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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鼓勵婦女參與生產
馬斯洛（Abraham H. Maslow，1908～1970）的《人類動機論》（又稱需要層 次論）認爲，人類動機的發展和需要的滿足有密切的關係，需要的層次有高低的 不同，低層次的需要是生理需要，向上依次是安全、愛與歸屬、尊重和自我實現 的需要。丁玲作為女性自覺的代表作家，首先注意到的就是農村婦女的生存困境，
《太陽照在桑乾河上》中婦聯會主任董桂花做事認真、有責任心，但當她來到識 字班時，她卻赫然發現自己的孤獨，參加識字班的媳婦們和姑娘多半是家庭優渥，
無憂無慮，與自己同一階層、貧窮的女人們，需要不懈地在家裡、在地裡工作，
根本無法撥空參加識字班：
她陡的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她不懂得她為的是什麼？這些年輕女人並不 需要她，也不一定瞧得起她，而她卻每天耽誤三個鐘頭坐在這裏。從前張 裕民告訴她說婦女要抱團體才能翻身，要識字才能講平等，這些道理有什 麼用呢？她再看看那些人，她們並不需要翻身，也從沒有要什麼平等。180
對於「安於貧賤」的董桂花來說，她的希望是一點點財富，能夠還了欠了十石糧 食的債。董桂花跟尖利的羊倌老婆周月英一樣，她們並非沒有平等的意識，否則 也不會對於地主家庭出身的黑妮懷抱著莫名的敵意，但是當務之急是解決生活的 困境，而非追尋飄渺的自我。
同樣的情形，在趙德祿老婆身上也可以發現，這個赤著上身的女人坦然面對 於第一次見面的幹部楊亮，她並不是沒有羞恥心，只是習慣於殘酷的現實生活：
「『唉，咱要找件成形的衣衫也沒有。』她自己把眼睛掃過她光著的膀子，和鬆鬆 的下垂的乳房。」181，也因為如此，她接受了江世榮老婆的餽贈，被丈夫暴打一 頓，她哭著說：
嗯……一個夏天，都光著膀子的，他就不讓人有件衣服。一說就說他是村 副，村副怎麼樣？老婆連件褂子都沒有，那就不丟人呀！……182
對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女性來說，當基本的生存條件都無法滿足時，更遑論個
180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頁 31。
181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頁 66、67。
182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頁 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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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解放或革命啟蒙，因此，對於趙德祿老婆們，所謂的婦女解放，必須得從政治 與經濟上謀取翻身，換句話說，她們的解放一定得先從階級解放開始，婦女解放 就此被納入到階級解放的大框架中。
在土改運動中，中共明確規定：婦女享有與男子一樣的權利，分到同樣一份 土地。這使婦女們在經濟上得到了保障。隨之而來的國共內戰緊迫的情況，男子 參軍支前，後方的土地複查、鬥爭地主，婦女便成為重要的支撐力量，男子參軍，
農村的勞動力短缺，農業生產，很大的一部分是倚靠婦女勞動，實際上，婦女參 加農業生產的實際行動，才真正扭轉了農民輕視婦女的思想觀念。《雨過天晴》中 就敘述：
以前誰相信婦女們還能挑起男人的擔子來，現在你走到哪個村看看，裏外 照應的還不全是婦女？打仗給咱們打出人材來了，一萬個大學也沒這樣 快。183
農業生產勞動過去一向被認為只有男人才能從事，但是自從土改後，婦女迫切的 要求經濟獨立，各村婦女流傳著「要吃趁心飯，自己下手幹！」184的說法，京郊 15 區 1950 年開春後，大部分婦女參加了犁地、點種、澆地、送糞等過去只有男 人才幹的重體力勞動。185過去倍受輕視的家庭婦女，成為農業生產的重要力量。
中共政權鼓勵勞動生產其實早有跡可循，在抗日戰爭時，解放區遭遇日軍進攻，
在日軍的「三光策略」及國民黨經濟封鎖的雙重壓力下，生存的基本條件受到威 脅。林漫的〈家庭〉（1943）就表現了面對災荒，婦女勞動力量對家庭的貢獻。文 本中的「媳婦」無名無姓，是一個符號化的人物，亦可以看作是廣大婦女形象的 投射，她「相信婦救會主任的話，她相信紡織生產可以戰勝鬼子造成的災荒」，186 對於她的行動，丈夫和婆婆一開始都採取冷眼旁觀的態度，婆婆尤其不贊同：看 著障眼的木頭機子。想到這將是一場落空的胡鬧，婆婆心裏就說不出的嫌惡。187直 到媳婦將紡好的線換回糧食，解決全家的飢餓問題，婆婆才由衷地佩服媳婦：
183 王希堅：《雨過天晴》，頁 8。
184 趙有福：〈土地改革後的京郊農村十四區農民努力增產一成〉，《人民日報》，1950 年 6 月 17 日，
第 3 版。
185 支少華、高洪潮、譚桂成：〈十五區婦女積極參加生產，勞動成績提高了婦女社會地位〉，《人 民日報》，1950 年 7 月 20 日，第 3 版。
186 林漫：〈家庭〉，原載於《晉察冀畫報》，1944 年第 6 期，收入康濯主編：《中國解放區文學書 系･小說編》（第三卷），重慶：重慶出版社，1992 年，頁 1506 。
187 同上註，頁 1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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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媳婦熟練的兩隻手的動作，說不出來的羡慕。心裏奇怪過去為什麼老 是不滿意媳婦，媳婦才是個能幹的身手。她高興自個兒有一個能幹的媳婦。
就連過去媳婦跑出去開會什麼的，她也覺得是對的了。188
康濯〈災難的明天〉（1944）也有類似的描寫。婦女的勞動生產成為支撐家庭經濟 的力量，在家的地位受到尊重，改善婆媳之間的關係，一家人重歸於好。由於她 們的勞動，為家庭提供了大量的經濟支持，間接改變了農村婦女的家庭地位，也 提高了自主性。並且透過小說的流傳，將婦女勞動的概念推廣出去。例如〈李彥 鳳的故事〉（李根紅，1947）中的李彥鳳因為勞動力強的原因被選為女青年隊長和 婦救會主任，並當選為縣勞動模範。這些小說的宣傳將婦女參與生產的意願推上 最高峰。而趙樹理〈孟祥英翻身〉（1944）同樣描述了這樣的情況。孟祥英娘家貧 窮，無依無靠，挨婆婆、丈夫打罵如同家常便飯，孟祥英曾經兩次尋短，「都沒得 死了，仍得受下去」189，改變她命運的契機就是當了婦救會主任，婦救會領導﹕
「婦女要求解放，要反對婆婆打罵，反對丈夫打罵，要提倡放腳，要提倡婦女打 柴、擔水、上地。和男人吃一樣飯幹一樣活，要上冬學。」190孟祥英能幹積極，
工作越來越好，也越來越自信。婆婆既怒且怨，無計可施，只得與孟祥英分家，
讓她自生自滅，可是孟祥英在區婦救會的帮助下度過危機，並且成為勞動英雄。
耐人尋味的是，趙樹理著意描述的是孟祥英身上的勞動英雄氣質，而非反抗的叛 逆性格，與五四時期動輒出走的娜拉大異其趣，孟祥英所受的待遇是常人難以忍 受的，婆婆打罵、丈夫毒打、甚至要將其賣掉，孟祥英只能以自殺反抗，但是直 至作品結尾，孟祥英的丈夫婆婆是否有所改變？孟祥英是否毅然決然地離婚？於 趙樹理仍未給出一個確切的結局，只是说：「你怕明年續寫不上去嗎？」191〈孟祥 英翻身〉是真人真事改編的作品，趙樹理避去了孟祥英已離婚的事實，一方面是 穩定家庭結構的理念使然，一方面也可以看出趙樹理看待婚姻問題的審慎態度。
自 1938 年以来中共政權陸續頒布了許多婦女政策，為婦女平等解放、走入社 會提供了強大的支持能量。婦女擁有受教權、參政權，其中尤其關鍵的是經濟能 力，由中央婦女委員會起草、經毛澤東修改後公佈的《中共中央關於各抗日根據 地目前婦女工作方針的決定》（簡稱四三決定）中指出:「提高婦女的政治地位、
文化水準，改善生活，以達到解放的道路，亦須從經濟豐裕與經濟獨立入手。」192
188 同上註，頁 1507-1508。
189 趙樹理：〈孟祥英翻身〉，收入《趙樹理小說選》，山西：人民出版社，1979 年，頁 71。
190 同上註，頁 74。
191 同上註，頁 81。
192 〈中共中央關於各抗日根據地目前婦女工作方針的決定〉，收入羅瓊編：《婦女運動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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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婦女積極參與生產勞動，「嫁漢嫁漢，穿衣吃飯」的老諺語被時代逐漸淘汰，
而由「女子能頂半邊天」193取代，而這些蓄積的力量，為往後婦女的徹底解放做 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