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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中共土改小說的人物形象 第一節 知識分子
1942 年毛澤東發表了著名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中共的文藝 政策大致底定，從此知識分子走向艱苦卓絕的改造之路。土改小說中知識分子的 形象，不僅勾畫了知識分子命運的起伏跌宕，也反映了知識分子的心路歷程，正 如劉曉林所言：
知識者形象作為知識分子的自我塑造和精神反思，能夠折射出這一群體在 特定文化情景下的現實遭遇。1
因此要分析作家筆下的知識分子人物形象，就不得不釐清知識分子/小資產階級/
文藝作家之間糾纏的問題，才能稍稍瞭解作家們寫作時的歷史語境。
長期以來，評論界對於文學創作中的知識分子形象常常是關注的焦點之一，
而關於何謂「知識分子」，其定義一直是一個模糊卻不驗自明的概念。自從現代 意義上的知識分子出現以來，國外關於知識分子的研究就一直是一個備受關注的 議題，對知識分子的定義、責任、精神等各種範圍與角度的研究可說是層出不窮，
亦提出了許多有價值的觀點，並形成了不同的理論體系。2而 1949 年以前，對於 知識分子的定義大抵是偏向實際意義，亦即將文化程度作為區分標準，「知識分 子」與「智識分子」在使用上沒有嚴格的意義區分，基本上是可以通用的。延安 時期對知識分子的界定是以高中以上文化程度為標準的。31948 年 5 月 25 日中共 中央作出《關於 1933 年兩個文件的決定》。此處 1933 年的兩個文件是指：（一）
《怎樣分析階級》；（二）《關於土地鬥爭中一些問題的決定》。1948 年重印這兩 個決定的目的，是因為這兩個決定，「只有一小部分現時已不適宜用，現在將這 一部分刪去，其餘全部在現在的土地改革工作中基本上適用。」4而在此決定內
1 劉曉林：〈論 20 世紀中國文學知識者形象的邊緣化傾向及其角色選擇〉，《青海師範大學學報》
（哲社版），1996 年第 1 期，頁 59-64。
2 例如﹝德﹞曼海姆：《意識形態和烏托邦》、﹝義﹞安東尼･葛蘭西的《獄中劄記》、﹝美﹞艾爾 文･古德納的《知識分子的未來和新階級的興起》、﹝法﹞福柯《知識分子與權力：福柯與德勒茲 的對話》、﹝美﹞拉塞爾･雅各比的《最後的知識分子》、﹝美﹞愛德華･薩伊德的《知識分子論》，
等等。
3 此處是由毛澤東在一次講話中，說延安的文學家、藝術家、文化人成百上千」、「有六七千知識 分子」推測而來。
4 中國人民解放軍華北軍區政治部：《中共中央關於 1933 年的兩個決定》，（幹部學習資料）1948 年 7 月 2 日，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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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出：「知識分子不應該看做一種階級成份。知識分子的階級出身，依其家庭成 份決定；其本人的階級成份，依本人取得主要生活來源的方法決定。一切地主階 級出身的知識分子在服從民主政府法令的條件下，應該充分使用他們為民主政府 服務；同時教育他們克服其地主的、資產階級的或小資產階級的錯誤思想。知識 分子在他們從事非剝削別人的工作，如當教員、當編輯員、當新聞記者、當事務 員、當著作家、當藝術家等的時候，是一種使用腦力的勞動者。此種腦力勞動者，
應受到民主政府法律的保護。」5也就是說，區分是否為知識分子的標準，主要 是因其文化程度和所從事職業的性質為標準。而知識分子不是獨立的階級，而是 腦力勞動者構成的社會階層。6長期以來，關於「知識分子屬於哪個階級（資產 階級還是無產階級）」的問題在此有了明確的結論：「知識分子屬於勞動人民（屬 於工人階級）」。但是，正若在日常生活與工作中，對知識分子概念的使用，其外 延區域遠比文件規定寬泛得多，中共中央在後來對知識分子的一系列方針政策 中，也未必將知識分子視作工人階級的一部分，事實上對知識分子的階級屬性的 劃分，在黨內並沒一致的意見，隨著政治環境的變化，知識分子的地位也幾經浮 沉。7
換言之，中共意識形態下的知識分子概念，截然不同於西方學術界認為的、
表現出強烈的公共關懷、具有一定社會責任的知識分子，而是將讀過一點書的，
有某方面專業學識的人，統統稱為「知識分子」，既然如此，作家們也僅僅是「知 識分子」大群體中的一部分，為何總是在改造知識分子的運動中首當其衝？這就 必須再次提到毛澤東的〈講話〉，在〈講話〉之中，毛澤東將「知識分子」、「文 藝家」、「小資產階級」等主詞替換著使用，也就是說，對於毛氏而言，這三者幾 乎是三位一體，有著難以戰勝的劣根性，是需要加強改造的。而對於文藝作家而 言，更是從「啟蒙者」到「被啟蒙」的身分大轉換。
在 30 年代及新文化運動中，知識分子無疑扮演者啟蒙者的角色，而在延安 時期，卻有了 180 度的大轉變，知識分子成為被啟蒙者，必須接受「貧下中農再 教育」，這是因為他們身上帶有「資產階級的思想與感情」。在延安時期，啟蒙的 內容已從「個性啟蒙」轉變為「革命啟蒙」，形式一樣，但所填充的核心意義已 有顯著的不同，既然是革命啟蒙，啟蒙者理所當然的為革命領袖，知識分子僅為
5 中國人民解放軍華北軍區政治部：《中共中央關於 1933 年的兩個決定》，（幹部學習資料）1948 年 7 月 2 日，頁 14。
6 周恩來：〈論知識分子問題〉，《周恩來選集》（下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 年，頁 354。
7 1949 年以後，知識分子的階級屬性經歷了由「小資產階級」到「是工人階級為一部分」到「右 派」到「冠以勞動人民之冕」再到「資產階級」的變化，文革結束後，1978 年，知識分子終於 又成為「工人階級自己的一部分。他們與體力勞動者的區別，只是社會分工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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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他所想找尋的是政策宣傳者而非思考問題的作家，知識分子的獨立思考意 識並不符合規範，是必須清洗掉的部分。正是在這種自我批評、自我檢討、自我 打壓的「改造」風潮之下，土改小說中的知識分子人物呈現了邊緣化、丑角化的 特色。
作為一個歷史文化的範疇，知識分子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和不同的文化背景 下，人們對它的理解和界定也大不相同，不過，大體說來，在大部分土改小說寫 作的四五十年代，知識分子的指涉標準就是看其受教育的程度，而並不關注這一 群體的特質如對社會的批判精神、獨立思考等方面。本文將沿襲著對知識分子約 定俗成的理解，來分析土改小說知識分子形象的塑造問題。而考察土改小說中的 知識分子形象，大略可分為革命者與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以下分別敘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