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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婦女積極參與生產勞動,「嫁漢嫁漢,穿衣吃飯」的老諺語被時代逐漸淘汰,
而由「女子能頂半邊天」193取代,而這些蓄積的力量,為往後婦女的徹底解放做 好了準備。
(三)主體意識與自我實現
魯迅在《傷逝》中藉由子君之口,勇敢地宣布「我是我自己的,你們誰也沒 有干涉我的權利」;丁玲筆下的莎菲同樣抱著同樣的理念,尋找自我,可以說自五 四開始,女性便在自身解放的道路上跌跌撞撞,而綜觀土改小說中的女性解放,
所沿循的思路仍然是女性「被拯救」的模式,其中馬烽〈金寶娘〉(1948)正是一 個明顯的例子。金寶娘翠翠是一個童養媳,因為美貌受到財主劉貴財的覬覦,誣 陷其夫為共產黨,導致他倉皇出逃。翠翠孤苦無依,為了扶養婆婆與孩子,迫不 得已從事皮肉生涯。文本中敘述翠翠冬日求乞,全村的人家誰也不給,原因是:「人 家貴財放了話,誰家要給你吃的,誰家就是他的對頭。」194 順義嬸更充當了劉貴 財仲介者,翠翠陷入皮肉生涯的推手。
日本人攻進村莊後,「敵人向村裏要花姑娘,那時劉貴財當了偽村長,逼著 把翠翠送上了碉堡,金寶留給瞎奶奶照管。過了六、七天,翠翠從碉堡上 被抬下來了,臉色青白,嘴唇沒一點血色,比死人只多一口氣。」195
翠翠是為了全村而被犧牲的,但當翠翠淪落後,村民對他的態度,可以從劉拴拴 的一句話中看得出來:「這女人,嗨!不能提了,以前接日本人、警備隊,後來又 接晉綏軍,爛貨!」196金寶也被歧視為婊子兒,「出去街上,人人欺侮」,翠翠陷 入悲慘生活的直接原因自然是劉貴財,但其他的村民們難道沒有一點推波助瀾的 責任嗎?文本中的敘述者—工作隊員老馬,在還沒有聽說過翠翠任何的資訊時,
一見到翠翠就心生厭惡:
山東新華書店,1946 年,頁 1-2。
193 當然對毛澤東時代「男女都一樣」的婦女政策的批評也極多,批評者認為將女性「雄化」或「無 性化」是掩飾了父權制結構和性別差異等問題,畢竟此政策建築在階級論基礎上,否認性別差異 的社會結構和國家體制,事實上也是一種不平等,但不可諱言,在此時期中國的婦女解放運動在 實踐上取得巨大進步。
194 馬烽:〈金寶娘〉,收入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現代文學研究室編:《中國現代短篇小說選》
(七),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年,頁 713。
195 同上註,頁 714。
196 同上註,頁 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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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白的臉上有很多皺紋,眼圈發黑。剪髮頭,寬褲腿,還穿著一對破舊了 的紅鞋。她一身和年齡十分不相稱的打扮,引起我一種厭惡的感覺,一看 就知道是個不正派女人。197
因為翠翠的穿著打扮不合傳統,老馬就心懷歧見,翠翠也自認為:「我是個下賤女 人,名聲壞,活的還不如條狗!」198事實上翠翠美麗、溫柔、孝順,是一個堪稱 完美的傳統中國婦女,造成她的悲劇的原因馬烽將其歸咎為「這都是舊社會逼害 的」199,將其簡化為地主階級對佃農的迫害,也因此當土改完成後,失蹤的丈夫 回家,「甚也有了,分下房,分下地。」200翠翠的「賴病」(花柳病)也「好光了,
打了兩針六○六了」201,似乎連村裡的人對她也消除了歧視,結局充滿了希望。
在文本中我們看到的更多是由於某種偉大力量的幫助,悲慘的生活得到改善,原 本淒涼的人生有了轉機,眾人交口讚揚偉大力量的書寫模式,而不是翠翠作為一 個女性其自主的個性與反抗;這種書寫模式激發出來的往往並不是對女性的尊重 與理解,而是對地主的無比憎恨。這從馬烽對作品名稱的修改之中可略見端倪,
該文原名〈一個下賤女人〉,此名容易令讀者展開對翠翠命運的反思:是誰使其淪 落,成為「下賤女人」?那麼此文焦點自然偏向五四時期的啟蒙思考,走入文化 批判思路,而馬烽顯然不願如此,他將文名改為新生後的「金寶娘」,一來淡化了
「下賤女人」的性別思考,二來顯示了新政權促其重生的光明力量,成為「舊社 會把人逼成鬼、新社會把鬼變成人」的示範文本。
陳殘雲〈山村的早晨〉(1954),對於婦女政治地位的提升,則有另外一番演 繹。劉平與平三嫂夫妻都是在共產黨領導的土地改革下翻身的農民,劉平性格暴 躁,雖然信仰共產黨,政治覺悟卻沒有妻子來得高,面對擔任農協副主席的平三 嫂「他的丈夫威風就被壓低了似地,很不服氣,於是在公開場面服從女人的領導,
回到家裏又指桑罵槐地、以丈夫的權威壓女人。」202也因為他「看不起女人」的 態度而受到了地主婆馬二娘的哄騙,二流子單眼照的挑撥。最後劉平自我檢討,
夫婦倆重歸於好。此文本的特殊處在於敘事已突破新/舊、媳婦/婆婆之間的對立,
而觸及了男性威權與婦女解放兩股力量的衝突。〈山村的早晨〉隱隱約約地觸及到
197 同上註,頁 706。
198 同上註,頁 716。
199 同上註,頁 716。
200 同上註,頁 719。
201 同上註,頁 719。
202 陳殘雲:〈山村的早晨〉,收入《陳殘雲自選集》,廣州:花城出版社,1983 年,頁 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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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所謂的自我實現問題,文本中平三嫂要去縣裡受訓時,有一段她的心理描寫:
一種鄉村女人習慣了的平靜的心情,又被新的複雜的東西激動著。然而曙 光一樣的希望吸引著她,在模糊的想像中;她直覺地想到自己將有新的開 始,於是她喜悅,情緒上的偶然不安,為喜悅所代替。203
這一種想成為自己生活的主人的慾望,在土改小說中是極為少見的。《春回地暖》
女村長甘彩鳳也有相似的、急欲實現自我的理想,但是無論是傳統封建勢力,還 是刻板性別對立,甚至是自我實現的慾望,凌駕其上者絕對是共產黨統治力量,
面對這種力量,不論是章培林或劉平都只得乖乖認錯,俯首稱臣:
「我先告訴你,」平三嫂突然莊重起來,「我進了黨,就服從黨領導,黨要 我到什麼地方去,我都去,你不能怨我。」204
黨的強大由此可知,舊封建與性別對立的阻撓固不值一提,連愛侶的情感也無法 牽絆她們追隨黨的意志。這種唯黨是從的政治傾向,越到後期的土改小說越為明 顯。
婦女們的解放與新政權的支持脫不了關係,但是為了穩定家庭結構、爭取更 大程度的鄉村動員,在實際的工作情況裡,婦女解放不得不以一種折衷和緩的方 式來進行,亦即放棄激烈的婦女個人的性別解放,而將女性解放與穩定家庭關係、
發展生產相結合。換言之,婦女解放是有限度的,必須符合傳統家庭倫理的觀念。
這在趙樹理的作品中亦可看出,〈小二黑結婚〉裡的三仙姑是作為一個丑角型的人 物出場,她年紀老大,卻愛塗脂抹粉,唯恐得不到旁人的注意:
雖然已經四十五歲,卻偏愛當個老來俏,小鞋上仍要繡花,褲腿上仍要鑲 邊,頂門上的頭髮脫光了,用黑手帕蓋起來,只可惜官粉塗不平臉上的皺 紋,看起來好像驢糞蛋上下了霜。205
事實上三仙姑也是包辦婚姻的犧牲品,她是「前後莊上第一個俊俏媳婦」206而她
203 陳殘雲:〈山村的早晨〉,頁 223。
204 同上註,頁 242。
205 趙樹理:〈小二黑結婚〉,收入《趙樹理小說選》,頁 2-3。
206 趙樹理:〈小二黑結婚〉,收入《趙樹理小說選》,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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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丈夫于福「是個老實後生,不多說一句話,只會在地裡死受。」207,年輕美麗 的三仙姑與丈夫性格不合,得不到關愛,只得藉由「下神」的把戲增加與其他年 輕男子接觸的機會,在現代社會中,女性自然擁有追求愛情、情欲和美麗的權利,
但是在當時的環境中,小芹還能奮力一搏,脫出傳統的牢籠,而三仙姑卻只能「弄 得像個當長輩人的樣子」208,不能不令人感到悲哀。
婦女有限度的解放也表現在上述的〈黑牡丹〉和〈李秀蘭〉的文本之中。錢 蘭英據理力爭過後,公公懾於村婦救會的威勢,兒子則自省:「她成天在家裏生產,
哪樣不是飛馬溜快的,幹活手到擒來,過年玩玩花船,不是應該的嗎?」209小倆 口終究言歸於好。而「秧歌大王」李秀蘭也是以回到婆家,定心與丈夫好好過日 子作為結局。錢蘭英與李秀蘭都有著自己的嗜好,並樂在其中。不同處在於,錢 蘭英僅在新春之時玩花船,平日則勤懇努力,而李秀蘭則逃避勞動,因此,前者 的公公與丈夫向她低首賠罪,而後者則是接受教育後幡然悔悟。判決婦女們的審 美情趣與喜好傾向是否能繼續的關鍵在於有無進行「正經的」生產勞動,這距離 真正的自主與自由恐怕還有一段距離。
仔細觀察此段時期作為典範的女子楷模,幾乎是以「生產英雄」與「勸夫參 軍」為表揚主題,結合中共政策與政治情勢,不得不揣度中共的婦女解放政策實 帶有相當濃厚的功利色彩,真正個體的解放是微乎其微的,而且個體的解放標誌 著個人意識的獨立與自主,這也與中共倡導的集體主義格格不入,可以說,中共 政權解脫了婦女身上婚姻家庭的束縛、促使她們經濟獨立,並給予了女性較為寬 廣的社會生活,但卻利用各種軟性的方式讓婦女再次回歸家庭結構之中、安心勞 動生產。婦女本身的自我價值的實現與精神自由等等議題,則要等到文革之後才 逐漸被研究者所關注。雖然如此,對於「娜拉走後要怎樣?」的議題,中國共產 黨似乎給了一個答案,並且在政治解放、經濟解放的前提之下,提供了中國婦女 思想解放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