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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義滅親」,隨著階級意識的進入、重組鄉村秩序,最後一絲的「親戚情份」也 冰消瓦解,從此轉化為「親不親,階級分」的階級村莊了。此外,為了將敘事純 淨化,《太陽照在桑乾河上》、《暴風驟雨》所描述的農村幹部,多半是孤兒,例如 前者中的張裕民(僅有一幼弟)、程仁;後者中的趙玉林、郭全海、白玉山,這在 以宗族為主體結構的農村似乎有些不可思議,也許作者正是在潛意識中替他們去 除掉某些血緣上的牽絆,迴避了傳統親緣關係可能會替他們造成的困局,確保他 們無私的形象。
二、製造階級敵人
《毛澤東選集》中的第一句話就是:「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 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113抗日戰爭後,階級矛盾取代了民族矛盾,面對內 戰一觸即發情況,共產黨亟需鄉村支援,以「農村包圍城市」的戰略,取得最後 勝利。因此順應農民需求、展開徹底的土地改革運動,刻不容緩。但是光憑分地 未必能贏得農民死心踏地的擁護,如何迅速提高農民的政治覺悟,劃分敵我陣營,
就必須依靠階級鬥爭的方式,紀保寧(Pauline Keat-Ing)指出,輸入階級鬥爭手段 是中國共產黨成功建國的關鍵所在,組織階級鬥爭也是中共鄉村組織工作的主要 特色,它減少了農民的消極情緒,消除了阻塞黨與村莊聯繫的障礙,幫助黨實現 了引導農民參加國家建設和消滅競爭對手的基本目標。114蔡翔亦指出:「中國革命 在其本質上又是一場階級革命,所謂的階級話語,其表述形態之一就是它的階級 性或集體性傾向。」115敵我分明的階級關係打碎了原本柔軟的、流動的鄉村社會 結構,取而代之的是與敵永不妥協的堅定立場,要與敵人展開你死我活的激烈鬥 爭。既然需要鬥爭,就必須存在一個需要仇恨的對象,並強化敵人的罪無可赦,
因此,小說中不免流露出將社會矛盾、生活矛盾階級化的傾向。〈一天〉(丁克辛,
1946)描寫一位婦女受到丈夫的打罵後上吊自殺,但是當探索丈夫打妻子的原因 時,才發現正是地主奪地,使得全家生活遭到危機。作者有意忽略了家庭暴力,
而將其產生悲劇的原因歸咎於階級壓迫。116
113 毛澤東:〈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收入《毛澤東選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6 年 9 月第 1 版,頁 3。
114 紀保寧:〈組織農民:陝甘寧邊區的黨、政府與鄉村組織〉,收入馮崇義等編:《華北抗日根據 地與社會生態》,當代中國出版社,1998 年版,頁 69-99。
115 蔡翔:《革命/敘述:中國社會主義文學一文化想像(1949 一 1966)》,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2010 年,頁 152。
116 丁克辛:〈一天〉,收錄於康濯主編:《中國解放區文學書系・小說編》(第一卷),重慶:重慶出 版社,1992 年,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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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紀〈仇恨和解了〉(1949)描述何青臣和趙雙印兩人因土地而結怨,雙方都 認為對方侵佔了自己的土地,年年為了種地打架,甚至為了出口氣打官司,反而 散盡家產,只得將地賣給地主。直到土改後丈量土地,才發現吞佔土地的罪魁禍 首是地主趙福堂,兩人恍然大悟:「早先打架,不是地主逼的?现在分了地,天下 農民是一家了!」117
馬烽的〈村仇〉(1949)則在描寫生成階級意識、提高階級覺悟方面有著代表 意義。小說內容講述兩個村莊,趙莊和田村世代交好,一九三二年,田村和趙莊 兩村財主合夥修了一道水渠。但由於財主們分水不均,引起兩村械鬥,田鐵柱和 趙拴拴從小在一起長大,又是連襟,喝得醉醺醺的鐵柱卻在械鬥中誤殺了趙拴拴 兒子。接著他被財主田得勝鼓動出頭頂罪坐了半年牢。在獄滿回家的那天,趙拴 拴在路上伏擊他,打瘸了他的一隻腿。隨後的十幾年內,不僅田鐵柱和趙拴拴成 了死敵,兩村莊的人也因為財主的煽動,冤仇越結越深,直到土改運動開始,工 作隊員追查發動群眾分析兩村結仇的根源,才讓村民們恍然醒覺,一切皆是財主 們的陰謀,趙拴拴和田鐵柱終於冰釋前嫌,一同喝了「和合酒」。
文中首先凸顯了兩村莊的財主主導修水渠,這不能說是件壞事,但是兩村財 主因因分水比例問題發生激烈爭執。但是仔細觀察他們的對話可以發現,兩人並 非為了村莊的利益談判,而是以私人利益為考量點:
田得勝不答應,說:「咱兩村人工花銷都是對半均攤,這樣分太不公了!」
趙文魁說:「你的地土就沒我的多嘛!再說,這水渠計畫、測量還不都是我 一手辦的?你自己共滿種上三兩頃地,夠你澆就算了,我的地雖說五頃,
實數七頃也夠。」
田得勝說:「就算我自己耕種的三頃能澆上,我還出租著一頃多呀!」118
原本田得勝還是以「村」為考量中心,但是接下來就逐漸偏向「你的、我的;你 自己,我自己」的部份去,這樣的論述,理所當然的取消了他們宗族代言人的正 當性。隨後發生的械鬥,更大原因是因為財主們刻意的煽動,在工作隊員積極廓 清事件、引導村民之後,村民翻開腦筋:
趙有仁老漢說:「你們村貧僱農窮得沒吃的,我們村貧僱農敢是個有的?!
咱們就好比是兩個抬轎的,你抬一頭我抬一頭,誰能壓了誰?壓咱們的是
117 方紀:〈仇恨和解了〉,《不連續的故事》,北京:作家出版社,1958 年,頁 116。
118 馬烽:〈村仇〉,收入高捷編:《山藥蛋派作品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 年,頁 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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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轎裏的。」119
從這裡就可以看出,村民們的思考已經慢慢地從「趙莊/田村」到「貧僱農/坐轎 的」,接著工作隊員老劉更強化了這種思考方向:
老劉又站在了凳子上說:農民本來都是一家,就是因為地主之間爭權奪利,
害得我們自家人結冤記仇。如今案子大家斷清了,大家看看到底誰是我們 的仇人?120
「農民/地主」的對立關係在這裡被確認,宗族村落之間的糾紛順利轉化為對地主 的仇恨,在尋找敵人、建構敵人、對抗敵人的過程中,「自家人」必須更加緊密結 合、團結一致,階級意識更為強烈。「天下窮人是一家」「世界上只有兩姓的人群:
一群姓富,一群姓窮。」這樣的口號,在文件中屢見不鮮。
當階級意識進入鄉村社會,群眾被劃分為兩個階級後,更進一步,要在反抗 地主剝削的基礎上,探討地主之所以能橫行霸道的背後力量,有檔案顯示,共產 黨有計畫的要將群眾仇恨引到對立政權與領導人身上:「從政治上打垮地主階 級」,縣委要求土改工作隊「廣泛發動訴苦,並把苦根子引到地主階級、引到蔣介 石美帝身上去,在群眾中進行比苦、比勞動。」121因應內戰需要,必須利用階級 鬥爭將農民的憤怒轉移到國家政權與統治階層。將苦主們的在日常生活中遇到的 種種生存困境,化約成為受到剝削壓迫的「階級之苦」,進而又將整個階級苦難提 高為社會制度之罪,最後將所有的艱難辛苦都歸罪於國民黨與蔣介石。王希堅在
《雨過天晴》中刻劃了一個厭棄戰亂,希求和平的鄉村老婆子高大娘。高大娘在 一開始對於蔣介石只有一個模糊的概念:
高大娘不知道蔣介石是個什麼樣,只是有時候聯想到廟裏見的那些紅鬍子 綠眉毛的兇神惡煞,仿佛蔣介石也是這樣叫人覺得可怕可恨。122
高大娘只有一個樸素的想法:和平安生的過日子。她與國家、權力等遙不可及的
119 同上註,頁 182。
120 同上註,頁 183。
121 〈十區擂鼓鄉前哨戰工作總結〉,《醴陵市檔案史志局》4-2-4 。轉引自彭正德:〈土改中的訴 苦:農民政治認同形成的一種心理機制一以湖南省醴陵縣為個案〉,《中共黨史研究》,2009 年第 6 期,頁 112-120。
122 王希堅:《雨過天晴》,頁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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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能過上不受剝削壓迫的好日子。所以中共在前方打老蔣(國民黨的軍隊),農民 在農村打小蔣(地主),兩者緊密結合,成為命運共同體:
蔣介石這傢伙是咱們的死對頭。咱們眼前就只有一條路,咬住牙和蔣介石 幹到底吧!咱們都是一個船上的人,好孬都在一塊兒了,個人的事和大家 的事說什麼也分不開。128
你想想,蔣介石那夥子是朝著什麼人來的?還不是因為咱們分了地,分了 房子,看咱們翻了身他紅眼?他一來,咱們窮人家誰還有好日子過?咱們 就得豁上了和他幹,抱緊了和他幹,非幹到底不行!咱們窮人是一家人,
有福就大家享,有難咱大家當……129
透過邏輯推論,非此即彼、二元對立的革命關係,由此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