啟蒙結構中的優勢地位。
1942 年 4 月 3 日，以中宣部的名義，發出〈關於延安討論中央決定及毛澤東 同志整頓三風報告的決定〉，號召全黨展開整風。所謂整風指的就是整頓三風，即
「反對主觀主義以整頓學風，反對宗派主義以整頓黨風，反對黨八股以整頓文 風」。發動整風的背後有著相當深層的動機與目的，一是大批知識青年投奔延安，
雖然壯大了共產黨的聲勢，卻也帶來了個人主義、自由主義等等令共產黨頭痛的 問題，劉少奇就曾指出：「……大批非無產階級成份的加進黨，使得黨內各種不正 確的傾向，非無產階級的意識也在發展著，必須予這些傾向和意識以毫不讓步的 打擊，然後才能更加鞏固我黨。」4二是毛澤東與國際派之間奪權的黨內鬥爭，毛 澤東意欲全面肅清王明等人在黨內的影響，剔除俄式馬列主義，粉碎蘇聯崇拜，
用「自己的思想徹底改造中共，將黨內原先對王明的崇拜引向對自己及其思想的 崇拜。」但是「廣大中下層幹部並不知道眼下正在開展的整風運動的真正意圖是 甚麼，他們還以為這是類似 1939-1940 年學習運動的新一輪學習運動。」51942 年
3 毛澤東：〈整頓黨的作風〉，《毛澤東選集》（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6 年 9 月第 1 版，
頁 773。
4 劉少奇：〈反對黨內各種不良傾向〉，《論黨》，華中新華書店，1948 年，頁 132-154。
5 高華：《紅太陽是怎樣升起的：延安整風運動的來龍去脈》，香港：中文大學，2011 年出版，2012 年重印，頁 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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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至 4 月，中共中央要求參加學習小組的幹部，集體學習毛澤東親自選編的二十 二個文件，並對照文件精神，做好自傳和整風筆記。而其中應包括各人的出身背 景、階級成分、教育經過、社會關係、入黨過程和一切工作經驗，甚至生活的每 一個層面和細節。每一個過程都要有證人，還必須在大庭廣眾之間檢討、反省和 自我批評，凡是有對不起黨的事，凡是不合乎「黨性」要求的行為，都必須公開 坦白。6當然，在一般正常心理下，一開始時對批評別人和自我批評都會有所抗拒，
因此中共中央鼓勵言論自由化，牆報中開始出現批評黨組織及黨內高級幹部的聲 音，對此中共中央採取接受的態度：
各機關、學校出有牆報者，為著展開思想上、工作上的論爭，對於投稿之 選擇，不論其正面的與反面的，正確的與不正確的，均應登載，不得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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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的風氣之下，批判性格強烈的知識分子黨員們，紛紛針對延安社會的不良 之風提出各種批評。丁玲負責主編的《解放日報》副刊，一連刊登了〈三八節有 感〉（三月九日）、艾青〈瞭解作家，尊重作家〉（三月十一日）、羅烽〈仍是雜文 時代〉（三月十二日）、王實味〈野百合花〉（三月十三日）、蕭軍發表〈論同志之 之「愛」與「耐」〉（四月八日）等一連串震動延安的文章，這些文章針對的是延 安享有特權的高級幹部們，揭露了延安「新生活」的陰影，也曲折表達了投奔延 安的青年知識分子眼見理想幻滅後的失落與沮喪。其中又以王實味的〈野百合花〉
最為犀利，王實味也因此成為毛澤東殺雞儆猴的對象。
王實味的〈野百合花〉刊登後，王實味又發表了〈政治家、藝術家〉和〈硬 骨頭與軟骨頭〉等文章，一時間各機關、學校紛紛仿效，「反官僚，爭民主」的音 浪越來越強，整風運動朝著難以控制的方向走去。有鑑於此，毛澤東在《解放日 報》改版座談會上（後刊登於 4 月 2 日《解放日報》的頭版）提到：
有些人是從不正確的立場說話的，這就是絕對平均的觀念和冷嘲暗箭的辦 法。近來頗有些人要求絕對平均，但這是一種幻想，不能實現的。我們工 作制度中確有許多缺點，應加改革，但如果要求絕對平均，則不但現在，
將來也是辦不到的。小資產階級的空想社會主義思想，我們應該拒
6 陳永發：《中國共產革命七十年》（上），臺北市：聯經， 2001 年 8 月二版，頁 388。
7〈中共中央關於延安整風的一組文件〉，《文獻和研究》，1984 年第 9 期。轉引自高華：《紅太陽是 怎樣升起的：延安整風運動的來龍去脈》，頁 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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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冷嘲暗箭，則是一種銷蝕劑，是對團結不利的。8
毛澤東將要求平等、民主的言論歸類為絕對平均主義，而他們所使用的方式則是 冷嘲暗箭，並搬出團結作為防火牆。在此文中，已經可以嗅出毛澤東不滿的情緒 了。91942 年 4 月 3 日，中宣部正式發出有名的〈四三決定〉（即〈關於在延安討 論中央決定及毛澤東同志整頓三風報告的決定〉），其內容表示進行整風「是黨在 思想上的革命」。每人都要深思熟慮，反省自己的工作及思想，反省自己的全部歷 史；必須作歷史的全面的考慮，避免有害的片面性。在檢查工作時，要切實地檢 查，不僅只檢查領導方面的，而且要檢查下面的和各個側面的。要運用中央文件 的精神，徹底改造本部門的工作，徹底改造每個同志的工作作風和思想作風。……
應時常把握毛澤東同志關於「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精神。決定對於學習的文 件、學習的時間以及考試的辦法等，都作了具體規定。10這也意味著，毛澤東思想 逐漸定於一尊，而理論上「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批評精神，不僅要督促同志 坦白反省，也自我要求觸及靈魂深處，揭發醜惡，它要求人們坦白曾經擁有和現 在具有的個人私隱，要求人們公開呈現所有靈魂上或歷史上的私人化空間，這種 批評與自我批評的反省方式，目的在幫助每個人根除主體意識，清空與「黨性」
不符的思想，而代之以一種據說為高尚的意識形態和道德意識。這種自我審查方 式為中共累積了許多材料，幫助組織準確掌握每個人的歷史，便於更好地掌控個 人的思想，加強對黨的忠誠，何方11曾自我剖析：
延安整風做到了對幹部的思想改造，使所有幹部確實都變成了黨的馴服工 具，成為毛澤東的崇拜者和毛澤東思想的服膺者。以我個人來說，我在整 風和搶救中是倒了楣的，情緒上的不滿一直存在。但說也奇怪，經過延安
延安整風做到了對幹部的思想改造，使所有幹部確實都變成了黨的馴服工 具，成為毛澤東的崇拜者和毛澤東思想的服膺者。以我個人來說，我在整 風和搶救中是倒了楣的，情緒上的不滿一直存在。但說也奇怪，經過延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