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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老六濫用暴力,「常常提根大棒子,遇到他不順眼不順耳的,抬手就打」179; 好色貪婪,「好娘們他都想盡千方百計去糟蹋,好地土他要想方設法去霸占」180; 他強取豪奪、謊言欺騙,霸占大家合修的水井,書中所有的正面人物,幾乎都對 他懷有仇恨。趙玉林去借糧卻被韓老六要求以媳婦為代價,趙玉林不從,就被他 連抓幾回勞工(抓勞工就是為日本人出勞役)九死一生,被罰跪碗碴子。致使妻 子要飯,女兒餓死。郭全海的父親被韓老六設計賭錢,輸光家底後氣得重病,在 寒冷的雪天中,一息尚存的他被棄置門外活活凍死,他自己為韓家白幹一年,還 被抓了勞工。白玉山為了韓家放馬吃自家莊稼事和韓老六打官司,作為苦主的白 玉山被關進縣大獄,就因為家裡的豬掀倒韓家一棵洋粉蓮,被韓老六整死了一個 孩子和一只殼郎(豬)。老田頭努力三年蓋成新屋,一家三口剛搬進東屋,當天 韓老六就叫人把三匹馬、一匹騾子牽進西屋做了牲口圈,又試圖強姦老田頭的女 兒裙子,最終將其打死。……韓老六的罪行罄竹難書,不管用現今或當時的道德 標準,韓老六都萬死難辭其咎。
《太陽照在桑乾河上》中的錢文貴則不同於韓老六明目張膽的惡霸行為,丁 玲自己說:
最初,我想寫一個惡霸官僚地主,這樣在書裏還會更突出,更熱鬧些。但 後來一考慮,就又作罷了,認為還是寫一個雖然不聲不響的,但仍是最壞 的地主吧……在我的經驗中,知道最普遍存在的地主,是在統治一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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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選擇地主形象上,同樣我也費了很多考慮。有各種各樣地主。一種是惡 霸地主像陳武一樣強姦婦女、殺人;一種像錢文貴這樣的地主。究竟要什 麼樣的地主呢?...我考慮來考慮去,我想,地主裏有很多惡霸,但 是在封建制度下,即使他不是惡霸,只那種封建勢力,他做的事就不是好 事,他就會把農民壓下去,教人抬不起頭來...我認為:在某種意義 上,他比惡霸地主還能突出的表現了封建制度下地主階級的罪惡。所以說 這個形象還是從我思想中來的。思想先決定了,然後才選擇了這個他。我
這一點跟書上寫的不一樣。」83 歲的「土改」老人呂克勝,回憶韓老六時談道,韓其實「就那 麼三間小房,擱現在還不如咱自家蓋的小倉」(張鷺:《〈暴風驟雨〉內外的元茂屯》,中國新聞周 刊 2008 年 8 月 21 日)。
179 周立波:《暴風驟雨》,頁 11。
180 周立波:《暴風驟雨》,頁 58。
181 丁玲:〈關於《太陽照在桑乾河上》的寫作〉,《人民日報》,2004 年 10 月 09 日,第 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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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選擇人物都是從思想裏來的。182
《太陽照在桑乾河上》有個未正面描寫的惡霸陳武,此人與韓老六類似:「誰要 在他的地裏走過,誰都得挨揍,他打人,強奸女人丶都只是家常便飯。他買賣鴉 片,私藏軍火,也是無論什麼人都知道的」183。丁玲卻迴避了陳武,而別闢蹊徑,
構建了錢文貴這個人物,而此形象也使研究者展開不同的論述。
錢文貴的形象較韓老六來的複雜,錢文貴的經濟能力極高,雖然只有六七十 畝地,但日子過得比一般人都要舒服,且有排場,生活「簡直跟城裏人一樣,斷 不了的酒呀,香片茶呀,常吃的是白面大米,一年就見不到高粱玉菱窩窩,一家 人都穿得很時新。」184若按照佔有土地的標準來看,錢文貴算不上地主,而且他 分了五十畝土地給兩個兒子,工作隊到來時,名義上他一家三口(夫婦倆加上黑 妮)只有十幾畝地了。所以,單純按土地佔有數量評定,錢文貴並非實質意義上 的地主。他也不若韓老六明目張膽的魚肉鄉里,因此,許多研究者認為,錢文貴 的罪行不致死:「從農民口裏傾訴出來的錢文貴的罪行,不外乎:第一剝削了農 民幾十年;第二,欺騙劉滿的爹開磨坊,讓他賠了錢;第三,把劉滿的二哥拉去 當兵。被指責的這幾條罪行,無一條是不可以辯護的。」185的確,表面上錢文貴 並無致死的罪過,但是實質上,他確實有其可議之處,從他的發跡過程來看,可 以發現他的權勢是與上層政治勢力勾連而來:
同保長們都有來往,稱兄道弟。後來連縣裏的人他也認識。等到日本人來 了,他又跟上層有關係。不知怎麼搞的,後來連暖水屯的人誰該做甲長,
誰該出錢,出伕,都得聽他的話。他不做官,也不做鄉長,甲長,也不做 買賣,可是人都得恭維他,給他送東西,送錢。大家都說他是一個搖鵝毛 扇的,是一個唱傀儡戲的提線線的人。他就有這麼一份勢力。186
與猛然發家的韓老六一樣,「錢文貴好像是個天外飛來的富戶」187,只是《暴風 驟雨》表述的更為清楚:他(韓老六)家本是中等人家,「在舊中國,他開始發
182 丁玲:〈思想、生活與人物〉,《人民文學》,1955 年第 3 期,頁 120-129 。
183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頁 46。
184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頁 10。
185 劉再復、林崗:〈中國現代小說的政治式寫作一從〈春蠶〉到《太陽照在桑乾河上》〉,收入唐 小兵編:《再解讀:大眾文藝與意識形態),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年,頁 45。
186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頁 10。
187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頁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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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滿洲國」,仗著日本子幫助,家業一天天興旺」188兩部作品中都暗示著 兩人的「猛然發家」,與戰爭脫不了關係,其財富來源極其模糊,絕不似平常農 民所推重的、如同顧湧般勤儉致富的發家方式。這就不僅意味著兩人的家產是不 義之財,且在國家大義上有所虧欠。此外,錢文貴的本質亦可從群眾的眼光中略 知一二:
村子上的人遇見了他,賠上笑說:「錢二叔,吃啦嗎?」遇不著最好,都 躲著他些,怕他看你不順眼,在什麼看不見的地方就來害人。他要坑害人 可便當,不拘在哪裏說幾句話,你吃了虧還不知道這事從哪兒說起,究竟 是誰的過。老百姓背地裏都說他是一個「尖」,而且是村子上八大尖裏面 的第一個尖。189
其實丁玲已經很明確地揭示出錢文貴的本質,他笑裡藏刀、陰險狡詐,成為村中 眾人害怕的對象,他唆使任國忠替他跑腿,暗示他寫黑板報告發李子俊,轉移焦 點,又挑撥任國忠對李子俊產生反感,錢文貴事實上是在暖水屯興風作浪的元兇。
他的權勢隱然影響到眾人的日常生活,這使他成為眾矢之的,他的確是暖水屯的 暗中統治者,但若將其視為鄉村菁英、宗族領袖,恐怕失之偏頗。不過,以書中 所描述的錢文貴的形象的確沒有韓老六一般令人髮指,這是丁玲的特別之處,但 確實也使《太陽照在桑乾河上》的藝術感染力不若《暴風驟雨》來的強。
大多數惡霸地主同時具有漢奸的身分,才能讓他們在戰爭的環境中如魚得 水,如《太陽照在桑乾河上》的錢文貴、江世榮;《暴風驟雨》的韓老六,這使 他們除了為富不仁的道德缺陷外,還在民族大義上的節操有虧,成為眾矢之的。
中共建政之後,階級鬥爭理論更為熾盛,為了營造階級間勢不兩立的氛圍,作品 中的地主形象塑造的更加反動與邪惡,他們必定站在廣大農民所代表的進步勢力 的對立面。除了更為強調人物的階級屬性,還刻意誇大地主在政治上的反動性,
幾乎每個地主都與國民黨政權有聯繫,不但破壞土改,還組織武裝,妄想捲土重 來。例如《春回地暖》(王西彥,1963)中的章耕野偽裝成開明紳士,他積極參 與到村子中的支前迎解、減租退「穩」、修路砌橋等公共事務,但實際上是國民 黨的退伍軍官,並組織秘密集會,散播謠言,採取各種方式來破壞土改。陸地《美 麗的南方》(1960)中的地主覃俊三誣指韋廷忠的父親是賊,藉機併吞了他們家 的田產,並讓韋廷忠娶了自己玩弄過且己經懷孕的丫環阿桂。土改隊進村後,他
188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頁 58。
189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頁 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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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滅口,殺害了阿桂。不僅如此,他更是跟表面上是開明士紳的何其多勾結,
最後被群眾與土改隊員識破真面目,在狐狸窩(美國教堂)中搜出電臺、手槍、
炸藥、文件和反動傳單等證據。這些人物形象在主流意識形態的框架之下,不免 出現雷同化、類型化的弊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