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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文焯

在文檔中 柳永詞清代評論之研究 (頁 132-137)

第七章 清代後期的評論

第四節 鄭文焯

清末四大家之一的鄭文焯(1856–1918),對柳詞的評論十分特別,與前人不 大相同,十分值得討論。所以下文將先提及鄭氏的詞論,以清楚他論詞的觀點,

再進行他對柳詞評論的分析。

一、主要觀點

若想要了解鄭文焯的論詞的標準與審美傾向,可從此則對北宋詞的論述中得 到初步的認識:「嘗以北宋詞之深美,非可以氣取,蓋其高健在骨,清空入神。

而意內言外,仍出於低徊幽咽之餘,不徒以澹雅為工也。」12深美動人、意內言 外、澹雅清空、聲文俱諧,這些皆為鄭文焯所看重的要項,而下文將偏重與品評

12 鄭文焯:〈鄭文焯致朱祖謀書〉,見詞學編輯委員會編輯:《詞學》(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

1989 年 2 月,1 版 1 刷),第 7 輯,頁 213。

柳詞有關的詞論作一析述。

首先,注重詞意之深美。鄭文焯說:「夫文者,情之華也;意者,魄之宰也。

故意高則以文顯之,艱深者多澀;文榮則以意貫之,塗附者多庸。」(《詞話叢 編》頁4328)意,指的是內在意蘊;文,是說外顯的修辭。認為文、意二者相輔 相成,否則將容易形成內容艱澀或流於堆砌的結果。除了道出「意」乃詞之靈魂 外,鄭氏又言:「昨夕伏讀新製,盛藻繽紛,耐人尋味,以意高,故辭不必工,

此屯田所以敻絕也。」13修辭的目的主要是為了達意,而意以曲折深美為上,可 見鄭氏的「尚意」,以意深為工。

其次,為詞須至情流露。寫詞當真情流露,辭必己出,方能感人,鄭文焯 說:「屯田詞,自李端叔、劉潛夫、黃叔暘諸家評泊,多以其俳體為詬病久矣。

惟張端義《貴耳集》引項平齋言:『詩當學杜,詞當學柳,杜詩柳詞,皆無表德,

只是實說』云云,柳得一知音,不惜歌苦矣。」14鄭氏分析項平齋將杜詩柳詞並 比的原因,在於杜、柳二人皆忠於自己的情感,並且運用自己的文字與方式,誠 實而完整地表達出來。鄭文焯又說:

近索詞境於柳、周清空蒼渾之間,益嘆此詣精微,不獨律譜格調之難求,

即著一意、下一語,必有真情景在心目中,而後傾其才力以赴之,方能令 人歌泣出地,若有感觸於境之適然,如吾胸中所欲言者。太白所謂「眼前 有景道不得」,豈易言哉。15

耆卿、美成,並以蒼渾造耑,莫究其託諭之旨。卒令人讀之歌哭出地,如 怨如慕,可興可觀。有觸之當前即是者,正以委曲形容所得感人深也。(〈與 夏吷盦書二十四則〉,《詞話叢編》頁4342)

由於柳永、周邦彥二人皆能將自己心中真實的感受傾力地抒寫、委婉地道來,所 以一旦欣賞者詠讀他們的作品,即會觸動心絃、興發萬象。因為至情的流露,遂 能感人至深。

再次,尊尚清空雅澹。鄭文焯說:「詞之難工,以屬事遣詞,純以清空出之。

務為典博,則傷實質;多著才語,又近昌狂。」又說:「所貴清空者,曰骨氣而 已,其實經史百家,悉在鎔鍊中,而出以高澹,故能騷雅,淵淵乎文有其質。」

(《詞話叢編》頁4330–4331)鄭氏以骨氣來詮釋「清空」,是指語言風格清雄健 剛之義。他以「鎔鍊中,而出以高澹」作為詞的語言規範,通過「鍛鍊」而形成

13 鄭文焯:〈鄭文焯致朱祖謀書〉,見《詞學》第 7 輯,頁 211。

14 宋.柳永著、鄭文焯校評:《樂章集》(台北:廣文書局,1973 年 6 月,初版),頁 7。

15 鄭文焯:〈鄭文焯致朱祖謀書〉,見《詞學》第 7 輯,頁 210。

高潔雅致的風貌乃是「骨氣」的基本內涵。

鄭氏不反對以學問入詞,只是希望用典使事無稜無角,與通篇相渾融。並且 也表示若能熟讀名家章句,對詞句「鍛鍊」也會有所幫助。鄭文焯曾云:「間嘗 熟讀周、姜二家名章迥句,一一索其來歷,玩其工力。」又說:「嘆周、姜取字 至純粹,若柳、吳則取字至博。近攷屯田於二謝詩極多運用,至夢窗更博於史,

而鎔鑄工,顧韻中字例,亦不若周姜之精嚴已。故造語雅澹,摛文老成,沈義父 云:『讀唐詩多,故語雅澹。』古人有作,固無一字無來歷,豈獨詞耶。」16認 為柳永、周邦彥、姜夔、吳文英等人遣詞用句時有來歷,如柳永有化用二謝詩句 之處。也提到這樣的現象古來之作自有之,不獨詞也。甚至引用宋人沈義父多讀 唐詩能益雅澹之言,學可輔文。

所以,鄭文焯所追求詞的語言,是鎔鑄經史百家、修飾琢煉之後的自然高健 和疏澹騷雅風貌,鄭氏以「清空」論之。

最末,追求聲文俱諧。鄭文焯也十分注重詞在聲律方面的表現,他說:「聲 調從律呂而生,依永和聲,聲文諧會,乃為佳製。」(《詞話叢編》頁4329)認為 詞當聲情與文情相稱妥當方為佳作。然而,元代以後,樂譜漸失,清人僅能賴前 人詞作的格律填詞。至於有聲韻字例出入之時,往往參見前人大家之作,如鄭文 焯就時常參考精通音律的柳永所留下來的《樂章集》,鄭氏云:

前夕填得〈木蘭花曼〉一解,即守柳體短協下四字句法。因細繹《樂章集》

中,多存北宋故譜,故繁音促拍,視他家作者有別。南渡後樂部放失,古 曲墜佚,太半虛譜無辭。白石補亡,僅數闋爾。賴柳集傳舊京遺音,亦倚 聲家所宜研討者也。(〈與夏吷盦書二十四則〉,《詞話叢編》頁4343) 鄭氏經常翻檢《樂章集》作為寫詞或分析音律的參考。表現出鄭氏十分重視聲情 和文情的搭配與諧美。

上文的「詞意深美」、「至情流露」、「清高澹雅」、「聲文俱諧」即為鄭 文焯品評柳詞時的相關詞論,下文將作他對柳詞評論的進一步分析。

二、評論

清人馮煦(1843–1927)於《蒿庵論詞》中曾稱讚柳詞:「曲處能直,密處能 疏,奡處能平,狀難狀之景,達難達之情,而出之以自然,自是北宋巨手」(《詞 話叢編》頁3585),肯定了柳詞善於鋪敘謀篇、提掇勾畫,使景物開闊、情意動

16 鄭文焯:〈鄭文焯致朱祖謀書〉,見《詞學》第 7 輯,頁 213。

人。之後的陳銳(1861–?)在《袌碧齋詞話》裏則表示:「陽湖派興,流宕忘返,

百年以來,學者始少少講求雅音。然言清空者喜白石,好穠艷者學夢窗,諧婉工 緻,則師公謹、叔夏。獨柳三變,無人能道其隻字已。」(《詞話叢編》頁4197) 陳銳道出清初以來的詞家或推崇姜夔、或學習吳文英的詞作,卻苦於無人推尚柳 詞的現象,他認為柳永「純乎其為詞矣」(《詞話叢編》頁4197),也是值得重視 的。受了前輩馮煦與同時期詞家陳銳的影響,鄭文焯對柳詞的評價與前人的貶抑 並不相同,他為柳詞辯解道:

柳三變乃以專詣名家,而當時轉述其俳體,大共非訾,至今學者,竟相與 咋舌瞠目,不敢復道其一字。獨夢華推為北宋巨手,揚波於前,又得君推 波瀾於後,遂使大聲發海上,亦足表微千古。凡有井水處,庶其思源泉混 混,有盈科後進之一日乎。下走自去春奉教於君子,沈毅以求之,為歲已 積,百讀不厭,極意玩索,自謂近學,稍稍有獲。(清.陳銳《袌碧齋詞 話》錄鄭文焯書札,《詞話叢編》頁4199)

鄭氏還從創作中付諸實際行動,試圖仿效柳詞的優點,並道出自己的學習心得:

「近作擬專意學柳之疏奡,周之高健。雖神韻骨氣,不能遽得其妙處。尚不失白 石之清空騷雅,取法固宜語上也。」(《詞話叢編》頁4354)同時鼓勵後學亦能依 此效法。陳銳與鄭文焯提出了與前人對柳詞不同的評價,大幅提高柳詞的地位,

可謂前所未有,下文便就鄭氏對柳詞的實際批評部分作陳述和討論。

(一)主題

鄭文焯對柳詞的評中,與主題立意有關的是「寄託」之思,他認為柳詞「寄 託清遠」(鄭文焯校評《樂章集》眉批,頁4)。然有後人提出不同的看法,現代 學者薛瑞生即認為:「少寄託,欠含蓄,這正是柳詞長中之短。故讀柳詞,常覺 一瀉無餘,卻難於流連往返。自清人張惠言專講寄託以來,其後學每於柳詞中找 寄託,實類癡人說夢。鄭文焯謂其『寄託清遠』,更近於以諛為譽。」並以劉熙 載之言:「耆卿詞細密而妥溜,明白而家常,善於敘事,有過前人。」覺得柳詞 明白如家常,無寄託可求,而讀柳詞「如閒窗月下,對床夜語,感人在喁喁家常,

終乏跌宕震撼。」17由於晚清時局不安與動盪,以及常州詞派以「比興寄託」說 詞等因素,鄭氏以深美論詞,然而把「寄託清遠」比之柳詞,確實顯得牽強。

17 上述關於薛瑞生的評論,見宋.柳永著、薛瑞生校註:《樂章集校註》前言部分,頁 25–26。

(二)寓情於景的情景抒寫

鄭文焯曾就柳詞中情景交融的意境,發表過不少評論,如:

復曲曩所校定私輯柳詞之深美者,精選三十餘解。更冥撢其一詞之命意所 注,確有層折,如畫龍點睛,神觀飛越,只在一二筆,便爾破壁飛去也。

蓋能見耆卿之骨,始可通清真之神。(清.陳銳《袌碧齋詞話》錄鄭文焯 書札,《詞話叢編》頁4199)

類似這樣的詞評,如下文所述:

柳詞渾妙深美處,全在景中人,人中意,而往復回應,又能寄託清遠,達 之眼前,不嫌凌雜。誠如化入城郭,惟見非煙非霧光景,殆一片神行,虛 靈四盪,不可以迹象求之也。……余翫索是集,每於作者著意機括轉關處,

慎審揣得,以墨為注之,真詞中之眼,如畫龍點睛,神觀超越,使觀者目 送其破壁飛去,鳥得不驚嘆叫絕!(鄭文焯校評《樂章集》眉批,頁4) 鄭文焯欣賞了精選三十餘首的柳詞,十分讚賞柳詞情景的勾畫,讓人神遊不已。

其中所謂「神觀飛越」一詞,葉嘉瑩認為:「應是指柳詞之形象的開闊及富於感 發之精神而言的,『觀』字指形象,『神』字指精神,「飛越」指其開闊及飛揚。」

18也就是說富於感發情感與開闊的意象渾融無間。孫康宜則認為「只在一二筆」

是指於平敘之中,增加一些抒情成分所致。19由此可推知,柳詞是將敘事、寫景 與抒情完美且諧暢的搭配在一起,遂而讓欣賞者驚嘆其靈活生動,充滿生命力。

在另一則詞評中,鄭文焯說:「耆卿詞以屬景切情,綢繆宛轉,百變不窮,

自是北宋倚聲家妍手。其骨氣高健,神韻疏宕,實惟清真能與頡頏。」(鄭文焯 校評《樂章集》眉批,頁2)其實所謂「骨氣高健,神韻疏宕」當是指那些「不減 唐人高處」的作品,在這一類的作品中柳永往往以高遠遼闊之景物,傳達出一種 貧士失職而不平的悲秋深慨,此即柳永情景交融手法的充分運用。並且鄭氏還

自是北宋倚聲家妍手。其骨氣高健,神韻疏宕,實惟清真能與頡頏。」(鄭文焯 校評《樂章集》眉批,頁2)其實所謂「骨氣高健,神韻疏宕」當是指那些「不減 唐人高處」的作品,在這一類的作品中柳永往往以高遠遼闊之景物,傳達出一種 貧士失職而不平的悲秋深慨,此即柳永情景交融手法的充分運用。並且鄭氏還

在文檔中 柳永詞清代評論之研究 (頁 132-1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