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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土改小說的主題內容 第一節 發揮政治動員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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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中共土改小說的主題內容 第一節 發揮政治動員的功能

一、 經濟方面的理性說服

威廉・韓丁(William Hinton)在他的《翻身—中國一個村莊的革命紀實》一書 的扉頁中寫了這樣一段話:

每一次革命都創造了一些新的詞彙。中國革命創造了一整套新的詞彙,其 中一個重要的詞就是「翻身」。它的字面意思是「躺著翻過身來」。對於中 國幾億的無地和少地的農民來說,這意味著站起來,打碎地主的枷鎖,獲 得土地、牲畜、農具、房屋。但它的意義遠不止如此。它還意味著破除迷 信,學習科學;意味著掃除文盲,讀書識字;意味著不再把婦女視為男人 的財產,而建立男女平等關係;意味著廢除委任村吏,代之以選舉的鄉村 政權機構。總之,它意味著進入一個新世界。1

韓丁的文字勾勒出一幅的美麗的共產主義新世界。五四以來,農民形象逐漸浮現 在讀者的視野之中,但是作為魯迅筆下愚昧麻木的代表,2農民如何自覺「翻身」,

對抗長久以來習以為常的壓迫?這新的世界觀是否真的能為廣大民眾所接受?這 一醞釀轉變的過程,正是土改小說書寫的重點之一。

「翻身」對無地和少地的農民來說意味著希望,除了滿足了經濟要求外,還 有知識、平等與民主的新生活。這些應該是農民夢寐以求的未來,但是在實踐上 卻遇到了相當的困難,有不少農民對於土地改革運動抱持著消極的態度。杜贊奇

(Prasenjit Duara)在論述國家政權與中國革命問題時談到,在華北鄉村大部分村 莊之內,地主和佃農之間的關係並無尖銳對立,因此以依靠貧僱農來發動革命、

用階級觀念來動員民眾、利用村內的階級鬥爭燃起「燎原之火」的設想極難付諸 實行。3

這是因為在長期的租佃制度下,農民和土地所有者有著一種默契關係,對於

1〔美〕韓丁著,倞等譯:《翻身一中國一個村莊的革命紀實》,北京:北京出版社,1980 年。

2 「中國文學史上真正把農民當作小說中的主人公的,魯迅是第一人。」王瑤:《魯迅作品論集》,

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 1984 年,頁 59。

3〔美〕杜贊奇著,王福明譯:《文化、權力與國家—1900-1942 年的華北農村》,南京:江蘇人民 出版社,2003 年,頁 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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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息萬變的政治情勢也有所顧慮(變天思想)。在土改運動之中,下鄉指導土改的 工作隊(團)常常驚奇地發現,印象中苦大仇深的農民對於鬥爭地主、平分土地 之事往往興致缺缺。大多數農民往往心態保守、膽小畏縮。「我給地主幹活,人家 管我飯吃,年底還給工錢,這都是說好了的……人家確實給錢了,也給飯吃了,

那還有什麼錯處?」4。耕作地主的土地,地主收租在農村社會中是天經地義的事,

更何況地主與佃農有時還有親戚關係「你的佃戶,同姓的又多,說來說去都是一 家人。」5,推行土地改革的難度可想而知。「翻身」不僅是以物質經濟的誘惑換 取廣大農民的支持、交換利益的過程(利益動員),也是對農民根深蒂固的倫理思 想的挑戰。

掃除農民思想障礙的首要任務在於論證土地還家的合理性。無庸置疑,土地 所有權屬於地主而非佃農,地主合法的擁有土地(地契),這是中國數千年農村基 本的所有制關係。而地主之所以成為地主,家業興旺,是有其根由的,《春回地暖》

中的地主章耕野就曾經想過:

就算我們多了幾丘田地,收過幾擔租子,誰家的產業,不都是祖宗先人傳 下來的?俗語說得好:富從升合起,都是祖宗先人省食儉用、一升一合積 起來的!共產黨就不管你青紅皂白,只要說聲是麼子封建地主,把個罪名 往你頭上一安,就要一概消滅你,就要沒收你的田產,砍掉你的腦殼!6

丁玲在《太陽照在桑乾河上》(1948)藉由顧涌大女兒之口說出富農胡泰心中的話,

也提出了這樣的疑問:

共產黨,好是好,窮人才能沾光,只要你有一點財產就遭殃;……可是一 宗,老叫窮人鬧翻身,翻身總得靠自己受苦掙錢,共人家的產,就發得起 財來麼?7

站在地主的角度上來看,這樣的思想無可厚非,但共產黨亟欲動員的農民群 眾也作如是想,就成為一個棘手的問題了。8如何扭轉農民的傳統觀念?辯證土地

4 韓丁:《翻身》,頁 144-145。

5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石家莊:花山文藝出版社,1995 年,頁 152。以下引用資料皆以 此版為主,論述時若有參酌舊版之處,將於文中說明之。

6 王西彥:《春回地暖》,《王西彥選集》(第四卷),成都:四川文藝出版社,1986 年,頁 170。

7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頁 17。

8 有這樣想法的農民不在少數,梁斌在《翻身記事》就記載了一個農民劉老像,不論如何動員,

他還是木著脖子臉,說:「不管怎麼說,不是自家的肉,安不到自個身上。也別拿人家東西送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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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勞動的問題,也就是究竟「誰養活誰」的道理,就是一個關鍵點。趙樹理的〈地 板〉(1946)利用一種樸素的辯論方式,證明空有地板(土地)而無勞動是不會憑 空產生出糧食的。

地主王老四認為「我的租是拿地板換的」,沒有「地板」(土地),「他們(佃 戶們)到空中生產去」。9而小學教員王老三(也屬於地主階級)則用本身經驗擔 任辯論的另一方,他的「荒山一處」經過佃農十來年的努力後,開出了三十多畝 的好地來,到了後來甚至安起了三家人。從荒山到可耕種的好地,幾代以來的努 力昭然可見,趙樹理在敘事中已經暗喻了勞動的重要性。

後來經過人禍(日本人和姬鎮魁的土匪部隊擾亂)、天災(又遭了大旱災,二 伏都過了,天不下雨滿地紅),糧食歉收,王老三拒絕借糧給佃戶,導致佃戶們死 的死、逃的逃,好地又變為荒山。此後王老三被迫自己下地勞動,從中體會到勞 動的艱辛,領悟到:「再不要跟人家說地板能換糧食。地板什麼也不能換,……糧 食確確實實是勞力換的」10王老三用自我反省的方式,合理證實勞動者的重要性,

趙樹理將這場辯論置放於地主階級的內部,一方面固然因為當時推動的政策(減 租減息)對地主相對溫和,階級衝突尚未尖銳化,另一方面其實也間接承認了「老 契」的合法性。但是,隨著〈五四指示〉的頒布,勞動者的尊嚴與權利得到進一 步的確立,而地主「老契」的合法性受到了挑戰。

在經濟的層面上,解放區掀起一波算剝削帳的風氣。11丁玲在《太陽照在桑乾 河上》農會主任程仁為了啟發佃農郭柏仁的鬥爭意識,不厭其煩地引導他:

他問:「郭大伯,你種他(李子俊)那八畝地多少年了?」

……

郭柏仁屈著手指,算了半天,答應道:「十二年了。」

「你一年交多少租?」

邀買人心!」(梁斌:《翻身記事》《梁斌文集》(第 4 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 年,頁 261。)

9 趙樹理:〈地板〉,原載於《文藝雜誌》(太行區),第 1 卷第 2 期,1946 年 4 月日出版,收入《趙 樹理小說選》,山西:人民出版社,1979 年,頁 68。

10 同上註,頁 66。

11

山東莒南縣的土改工作隊採用了「算地瓜賬」向農民形象地說明地主的剝削,他們深入田間地 頭、鄉間農舍和農戶細算租地收入,後來在山東根據地得到廣泛流行。具體說來,地瓜賬是這樣 算的:以租種一畝地瓜為例,一畝地瓜花費(最低數)地瓜種 30 元,車糞 40 元,9 個工(種鋤 翻刨)每工 15 元,需 135 元,飯錢每天 10 元,需 90 元,共花費 295 元。一畝地瓜地的收穫,

起地瓜 1200 斤,平分 600 斤,每斤值 3 角 5 分共值 210 元,結果種一畝地瓜地,佃戶賠上(地 主剝削)85 元。(張學強:《鄉村變遷與農民記憶一山東老區莒南縣土地改革研究(1941~1951)》,

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 年,頁 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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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種那地是山水地,租子不多,以前是一畝三斗,這幾年加成四斗半了。」

「為啥要加租子呢?」

「地比以前好了。這地靠山邊,剛租下來的時候,石頭多,上硬,從咱種 上了,一年翻兩回,上糞多,常挑些熟土墊上,草鋤得勤,收成可比前幾 年強。」

……

程仁卻耐煩的繼續問下去:「你一畝地打多少糧食呢?」

「你還不清楚?這還有准?年成好一畝打個六七斗;要是天旱,四斗五斗收 不上呢。」

「郭大伯,你日子過得啥樣呢?」12

辛勤工作的郭柏仁過得是鬧飢荒的日子,吃的永遠是豆皮、麩皮、糠皮,山水地 因為他不懈地努力成了肥地,但地主卻因此加重了租子,在年成不好時他連租子 都交不上,丁玲透過問題的堆疊展示,一步步地揭示了其中的不合理。這種算帳 邏輯其實就是表示地主能夠過上好日子,都是由於剝削農民而來的。既然地主的 一切財物都是從農民那裏剝削來的,那麼貧僱農把本來屬於他們的東西拿走,自 然理所當然。地主的剝削當然也不是從此輩開始,因此算帳不僅按年算,按季算,

甚至按天算,在土改初期,晉察冀地區就有「算老帳」算到乾隆年間的。13 不過,勤儉致富的地主當然是有的,《太陽照在桑乾河上》裡的顧湧兄弟倆「受 了四十八年的苦,把血汗灑在荒瘠的土地上」「由於不氣餒的勤苦,慢慢的有了些 土地」,14村子內窮下來的人、地主家的敗家子紛紛把地賣給他。顧湧保管地契的 工具從一張紙變成一塊布,又從一塊布變成一個木匣子,地契的數量越來越多,「人 財兩發。」丁玲在不經意中描繪出傳統鄉村社會內部的經濟循環,有人由窮變富,

也有人由富變窮。經濟地位並非永久不變,也可以靠著勤儉「翻身」,這當然與革 命的價值觀相牴觸,並且隨著政策的變化越發顯得不合時宜,到了王西彥《春回 地暖》(1963)時:

「說麼子地主堆裏也有好人,我就是一個不信服!」他的聲音尖尖的,還立 刻脹紅起臉孔,「黑不起心,發不起家嘛,好人何嘗當得成地主呢?俗話說 得有:眼看濁水,背曬黃天,眉毛滴血是苦錢!我們眉毛滴血的苦錢究竟哪

12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頁 177-178。

12 丁玲:《太陽照在桑乾河上》,頁 177-1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