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時期的其他詞論家有孫兆溎、蔡宗茂、鄧廷楨、謝元淮等,他們主要的 詞學觀點除了一直影響詞學批評的「雅俗之辨」外,比較特別者在於詞體的正變 觀。關於詞體的正變觀,從清初開始即有一些詞家如沈謙、王士禎等有不令主一 宗的聲音,而這樣的聲音雖然不是主要的旋律,但卻一直存在著。孫兆溎於《片 玉山房詞話》就說:
詞以蘊蓄纏綿、波折俏麗為工,故以南宋為詞宗。然如東坡之大江東去,
忠武之怒髮衝冠,令人增長意氣,似乎兩宗不可偏廢。是在各人筆致相近,
不必勉強定學石帚、耆卿也。今人談詞家,動以蘇、辛為不足學,抑知檀 板紅牙不可無銅琵鐵撥,各得其宜,始為持平之論。(《詞話叢編》頁1673) 不管是雅麗婉約或清曠豪放皆各得其所,各有所長,不當偏廢,顯示了孫兆溎中 道路線的正變觀。雖然孫氏不願明言是婉約與豪放的區別,僅以標舉詞人來進行 論述,但基本上他仍是依循著明人對詞體風格的二分法。另外,清人蔡宗茂於〈拜 石山房詞鈔序〉亦云:
詞盛於宋代,自姜、張以格勝,蘇、辛以氣勝,秦、柳以情勝,而其派乃 分。然幽深窅眇,語巧則纖;跌宕縱橫,語粗則淺。異曲同工,要在各造 其極而已。……凡姜、張清雋,蘇、辛豪宕,秦、柳妍麗,固以提袂而合 唱,無俟改弦而更張已。14
蔡宗茂雖也主張中間路線,不偏舉哪一詞家,然而不同於孫兆溎的是他已不是二 分法,而是三足鼎立。可明顯察覺到受了浙西詞派推主姜、張之詞的影響,因而 認為詞體風格已非二派之分所能概括妥切的。
二、評論
(一)主題
清人鄧廷楨(1775–1846)於《雙硯齋詞話》中述說到:
14 清.蔡宗茂:〈拜石山房詞鈔序〉,見清.顧翰著:《拜石山房詞鈔》(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北京新1 版),頁 1–2。
柳耆卿以詞名景祐皇祐間。《樂章集》中,冶遊之作居其半,率皆輕浮猥 媟,取譽箏琶。如當時人所譏,有教坊丁大使意。惟〈雨霖鈴〉之「今宵 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雪梅香〉之「漁市孤烟裊寒碧」,差近 風雅。 (《詞話叢編》頁2528)
在上面行文裡,鄧廷楨闡說了柳永因合樂付歌、歌妓唱詞的演藝環境中,常作以 艷情為主題的作品;同時他也舉了〈雨霖鈴〉、〈雪梅香〉等羈旅窮愁的作品,
以表示柳永有不同主題、不同風格的作品,並且以為這種抒發離別愁思為主題的 作品,或許較為貼近風雅的格調。大體說來,鄧氏的評論並未超脫出前人論述的 內容。
(二)寓情於景的情景抒寫
鄧廷楨善於以「正反兩面的兩點論」來分析詞人的詞作,如認為蘇軾之詞有 清剛雋上、高華沉痛二種;辛棄疾的詞有豪邁、柔情二派,皆能道人之所欲言而 未發者。在鄧廷楨的同一則詞話中,他繼續說:
惟〈雨霖鈴〉之「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雪梅香〉之「漁 市孤烟裊寒碧」,差近風雅。〈八聲甘州〉之「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
殘照當樓」,乃不減唐人語。遠岸收殘雨一闋,亦通體清曠,滌盡鉛華。
昔東坡讀孟郊詩作詩云:「寒燈照昏花,佳處時一遭。孤芳擢荒穢,苦雨 餘詩騷。」吾於屯田詞亦云。(《詞話叢編》頁2528)
關於柳永之詞,他則認為有清曠、輕浮的雅俗之別。除了應歌之詞外,他也舉了
〈雨霖鈴〉、〈雪梅香〉、〈八聲甘州〉詞中情景交煉、意境清曠優美的詞句,
說出柳詞中「寓情於景」的佳處,認為是柳永詞不凡的地方。並且鄧氏把自己讀 取柳永羈旅行役之詞的感受,借用蘇軾閱讀擅長體現坎坷不遇、窮愁不平的唐朝 苦吟詩人孟郊作品所寫之詩來表達,令人耳目一新,十分特別。
(三)詞調與音律
關於柳詞協於音律的表現,清人謝元淮的《填詞淺說》一書中,論述了填詞 之宮調、平仄、陰陽、格律,在音律上亦有所發明。文中有間接提及柳詞這項為 歷代詞家所認同的音樂特長,他說:「自度新曲,必如姜堯章、周美成、張叔夏、
柳耆卿輩,精於音律,吐辭即協宮商者,方許制作。若偶習工尺,遽爾自度新腔,
甘於自欺而欺人,真不足當大雅之一噱。古人格調已備,儘可隨意取填。自好之 士,幸勿自獻其醜也。」(《詞話叢編》頁2515)謝元淮雖是站在規勸當代詞人在
寫作時必須依循著前人的格律,不要妄自度制新曲,除非擁有柳永等人吐辭即協 聲律的特殊音樂之才,否則將流於詞家雅士們的笑談。行文中間接提到了柳永精 審音律的專長與創製新調的能力,代表著其實早已肯定柳詞在詞調與音律上的成 就,此部分在詞史中是模範的標竿。
在本節詞學觀點的部分,值得注意的是,蔡宗茂的正變觀已非二派之分,而 是三強鼎立,於「秦、柳」、「蘇、辛」二家之外,受到浙西詞派所推尚詞家的 影響,進而標舉出「姜、張」一家,顯示著與已明代的正變觀不同了,並且他認 為柳永善於抒情,其風格與其他詞人的比較下,偏於妍麗的一面。至於在實際批 評的部分,首先是「主題」,鄧廷楨認為柳詞有艷情應歌之詞,也有羈旅窮愁之 詞。其次,在「寓情於景」的部分,鄧廷楨十分欣賞,和前人一樣讚賞意境清曠、
情景交融的柳詞詞句。最末,關於「音律」方面,稱譽柳詞中協於聲律的特質與 精審音律的天賦,這些評論大致與前人相同。相形之下,常州詞派在實際批評的 部分是較有新的發現。
常州詞派詞人與當時的其他詞家在詞學觀點上比較明顯的不同在於是否以
「寄託」說詞,前者有而後者無。即便常派詞家張惠言與周濟,他們的「寄託」
說也有些許的不同。周濟在張氏的基礎上,以「出入有無」來對「寄託」說作修 正,使之更為闊達高明。另外,就他們所推崇的詞人來看,張惠言在唐代是欣賞 溫庭筠,在宋代則是推舉張先等八位詞家;周濟則是主要尊崇周邦彥、辛棄疾、
吳文英、王沂孫四家之詞;至於蔡宗茂則是妍麗、豪宕、清雋等不同詞風皆有推 尊的詞家,明顯地發現他們對不同詞風的詞家皆有所欣賞,比起陽羨或浙西詞 派,皆寬容許多。這些是他們在詞學觀點與審美上的異同。
常州詞派詞人與當時的其他詞家在對柳詞實際批評的部分,有兩點較近似之 處:其一,張惠言與鄧廷楨認為柳詞在主題思想上,有輕浮猥媟之作,但同時鄧 廷楨也覺得柳永亦有清曠近雅之詞,這是張、鄧二人不同的地方。其二,關於「寓 情於景」的情景描寫,周濟、宋翔鳳、鄧廷楨則高度地稱賞,以為柳詞此部分鋪 敘委婉,森秀幽淡,清曠中具渾淪之氣。這是於共時性中相近的評論,其餘的評 論則各有偏重關注之處,不相交疊,可視為共時中不同之處。
此時期有不少較具特色、有突破性的評論,並且多為周濟的見解。譬如說周 濟嘗試從柳永的創作環境這一角度,而宋翔鳳則從詞體發展的歷史角度與當時和
樂付歌的環境,分別來為柳詞中的俚俗部分說解,與某些只以俚俗來否定柳詞的 詞評而言,更為細膩客觀。在「警語提掇」的部分,比起許昂霄「蹊徑彷彿」的 模糊意涵,周濟則是確切地道出這是柳詞具「千鈞之力」的關鍵。在「寓情於景」
的情景描寫上,雖和前人一樣讚賞之,但是關於此手法所營造出委婉蘊藉、森秀 幽淡、清曠渾厚的意境,周濟、宋翔鳳與鄧廷楨等人則有突破性的見解,比起宋 人蘇軾所言的「唐人高處」有更進一步的闡釋。另外,關於周濟所謂的「一氣轉 注」,當是指柳詞裏靈活的領字與句式之運用所促成連貫流暢的節奏特色。至於 周邦彥的鋪敘手法多承自於柳詞,周濟對此多有闡述。這些皆為此階段的詞評家 對柳詞裏某些藝術特質的發現與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