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翻身與翻心
第二節 階級話語的植入與強化 一、階級界線取代宗族血緣 一、階級界線取代宗族血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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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得應有的生存資源,但是在經濟上幫助農民翻身並不是終極目的,在此過程中 最重要的是啟發群眾翻心。採取啟發而不是「恩賜」的方法讓群眾能產生精神自 覺,意識到自己受壓迫的根源,起而與剝削他們的地主鬥爭,但仔細推敲,這種 自覺並非農民自主地追求平等,是由工作隊員耐心引導,使農民在不知不覺間接 受了黨與國家意識的話語。基本上還是由外力移植進入鄉村的,與現代化所謂的 個體自覺相差甚遠。從土改小說所描述的農民訴苦的內容中,幾乎都是地主損害 了農民個人利益,可以觀察出農民對地主的怨怒還是由個體出發,屬於日常生活 的矛盾,與自覺的馬克思主義階級鬥爭意識形態無關。這是由於農民本身固有思 維的限制,因此所謂的「階級仇恨」必須藉由傳統道德價值的評判才得以滋長,
找尋「階級仇恨」亦需要從私人恩怨入手。兩者的衝突也簡單化約為革命群眾(貧 農、雇農)=「善」,階級敵人(地主和富農)=「惡」,還是傳統倫理善惡的二元 對立。值得注意但不可諱言的是,土地改革的確幫助中共成功地動員了農民,投 入到中共所認為的「革命運動」中去。正如黃仁宇所言:
土地改革解決了中共一切的動員問題。一到他們將初期的農民暴動控制在 手,兵員補充與後勤都已迎刃而解。整個鄉間完全被動員整合,緊接戰場 後方的是動員村落的人員。村民必須供應食物、住處及急救設備。各種後 備支援就這樣以自動貢獻的名義,定期而自動地輸送到前線,作戰部隊完 全擺脫後勤的負擔重任。92
《太陽照在桑乾河上》、《暴風驟雨》不約而同的以參軍支前作為結束,既印證了 黃仁宇的論點,又再次顯示了土改小說的意義:土改小說不僅記錄(主流意識形 態之下)歷史、構建歷史,也藉由小說這種傳播方式,承擔了動員民眾的部分責 任。
第二節 階級話語的植入與強化 一、階級界線取代宗族血緣
中國是一個傳統的農業社會,幾千年來,以小農經濟為主的、自給自足的經 濟,形成了中國的根深蒂固的傳統農耕文化,生產方式與土地密切相關,大多數
92 黃仁宇:《從大歷史的角度讀蔣介石日記》,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 年,頁 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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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一般安土重遷,少有流徙,數代定居、繁衍在一地,但是這種穩定的生活形 態同時也有著缺少流動性的特徵,馬克思就指出:
小農人數眾多,他們的生活條件相同,但是彼此間並沒有發生多種多樣的 關係。他們的生產方式不是使他們相互交往,而是使他們相互隔離。……
一小塊土地,一個農民和一個家庭;旁邊是另一小塊土地,另一個農民和 另一個家庭。一批這樣的單位就形成了一個村子;一批這樣的村子就形成 了一個省。93
這種穩定的社會結構造成了絕大多數中國人安定的生活方式,祖祖輩輩、世世代 代種同樣的地、吃同樣的米、幹同樣的活,同樣娶妻生子、繁衍後嗣,生活沒有 改變也不需要改變,因此費孝通就認為:
鄉土社會是安土重遷的,生於斯、長於斯、死於斯的社會。不但是人口流 動很小,而且人們所取給資源的土地也很少變動。在這種不分秦漢,代代 如是的環境裡,個人不但可以信任自己的經驗,而且同樣可以信任若祖若 父的經驗。94
鄉村社會自給自足的特性,讓村落與外部的聯繫較弱,農民交往的主要對象幾乎 都是血緣親屬,農民世代在家庭、宗族、姻親、鄰里等關係的聯結下,「村子的人,
構成了一個虛擬的大家庭」95,整個村落是一個「熟人社會」,他們對宗族血緣和 地緣群體有著高度的認同感和依附感,正如徐勇所指出的:
家族和鄉土觀念是古代中國鄉村社會意識的重要內容。這種極具封閉性的 社會意識深深滲透在鄉村社會生活中,構成了鄉村政治文化的深層基礎,
廣泛和持久地影響著鄉村社會。96
93 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馬克思恩格斯選集》(卷一),北京:人 民出版社,1972 年,頁 693。
94 費孝通:《鄉土中國 生育制度》,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頁 27。
95 彭正德:〈土改中的訴苦:農民政治認同形成的一種心理機制一以湖南省醴陵縣為個案〉,《中 共黨史研究》,2009 年第 6 期,頁 112-120。
96 徐勇:《非均衡的中國政治:城市與鄉村比較》,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2 年,頁 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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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農民世世代代生活在一起,使用同樣的語言,有著同樣的習俗,接受宗族的 保護,尋求親屬和鄉鄰的社會幫助,承認和服從大家公認的權威。所以地主與農 民之間除了階級關係,還多一層血緣宗族關係。正如《太陽照在桑乾河上》所說:
「村上就這二百多戶人,不是大伯子就是小叔子,還請不得客?……」97 。這在 鄉村社會中是理所當然之事,例如趙樹理筆下的福貴由於欠下高利貸後只得到城 裡當吹鼓手,村上的家長老萬(也是地主)覺得沒面子,於是召集王家戶中具身 分的人商量:
福貴這東西真是活夠了!竟敢在城裡當起吹鼓手來!叫人家知道了,咱王 家戶下的人哪還有臉見人啊?一墳一祖的,這堆狗屎塗到咱姓王的頭上,
誰也洗不清!
98
在眾人異口同聲「打死」、「活埋」,福貴只好連夜逃亡,宗族勢力的強大可見一斑。
也因此,在地主走投無路之際想到的就是用血緣、地緣宗族的關係對農民們動之 以情:
一筆難寫兩個「章」字,你耕野叔已經過時啦,現在祖宗門下就看你啦。……
今後就要你培林看在祖宗分上,幫助幫助你耕野叔進步,提攜提攜你耕野 叔。99
「……可是那些人又對我說呀」,鄭三嬸說,「你到底姓鄭啊!他們的心和 你隔條溝啊!」100
陳殘雲《山谷風煙》(1978)村長劉有威在土改工作隊到達之前,與村民說了一番 話:
咱們同村共鄉,朝見面晚見面,誰家裏有幾顆大米,誰有什麼心事,大家 都曉得,便是平日誰跟誰有什麼過不去的事兒,也得包藏包藏,犯不著對
97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頁 105。
98 趙樹理:〈福貴〉,《太岳文藝》創刊號,1946 年 10 月 1 日。收入《趙樹理小說選》,山西:人 民出版社,1979 年,頁 228。
99 王西彥:《春回地暖》,頁 185。
100 王希堅:《雨過天晴》,頁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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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說。101
大家喝的是一條山坑的水,拜的是一個劉家的祖墳,有什麼咽不下的氣,
只管對我罵,用不著罵別的人,也用不著對外邊人嚷嚷。102
劉有威的話一方面提醒村人千絲萬縷的親緣地緣關係;一方面也界定了村內人與 村外人(土改工作隊)親疏的分別。但在中共不斷的宣傳啟發之下,農民傳統的 宗族觀念開始動搖,《翻身記事》(梁斌,1978)中的地主王健仲向後輩王牛牛套 近乎,卻受到對方的冷落:
按王家祠堂的家譜來說,王健仲輩數最高,平時王牛牛想跟他叫聲爺都夠 不上,經過幾個月的土改運動,王健仲的威風被貧僱農打下去了,王健仲 老是想找機會跟王牛牛說個話兒,近乎近乎,拉拉關係。今天才跟王牛牛 叫聲爺,說句近情話,不想又碰了一鼻子灰。103
從「誰是『爺』?」的變化可以看出,傳統倫理法逐漸失靈,用財富作標尺的階 級分類方式在鄉村中獲得權威的地位。張鳴認為:
從解放戰爭以來逐漸磅礴於全中國的土地改革運動,徹底地將中國農村社 會翻了過來,不僅顛覆了傳統的農村權力結構,而且顛覆了農村的傳統,
古老的鄉土文化從形式到內容都發生了根本的變化,不僅意識形態觀念被 顛覆,鄉村禮儀被唾棄,連處世規則也發生了空前性的更替……104
在原本的鄉村人際網絡裡,不同階層的人物之間絕非壁壘分明的敵我對立姿態,
《以太陽照在桑乾河上》為例,顧湧(富裕中農)的大女兒嫁給了胡泰(外村富 農)的兒子,二女兒嫁給了本村的錢文貴(惡霸地主)的小兒子錢義(八路軍)。
顧湧的媳婦則是李之祥(貧農)的妹妹。李之祥的妻子董桂花(貧農)是婦聯會 主任。錢文貴和錢文富(貧農)是親兄弟,和村工會主任錢文虎(貧農)是堂兄 弟,和治安委員張正典是翁婿。錢文貴跟農會主任程仁(貧農)也是遠親,程仁
101 陳殘雲:《山谷風煙》,頁 10。
102 同上註,頁 48。
103 梁斌:《翻身記事》,《梁斌文集》(第 4 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年,頁 388-389。
104 張鳴:《鄉村社會權力和文化結構的變遷(1903-1953)》,西安:陝西人民出版社,2013 年,
頁 2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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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錢文貴姪女黑妮又有著戀愛關係。侯忠全(貧農)是侯殿魁(地主)的佃戶,
同時他們又是堂叔侄關係。這枝纏蔓繞的親眷關係,正是中國無數村落的縮影。
但當階級話語介入其中時,人物心態開始擺盪,造成了暖水屯複雜的情況:
程仁現在既然做了農會主任,就該什麼事都站在大夥兒一邊,不應該去娶 他侄女,同她勾勾搭搭就更不好,他很怕因為這種關係影響了他現在的地 位,群眾會說他閒話。105
(顧順)他說:「回到你(顧二姑娘)那個家裏去吧,不要同咱們有來往。
要是你三天兩頭跑,咱們是掉到黃河也洗不清了。咱們有了你們家一份親 戚,真倒透了霉」106
程仁在錢文貴家當長工時和黑妮相濡以沫,但是一旦劃分階級,程仁的「地位」
不同了,兩人之間就彷如有著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愛情在階級意識面前顯得微 不足道。非但是愛情,連骨肉親情也不值一提,顧二姑娘並非與錢義兩情相悅,
而是顧家迫於錢文貴的威勢嫁入錢家,日子也不見得過的遂意,但是當土改運動 席捲而來,親弟弟(積極分子)卻採取劃清界線的立場,不能不說是有些絕情了。
土改小說越到後期階級衝突越激烈,人物的階級立場越堅定,雙方陣營旗幟
土改小說越到後期階級衝突越激烈,人物的階級立場越堅定,雙方陣營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