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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用階級論取代人性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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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能過上不受剝削壓迫的好日子。所以中共在前方打老蔣(國民黨的軍隊),農民 在農村打小蔣(地主),兩者緊密結合,成為命運共同體:

蔣介石這傢伙是咱們的死對頭。咱們眼前就只有一條路,咬住牙和蔣介石 幹到底吧!咱們都是一個船上的人,好孬都在一塊兒了,個人的事和大家 的事說什麼也分不開。128

你想想,蔣介石那夥子是朝著什麼人來的?還不是因為咱們分了地,分了 房子,看咱們翻了身他紅眼?他一來,咱們窮人家誰還有好日子過?咱們 就得豁上了和他幹,抱緊了和他幹,非幹到底不行!咱們窮人是一家人,

有福就大家享,有難咱大家當……129

透過邏輯推論,非此即彼、二元對立的革命關係,由此確立。

三、用階級論取代人性論

在土改運動中,訂為什麼樣的成分對農民來說十分重要。因為政策很明確,

貧、僱農是依靠對象,中農是團結對象,地主、富農是鬥爭對象。這樣的區分方 式,打破了原來宗族、血緣所組成的人際網絡,建立農民的身分認同。小說〈秋 千〉(孫犁,1950)中原本天真活潑的大絹在劃階級定成份的會議上被劉二壯講出 爺爺當年曾經剝削別人,立刻覺得羞愧難當。藉由李同志的視角,看到的是:

李同志覺得在他的面前,好像有兩盞燈刹的熄滅了,好像在天空流走了兩 顆星星。他注意了一下,坐在他前面長凳上的大絹低下了頭,連頭髮根都 發紅了。130

她哭著離開了會場,從此她再也不到冬學來了,再見到李同志時,「她好像比平時 矮了一頭,渾身滿臉要哭的樣子。」131直到糾正了她家的成分,大絹重新上學,「她

128 同上註,頁 13。

129 同上註,頁 191。

130 孫犁:〈秋千〉,《人民文學》,1950 年第 3 期,收入孫犁:《白洋淀紀事》,北京:中國青年出 版社,1958 年,頁 34。

131 同上註,頁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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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了些,可是比以前更積極更高興了,就是:火色更純淨,剛性也更堅韌了。」132 值得咀嚼的是文本中的一個片段,與大絹交好的女孩子們在李同志面前為她說 話,李同志說了一番大道理,於是女孩子們:「李同志,你說的對,她要真是地主 富農,就是親生姐妹,我們絕不袒護她!我們覺著她不是,她是我們一群裏的!」

133也就是說,如果大絹的爺爺真的被定為富農,那麼大絹也許永遠被放逐於女孩 子們的友情之外了。階級的影響無遠弗屆,因此出身於資產階級的大學生胡鏡泉 在被地主的小老婆徐二姐愚弄過後,有了新的體悟:

他已經懂得對人態度好不好,都是一個立場問題,階級感情問題。同一的 態度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後果,因此他學會了謹慎。134

仔細觀察徐二姐「愚弄」胡鏡泉的過程,徐二姐既無設計陷害,也沒有詐騙他而 得到好處,頂多在問答中有意迴避了身分問題,故意使胡鏡泉猜測她為貧農,面 對一個素昧平生的外地人,為了保護自己這樣做也無可厚非,與幹部及工作隊慫 恿阿娟在劉家當間諜,哄騙老實懦弱的地主媳婦徐秀英交出偷藏的田契與金塊相 比,實在不值一提。書中敘述徐秀英在幹部與工作隊員的陪同之下,到娘家取出 財物:

徐秀英有滿肚子話要對父親講,也有許多眼淚要在父親面前流。但是,話 不能講,眼淚流不出,只好無言地看了父親幾眼,跟著劉二柱等人一起走 出。135

徐秀英很聽話,希望交出金飾之後,她的丈夫不會再被扣押和坐牢。她不 敢和父親多說話,一切按著周燕的吩咐,隨著周燕出門而去。136

這多像是家屬向綁匪交付贖金啊!做為人質的徐秀英欲言又止、欲哭無淚的處境 令人同情。由於階級立場的限制,作為正面人物的幹部與工作隊員們,幾乎都不 近人情到冷血的地步,原本柔順溫和的朱細芳與天真單純的阿娟談論槍決穿山狗 時:

132 同上註,頁 38。

133 同上註,頁 38。

134 陳殘雲:《山谷風煙》,頁 123-124。

135 陳殘雲:《山谷風煙》,頁 327。

136 同上註,頁 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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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細芳得意地說:「大夥都稱讚我哥和大柱哥的槍法準,一打下去,穿山狗 叫也不叫就躺倒了,省了幾顆子彈。」

阿娟天真說:「要是我呀,我先不打死他,讓他多叫幾聲,多受點苦,才死。」

朱細芳說「這倒用不著。該多鬥幾場,讓大夥消透心裡的冤屈氣,才殺他,

更好。」137

這樣淡漠殘忍的話語出自兩位作者極力頌揚的勤勞良善的女子,不免令人瞠目。

更讓我們悚然心驚的是其中的理所當然,不禁使人質疑何謂「柔順溫和」?何謂

「天真單純」?諸如此類的例子尚有許多,地主少爺劉繼宗被關押,「天真單純」

使女阿娟只得每日送飯:「阿娟走得很厭煩,恨不得劉二柱把這作惡多端的大少爺 整死。」138若對地主有任何一點同情憐憫,便是猶豫、不堅定、應該受到批評,

是政治立場不穩定,是苦大仇深的主角人物絕對不能觸犯的低級錯誤,一定要以 階級作為判斷一切的標準。而作為書中地主階層的代表,無惡不作的徐潤山,在 偷渡被捕時,原本寧願勞改,也不願回鄉接受鬥爭,幹部洪流故意提出徐二姐,

動之以情:

徐潤山一想,覺得不該讓心愛的小老婆活受罪,不如自己回去認了罪,什 麼處罰都好,省得小老婆受折磨。139

而徐二姐則處心積慮幫助丈夫徐潤山逃港,不知道為此被鬥爭了幾回,甚至不惜 製造假自殺,來轉移大家的焦點,當她得知丈夫在廣州被捕、押解回鄉批鬥:「一 陣極度的驚慌以後反而不驚慌了。她想,大不了也是跟著他一塊坐牢。」140作為 正面人物的形象受制於階級意識,反倒是作為反面教材的人物流露出人的情味,

這恐怕是作者始料未及的吧!1951 年參加土改的學生樂黛雲141(1931~),眼見勤 懇致富的老裁縫被當作地主鎮壓,心中迷惘徬徨,北大學生黨員程賢策142(1927?

137 同上註,頁 387-388。

138 同上註,頁 311。

139 陳殘雲:《山谷風煙》,頁 433。

140 陳殘雲:《山谷風煙》,頁 441。

141 樂黛雲是北京大學現代文學和比較文學教授。

142 程賢策,曾任中共北京大學中文系總支書記,文革初期被當作「黑幫份子」並遭受學生暴力鬥 爭折磨,三個月後自殺身亡。程賢策是一種革命典型,當土改之時,他以正義的革命實踐者自居,

但是卻忽略了在對某一類特定人群施行不公平的鬥爭之時,他與千千萬萬年輕人正在共同建立一 套超越法律程序與公民權利的機制,而這套機制隨著革命領袖的喜惡而運作,當革命領袖判斷某 人(或某群人)是「敵人」時,某人(或某群人)隨即被剝奪了法律保護,淪為人人喊打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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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告誡她:

由於我們的小資產階級出身,我們應該對自己的任何第一反應都經過嚴格 的自省,因為那是受了多年封建家庭教育和資產階級思想侵蝕的結果。尤 其是人道主義、人性論,這也許是我們參加革命的動機之一,但現在已成 為馬克思主義階級學說的對立面,這正是我們和黨一條心的最大障礙。143

也就是說,人道主義、人性論都是封建傳統下的貽害,必須清洗掉的遺毒,但是 參加革命不正是因為同情被剝削者的苦難嗎?雷蒙・阿隆(Raymond Aron)說:「多 少知識分子起初是出於道德憤慨而傾向革命政黨,最後卻認同了恐怖統治和以國 家利益為名的理由!」144還是儲安平(1909~1966)看得透徹:「共產黨的對人,

只有『敵』『我』……一切都以實際利害為出發,不存在任何人情與友誼……」145 當然,在階級的範圍之內,還是可以容許人性的存在。尤其是必須通過描寫 階級鬥爭實現愛情自主,達到強化階級意識的目的。青年男女自然的情感需求受 到了地主階級的阻撓,但經過暴風驟雨般的土改運動,得到了美好的結局。這樣 的敘事論述,使個體在私人領域對政治產生了認同感,革命獲得個人的情感上的 合法性支持,進而加入群體,為愛情的自由而努力。許多的土改小說都表現了在 這方面的努力,雖然個體自由的愛情故事看起來與階級的集體性似乎是背道而 馳,但是愛情還是存在於階級的大框架之中,其先決條件是雙方所屬的階級是正 確的,政治的覺悟是高的,愛情是反抗階級壓迫的,才有可能成立。《山谷風煙》

描寫大學生胡鏡泉愛上了童養媳出身的幹部葉銀,向她表訴衷情:

「……一個被舊社會壓扁了的人,一個卑賤的童養媳,變得如此可愛。我 從靈魂深處愛慕她。」

「這是我的鬥爭鍛煉,和思想改造的結果。阿銀,請你相信,我把荔枝一 樣的紅心獻了給你。」146

葉銀是苦大仇深的代表,胡鏡泉對她的示愛詞與其說是對其深情繾綣、難以自拔,

這批「正義的革命實踐者」傾盡熱情設置好的機制,最後成為吞吃掉自己的怪獸。

143 樂黛雲:《四院・沙灘・未名湖:60 年北大生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 年,頁 207。

144 〔法〕雷蒙・岡隆著,呂一民、顧杭譯:《知識分子的鴉片》,1955 年,南京:譯林出版社, 2005 年,頁 220。

145 儲安平:〈中國的政局〉,原載於《觀察》第二卷第二期,1947 年 3 月 8 日,收入張新穎編:《儲 安平文集》(下),上海:東方出版中心,頁 95-107。

146 陳殘雲:《山谷風煙》,頁 3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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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像是小資產階級對黨表達欲與工農結合的赤膽忠心。果不其然,葉銀冷靜地拒 絕了他,而葉銀的激情表現於入黨的儀式上:

葉銀感動得哭了,她嗚咽道:「老黃,你……你救了我……」黃為民說:「黨 救了你。」葉銀感情衝動地叫著:「黨呵,黨呵……」她像孩子看見媽媽一 樣,把黨看作是自己親愛的母親。147

葉銀對於黨的無限熱愛,「黨要我幹什麼都行」,這樣的服從與忠心「對黨無限忠 誠、熱愛,願意把自己的一切,青春、智慧,甚至是生命,都獻給黨」,148才是黨 要的結果,趙超構在延安就看出:

共產黨員並非了不起的人物,倘就知識水準來說,一般共產黨員的文化教

共產黨員並非了不起的人物,倘就知識水準來說,一般共產黨員的文化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