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俗之辨」是詞史上一個重要的課題，它反映了士人「忌俗尚雅」的審美 觀點與價值取向，並且也是中國古代審美文化的系統中一直存在的美學概念，例 如：《論語．陽貨》談到「雅樂」與「鄭聲」；《荀子．儒效》有「雅儒」與「俗 儒」之別；東漢王充《論衡》〈四諱篇〉則有「雅子」與「俗父」、〈自記篇〉
「雅徒」與「俗材」的對舉；唐殷璠〈河岳英靈集序〉判定文「有雅體、野體、
鄙體、俗體」；北宋蘇軾〈於潛僧綠筠軒〉云：「可使食無肉，不可使居無竹。
無肉令人瘦，無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士俗不可醫。」1由此種種的雅俗觀念
1 魏．何晏集解、宋．邢昺疏：《論語注疏》，見《十三經注疏》(台北：藝文印書館，1979 年 3
的確立與嬗變是經過了一個漫長的文化積澱的過程，並且在歷代的人文闡述中形 成了一條由音樂到人物品藻再至文學領域的軌跡，所以「雅」已成為中國知識份 子共同的審美理想，無論在人格修養或文學藝術乃至生活品味，皆以尚雅為審美 標準，在詞的創作與評論方面也不例外。而詞的雅化隨著時代有不同的嬗變，以 下便分幾時期來說明：
(一)北宋時期
曲子詞本是源自民間通俗淺近、生動活潑的一種音樂文學形式，最初流行於 民間市井，不可避免地帶有俗的氣息。但隨著晚唐文人將詞作為的創作領域之 後，由於自身文學修養的引導下，詞的風格便不斷地雅化、詩化。傅蓉蓉認為南 唐詞即是詩化的肇端，其中有幾個因素：其一，詞人的主體意識漸漸覺醒，開始 將個人真誠的生命感慨投射到作品中；其二，在用語繪景上更趨於雅化；其三，
有意無意地賦予了句子多層意義，讓人思考回味。由於給詞更大的表現空間，對 北宋詞人追求雅化乃至蘇軾提倡「詩化」理論起了先導的作用。2
可是詞的雅化並不能在短時間內即可一蹴而就，詞的創作動機仍受「娛賓遣 性」功能觀的影響，因為畢竟曲子詞起源於民間的酒坊茶肆，且歐陽炯(896–971) 在〈花間集序〉中亦云編輯《花間集》的目是：「將使西園英哲，用資羽蓋之歡，
南園嬋娟，休唱蓮舟之引」3乃為收集歌本的詞集，所以詞在北宋仍被視為娛人 遣性的工具，北宋陳世修〈陽春集序〉便云：「朋僚親舊，或當燕集，多運藻思，
為樂府新詞，俾歌者倚絲竹而歌之，所以娛賓而遣興也。」4歐陽脩〈西湖念語〉
說：「因翻舊闋之辭，寫以新聲之調，敢陳薄技，聊佐清歡。」5由此就可發現：
相較於詩而言，詞在他們的眼中仍有遊戲娛樂的成分。另外，以北宋前期詞人的 創作主題來看，承襲「花間」傳統刻畫男女戀情、離愁別緒者，依然佔極大的比 例，因而北宋前期的詞依然保有曲子本位的特色。此外，柳永與一般「崇雅抑俗」
月，7 版)，册 8，頁 157。周．荀子著、北大哲學系注：《荀子新注》(台北：里人書局，1983 年 11 月)，頁 128。漢．王充：《論衡》，見《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5 年 2 月，初版)，子部，册 862，卷 23、30，頁 277、340。唐．殷璠：《河岳英靈集》，見《景印 文淵閣四庫全書》(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5 年 12 月，初版)，集部，册 1332，頁 21。宋．
蘇軾著、孔凡禮點校：《蘇軾詩集》(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 10 月，1 版 5 刷)，册 2，頁 448。
2 蔣哲倫、傅蓉蓉：《中國詩學史．詞學卷》(廈門：鷺江出版社，2002 年 9 月，1 版 1 刷)，頁 40–41、43–44。
3 後蜀．趙崇祚編：《花間集》，見《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3 月，初版)，集部，册 1489，頁 7。
4 南唐．馮延巳：《陽春集》(台北：世界書局，1982 年 4 月，3 版)，頁 1。
5 宋．歐陽脩：〈西湖念語〉，見《歐陽脩全集》(台北：華正書局，1975 年 4 月，台 1 版) 册下，
頁 124。
的士人不同，由於早年混跡社會底層，因此詞中更是明顯沾染了市民的氣息，可 說是將詞從貴族的歌筵舞席中再次引向勾欄瓦肆乃至一切有井水之處，擴大了它 的社會基礎，恢復了它的平民色彩與意識，但卻一直受到日後士人或詞論家們的 詬病，如張舜民在《畫墁錄》記載晏殊黜退柳永的軼事即為一例：
柳三變既以詞忤仁廟，吏部不放改官，三變不能堪，詣政府。晏公曰：「賢 俊作曲子麼？」三變曰：「只如相公亦作曲子。」公曰：「殊雖作曲子，不 曾道：『綠線慵拈伴伊坐』。柳遂退。」6
晏殊會以柳詞黜退柳永，這並非僅是個別的觀感，其中還帶著士大夫的階級意 識。村上哲見認為：敏銳地區別雅俗之見是士大夫所應具備的最起碼的資格與教 養。對於當時的士大夫階層來說，容忍他，就會同否定自己之所以成為特權階級 的原因，所以必須拋棄他以捍衛自己的地位。7此詞話是否為事實姑且不論，但 卻有著此一象徵的意義。兩者間差異的原因張惠民認為還由於晏殊身為達官，其 詞藉由家姬與官妓演唱，內容必須符合儒雅而情調自然含蓄，與柳永為市妓作詞 符合市井情趣的俗豔風味自是不同。8由於演唱者的不同與欣賞者審美趣味的差 異，風格自然各異其趣，所以若簡單地說詞的雅俗之別，其實是文人詞與民間詞 的分際。但是這不代表柳詞全是「俗」的成分，亦有雅的部分，事實上是雅俗並 濟，承襲柳永的淺近俚俗詞風者，如王灼所言的李甲、沈唐、晁端禮、万俟咏等；
而柳永在主題、形式方面的拓展更影響了之後詞壇的雅化和詩化。
後來，文人詞在晏殊、蘇軾的手裡，雅化的腳步加快了。例如：北宋詞人追 求詞的語言美已不是像《花間集》中雕鏤堆砌的美，晏殊就曾說：「老覺腰金重，
慵便枕玉涼」兩句非「富貴語」，而「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台」才是「善言富 貴者」。9通過對日常生活細緻的觀察，並提煉在作品中，不著痕跡地展露出一 種文人氣韻的境界美，這即是文人雅趣的表現與詞的雅化。又如：受文人雅趣與 詩學影響的緣故，在葉夢得《避暑錄話》與曾慥《高齋詩話》載錄蘇軾(1037–
1101)嘲諷門人秦觀有柳永詞風的軼聞裏，即可得知蘇軾不滿當時俗豔的詞風和 柳詞格調卑下的部分，10因而決定「自成一家」，另闢「向上一路」。他將詞為
6 宋．張舜民《畫墁錄》，見《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5 年 6 月，初 版)，子部，册 1037，頁 172。
7 (日)村上哲見著、楊鐵嬰譯：《唐五代北宋詞研究》，頁 224–227。
8 張惠民：《宋代詞學審美理想》(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5 年 4 月，1 版 1 刷)，頁 4、230。
9 宋．歐陽脩：《歸田錄》，見《歐陽脩全集》，册下，頁 94。
10 宋人葉夢得《避暑錄話》卷下載錄著蘇軾的看法：「蘇子瞻於四學士中，最善少游，故他文未 嘗不極口稱賞，豈特樂府。然猶以氣格為病，故嘗戲云：『山抹微雲秦學士，露花倒影柳屯田。』
『露花倒影』，柳永〈破陣子〉語也。」見《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子部，册 863，卷下，頁 674。
宋人曾慥(？–1155)的《高齋詩話》中也有類似的記載：「少游自會稽入都，見東坡，東坡曰：『不
「詩之裔」的觀念發揮在創作中，讓詞除了應歌娛樂外，還能抒發性情、氣節和 操守，使詞在精神上向詩靠攏；在音律上南宋陸游認為蘇軾：「非不能歌，但豪 放不喜剪裁以就聲律耳」，11遂而模糊了詩詞的分際，由於以上種種原因蘇詞獲 得了「以詩為詞」的評價，12並而掀起詞壇中詞體風格的「本色之論」。但這不 意味詞的雅化與詩化就此中斷，而是持續進行著。
柳詞受民間詞的影響，詞集中自有淺俗的部分；然而，出身於奉儒守官之家，
柳永在一定程度上也受傳統文化的影響，所以詞中亦有一些自抒情意的佳作，寫 出了一種關河寥闊、羈旅落拓的「秋士易感」的哀傷。在北宋受歌妓唱詞的影響 詞體一片婉媚風格中，顯得十分特別而珍貴，更對於力變軟媚詞風的蘇軾而言，
是不得不注目之處。蘇軾認為「詞為詩之裔」、詩詞是同源的，於是詞的審美標 準當受詩學影響，例如：他推崇柳永的〈八聲甘州〉有盛唐詩歌所特具的恢宏氣 象與意境，以及充溢其間的感情力量。他用唐詩的審美標準以衡詞，其用意自然 是希望宋詞具有唐詩高遠渾厚之美，這正是他「以詩為詞」觀念的體現。蘇軾雖 不喜柳永浮豔之詞的部分，但卻也獨具隻眼、獨排眾議地賞識在柳永羈旅行役之 詞中具有「唐詩高境」的部分，他所舉的柳詞是誠摯深厚的悲慨寄於蒼涼景物的 點染之中，興象高遠而意境開闊。門人晁補之亦有相似的評說，應是承繼蘇軾的 觀點而來的。
關於陳師道(1052–1102)詞的「本色」與晁補之(1053–1110)詞的「當行」
之說，二人皆未有明確地闡述，僅知他們皆推許秦觀的詞，晁補之云秦詞：「近 世以來，作者皆不及」，又說「雖不識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語」。13秦詞的特 色是柔婉有韻致、語淡而情深，推論他們當認同詞乃是婉約柔美的本色，此批評 視野的形成應當是受到唐五代、北宋以來文人詞婉約言情與合律可歌的特性之影 響。另外，晁補之亦讚許晏殊的「風調閑雅」與張先的「韻高」，則更能清楚的 了解為何晁補之如此推崇秦詞，那是因為秦觀在慢詞中灌注了小令含蓄韻藉的文
意別後，公卻學柳七作詞。』少游曰：『雖無學，亦不如是。』東坡曰：『銷魂當此際，非柳七語 乎？』」收於清．王弈清等輯：《歷代詞話》卷 5，見《詞話叢編》，頁 1186。
11 宋．陸游：《老學庵筆記》(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2 月，1 版 2 刷)，卷 5，頁 66。
12 宋人陳師道在《後山詩話》中說：「退之以文為詩，子瞻以詩為詞，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 天下之工，要非本色。今代詞手，推秦七、黃九爾，唐諸人不迨也。」見《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
集部，册 1478，頁 285。晁補之、張耒也有類似的觀點：「東坡常以所作小詞示無咎、文潛，曰：
『何如少游？』二人皆對云：『少游詩似小詞，先生小詞似詩。』」見胡仔纂集、廖德明校點：《苕 溪漁隱叢話》，前集卷 42，頁 284。南宋陳應行在〈于湖先生雅詞序〉也說：「蘇子瞻詞如詩」。
見《唐宋詞集序跋匯編》，頁 165。
13 晁補之「當行」之說來自對黃庭堅的評論：「黃魯直間作小詞，固高妙，然不是當行家語，是 著腔子唱好詩。」宋．吳曾：《能改齋漫錄》，見《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台北：台灣商務印書 館，1985 年 2 月，初版)，子部，册 850，卷 16，頁 810–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