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對於「思想改造」的思考
第二節 中共土地改革運動及其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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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共產黨的觀念中，一個作家，無論他過去的貢獻如何，最終的評價標準 是他當前的利用價值。如果一個作家沒有目前的實用價值，那麼所有其他 的標準都是相對的……因此一部共黨文學史，非但得繼續不斷地修正，以 便能適應官方反復無常的策略，而且它還得是一本陳年舊賬的記錄……一 它已拋棄了文學傳統這個觀念，否定了文學史的應有意義。82
夏志清的分析一針見血，當政治情勢足以顛倒文學價值時，知識分子如何努力的
「改造」自己、靠近主流都是枉然，作家也只能戰戰兢兢，以求自保。歸根究柢，
伊始於延安整風。裴毅然對延安整風下了一個結論：
延安士林都沒意識到整風是對五四精神的逆反，原則上方向上的徹底悖 轉。延安一代在整風中無人意識到被摘走「五四價值」。毛澤東十分順利地 借用「民族」壓制了「民權」，擱置了「民生」，利用救亡換走了啟蒙，利 用抗戰摘去自由，利用集中偷換民主，將知識分子從先生貶為學生。83
五四之後，無產階級革命理論成為主流，知識分子逐漸接受「勞動神聖」的觀念，
企圖改造自己，成為「大眾」的一部分，整風將知識分子的改造合理化，而在〈講 話〉之後，更進一步規範了文義的內容和創作方式，作家依循群眾的角度、階級 的立場，在政策的框架之中創作作品，但是多年以來形成的獨立思維模式、情感 趣味，審美習慣和語言特點都還是知識分子式，在寫作中不經意的流露出來，形 成文本與政策之間的裂隙，也因為這些裂隙，使得作品內部產生了矛盾衝突，也 使這作品的意涵不只停留在表面，而有了更深層的意喻。
第二節 中共土地改革運動及其政策
中共土地改革政策隨著時代環境的變化而隨之調整，1946 年開始，中共就在 其擁有統治權的地區進行土地改革，一直到國民政府遷台，中共政權接收整個大 陸地區，1952 年後各地大致完成土地改革，以中共標誌性的土地改革政策作為參 照來看，大致分為三個階段：
82 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1 年，頁 426-427。
83 裴毅然：《烏托邦的幻滅：延安一代士林》，北市：新銳文創，2014 年，頁 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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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1946 年 5 月 4 日〈五四指示〉。
二、1947 年 10 月 10 日〈中國土地法大綱〉
三、1950 年 6 月〈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改革法〉
到 1952 年 9 月，全中國除新疆、西藏等少數民族地區外，土地改革運動基本結束。
大體來說，抗戰時期在抗日根據地84推行的是溫和的減租減息運動，這是因為抗日 戰爭爆發後，面對的是民族的存亡問題，為了團結各個階級，中國共產黨制定了
「減租減息」的土地政策。1942 年 1 月中共中央頒布〈關於抗日根據地土地政策 的決定〉，提出了三條基本原則：一是扶助農民，減輕剝削，提高農民抗日與生產 的積極性；二是減租減息的同時繳租繳息，藉以聯合地主抗日；三是獎勵資本主 義生產且聯合資產階級。85這是因為要團結各方勢力、各個階層，組成最廣泛的抗 日民族統一戰線，共同抵擋日寇。
但抗日戰爭結束，國共兩黨的衝突日益加劇，戰事一觸即發。隨即而來的國 共內戰是毛與蔣傾注全力的統治權之爭，獲得勝利是唯一目的，所有的政策與鬥 爭基本上都為了這個目的而存在。抗日戰爭結束後，從日本手中收復了大量的失 地，國民黨憑藉著優越的軍事力量，控制了華北、華東、東北、華南各地的主要 城市，而共產黨則取得相較之下經濟較為落後的地區，不過，跟抗戰之時相比，
共產黨所控制的土地面積已經擴大了 2 至 3 倍，而這些地區稱之為新解放區，包 括晉綏解放區、華中解放區、晉察冀解放區、晉冀魯豫解放區、山東解放區等，
其中還包含大面積的東北解放區，中共土改小說三部開山之作（《太陽照在桑乾河 上》、《暴風驟雨》、《江山村十日》）都是在描述東北解放區的土改過程。大致上，
中共控制的解放區土地面積大約只占國土總面積的 24%，國民黨統治著全國約 76%的面積，強弱之明勢顯，但共產黨亦有了可與國民黨抗衡的資本。共產黨在 軍事方面處於弱勢，扭轉乾坤的關鍵在於最大程度的動員農民。首先，在新解放 區進行的是反奸清算鬥爭，《太陽照在桑乾河上》便有提及暖水屯在 1945 年夏天 鬥爭了漢奸江世榮的情節。但在國共戰爭的新情勢下，共產黨面對廣大群眾獲得 土地的要求，不得不盡速處理農民的土地問題，做出決定：一方面要穩定農民，
才能動員他們支持革命戰爭。另一方面又要避免農村過度動盪，失去民心。經過 討論之後，通過了〈中共中央關於土地問題的指示〉，簡稱〈五四指示〉。〈五四指 示〉制定了 18 條政策。主要精神是中國共產黨貫徹「耕者有其田」，並依據抗戰
84 抗日戰爭時期（1937 年至 1945 年）為因應戰爭情勢，中國共產黨所屬軍隊表面上接受國民政 府領導，將其割據的革命根據地改為抗日根據地。抗日根據地主要包括晉察冀、晉綏、陝甘寧、
晉冀魯豫、冀魯豫、山東、蘇南、皖東等。
85 〈中共中央關於抗日根據地土地政策的決定〉，中央檔案館編：《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 13 冊，
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1 年版，頁 280-2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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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利後國內階級鬥爭形勢的變化，堅決支持解放區農民「從地主手中取得土地」
的要求。這時期，中共在各解放區貫徹〈五四指示〉，並派出大量幹部深入農村，
動員農民。1946 年，丁玲到懷來、涿鹿一帶參與土改，這最後在溫泉屯（《太陽 照在桑乾河上》中暖水屯的原型）停留得稍久一點；周立波則參加一個土改工作 隊到尚志元寶鎮（《暴風驟雨》中元茂屯的原型）。1946 年 5 月到 1947 年 2 月，各 解放區已有 2/3 的地方執行了〈五四指示〉，但由於此時戰事膠著，解放區的統治 權經常更替，往往「前方打仗，後方分田」、「白天打仗，夜晚分田」或分完田後，
統治權易主。丁玲與周立波都曾經有過這段經歷，只是不約而同地選擇在作品中 遮蔽了這種狀況，下文將於第五章詳述之。
基本上來說〈五四指示〉是中國共產黨在過渡時期的一個土地綱領，劉少奇 在全國土地會議上解釋過〈五四指示〉產生的來龍去脈。劉少奇說：
從〈五四指示〉當時的情況和環境條件來看，要求中央制定一個徹底平分 土地的政策是不可能的。因為當時全國要和平，你要平分土地，蔣介石打 起來，老百姓就會說，打內戰就是因為你共產黨要徹底平分土地。當時廣 大群眾還沒有覺悟到和平不可能，還不了解與蔣介石、美國和不了。為了 既不脫離全國廣大群眾，又能滿足解放區群眾要求，二者都照顧，使和平 與土地改革結合起來，結果就產生了〈五四指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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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就表示〈五四指示〉的主要精神雖然是將減租減息的政策改為沒收地主 土地分配給農民，但是實行的手段並不徹底，指示規定了：
在廣大群眾要求下，我黨應堅決擁護群眾從反奸、清算、減租、減息、退 租、退息等鬥爭中，從地主手中獲得土地，實現耕者有其田。87
而〈五四指示〉亦條列了解決土地問題的方式：
(甲)沒收分配大漢奸土地；(乙)減租之後，地主自願出賣土地，而佃農則 有優先權買得此種土地；(丙)由於在減租後保障了農民的佃權，地主乃自 願給農民七成或八成土地，求得抽四成或三成土地自耕；(丁)在清算租息、
86 劉少奇：〈在全國土地會議上的結論〉，中央檔案館編：《解放戰爭時期土地改革文件選編
（1945-1949）》，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1 年，頁 71-79。
87〈 中 共 中 央 關 於 土 地 問 題 的 指 示 〉， 中 央 檔 案 館 編 ：《 解 放 戰 爭 時 期 土 地 改 革 文 件 選 編
（1945-1949）》，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1 年，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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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算霸佔、清算負擔及其他無理剝削中，地主出賣土地給農民來清償負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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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表示除了對大漢奸的土地採取直接沒收分配給貧農外，對於一般地主並沒有 直接沒收土地，而是藉由反奸、清算、減租、減息、退租、退息等鬥爭方式幫助 貧農得到土地。另外〈五四指示〉主張不侵犯中農、不變動富農土地，適當照顧 中小地主。這也就是說，〈五四指示〉雖然較「減租減息」更跨進了一步，但大前 提卻是保護中農、富農，〈五四指示〉明白指出：
如果侵犯中農土地或打擊富農太重，或不給應該照顧的人們以必要的照 顧，那會使農村群眾發生分裂，因而就不能保持百分之九十以上人口和我 們黨一道。就要使貧農、雇農和我們黨陷於孤立，就要增加豪紳、地主和 城市反動派的力量，就要使群眾的土地改革運動受到極大的阻礙，這對於 群眾是很不利的。89
〈五四指示〉的制訂，是中國共產黨土地政策的重大轉變。雖然並沒有全部廢止 減租政策，但是卻是向徹底的土地改革轉變的一個不可或缺的過渡性橋樑。
〈五四指示〉下達後，各解放區派出大量的幹部，深入農村，動員農民，農 村產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五四指示〉中大概採取清算、獻田、徵購等幾種方式 收回土地。獻田、徵購固不待言，其中所謂的清算即是「是發動農民同地主開展 面對面的說理鬥爭，一條一條地擺出地主經濟上剝削農民、政治上壓迫農民、人 格上侮辱農民的事實，使地主低頭認罪，不得不拿出土地，而農民則處於合理合 法的位置上，揚眉吐氣，理直氣壯地收回土地。清算，在形式上是有償的交換，
而實質上是在對封建地主的揭露和控訴的基礎上，發動農民群眾，沒收地主的土 地」。90這就是所謂「打掉地主的威風」，但在此時期，雖然個別地區有產生左傾的
而實質上是在對封建地主的揭露和控訴的基礎上，發動農民群眾，沒收地主的土 地」。90這就是所謂「打掉地主的威風」，但在此時期，雖然個別地區有產生左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