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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西詞派的評論

在文檔中 柳永詞清代評論之研究 (頁 90-101)

以浙西詞派為主

第一節 浙西詞派的評論

此節將以浙西詞派前期詞家朱彝尊、汪森;中期的厲鶚、王昶;後期的吳錫 麒、郭麐;以及相關的詞論家許昂霄與吳衡照等人,對於柳詞的評論與其批評視 野作一闡述,以呈現浙派詞論的特殊觀點與評論。

一、主要觀點

如何改變明代詞學俗化之風的影響,仍是有志重振詞學的浙西詞人必須面臨 的問題,對此朱彝尊(1629–1709)即欲以《詞綜》的編選試圖來消抵《草堂詩餘》

在詞壇上的影響,因為在浙西詞人心目中《草唐詩餘》是「俗」的代表。清人郭 麐(1767–1831)於《靈芬館詞話》卷1即曾讚揚朱氏《詞綜》的編選精當及其所 引領發酵的雅正風潮:「本朝詞人,以竹垞為至,一廢草堂之陋,首闡白石之風。

《詞綜》一書,鑑別精審,殆無遺憾。」(《詞話叢編》頁1503) 朱氏不但宗法 姜夔的雅詞,《詞綜》一書更吸取了歷代雅詞選本的優點,以意涵的雅正、文字 的精純、音律的和諧等要素作為選取的考量,來貫徹「醇雅」的觀念,為詞壇建 立一楷式,體現了以雅拒俗的鮮明立場。朱氏推行詞學的雅化運動,其實是受南 宋詞學復雅風潮的啟發與影響,他於〈群雅集序〉有言曰:「昔賢論詞,必出於 雅正,是故曾慥錄《雅詞》,鮦陽居士輯《復雅》也。」1而他有意上接這種「雅

1 清.朱彝尊:《曝書亭集》,見《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5 年 12 月,

化」之風以推廣之,因此在評價詞人詞作與編輯詞選時,朱氏每每以「雅」作為 精審的標準。然而,朱氏與浙派詞家「雅」的標準與內涵究竟為何?以及對柳詞 的評價又為何?試以下列三點說明:

(一)語言形式的醇雅

汪森(1653–1726)作〈詞綜序〉時明白拈出「字琢句煉,歸於醇雅」2八個字 作為對姜夔詞作用字的概括,也可視為浙西詞人遣詞用字的要求,有意將錘煉語 言當作是達到「醇雅」之境的途徑。而關於浙派領袖朱彝尊詞作中的字面,郭麐 曾評曰:「其所自為,則才力既富,採擇又精,佐以積學,運以靈思,直欲平視 花間,奴隸周、柳。姜、張諸子,神韻相同,至下字之典雅,出語之渾成,非其 比也。」(《靈芬館詞話》卷1,《詞話叢編》頁1503)極度的稱許朱氏用字的典 雅與自然。當然經過錘煉的語言必須是雅潔的,所以柳詞中「詞語塵下」者,自 然為朱氏所輕,在《詞綜.發凡》中他便提及:「言情之作,易流於穢。此宋人 選詞多以雅為目。」3由此可略知他們要求遣詞用語的文雅非俚俗、情感表達委 婉非直露。於是在《詞綜》裏所選的柳詞僅二十一首,約佔《樂章集》的十分之 一而已,就有限的幾首來看也絕無鄙俗之語,由此可見朱氏惟「醇雅」是求。

(二)主題意涵的雅正

當「醇雅」的要求表現在詞的意蘊上,則是須合於詩教雅正的規範,朱彝尊 於〈靜惕堂詞序〉中云:「念倚聲雖小道,當其為之,必崇爾雅,斥淫哇,極其 能事,則亦足以宣昭六義,鼓吹元音。」4詞除了注意雅俗外,亦可與傳述詩之

「六義」相結合,以止於至善。此論可說是上承張炎所謂的「若能摒棄浮艷,樂 而不淫,是亦漢魏樂府之遺意」,也就是說詞不僅在字詞上須醇雅去穢褻,意涵 上亦可雅正。可說是以詩的規範論詞,以提升詞的意涵,進而推尊詞體地位。

浙派另一詞家厲鶚(1692–1752)曾於〈論詞絕句〉其一云:「美人香草本《離 騷》,俎豆青蓮尚未遙」,5以李白之詞上推《離騷》,認為詞是承〈離騷〉一

初版),集部,册 1318,卷 40,頁 110。

2 清.汪森:〈詞綜序〉,見朱彝尊編:《詞綜》(台北:世界書局,1968 年 11 月,3 版),册上,

頁1。

3 清.朱彝尊:《詞綜.發凡》,見《詞綜》,册上,頁 1–9。以下關於《詞綜.發凡》的引述便 不再贅注。

4 清.朱彝尊:〈靜惕堂詞序〉,收於清.曹溶:《靜惕堂詞》,見《清詞別集百三十四種》(台北:

鼎文書局,1976 年 8 月,初版),册 1,頁 75。

5 清.厲鶚:〈論詞絕句〉十二首,收於《樊榭山房集》,見《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台北:台 灣商務印書館,1985 年 12 月,初版),集部,册 1328,卷 7,頁 87–88。

脈而來的,明顯帶有尊體的思想。而又與朱彝尊「假閨房兒女子之言,通於〈離 騷〉『變雅』之義」相通,希望化用「寄託」之法在婉詞中,來淬煉詞的意涵,

以臻至醇雅之境。浙派詞家王昶(1724–1806)則於《國朝詞綜.自序》中云:

汪氏晉賢敍竹垞太史《詞綜》,謂詞長短句,本於「三百篇」并漢之樂府,

其見卓矣,而猶未盡也。蓋詞實繼古詩而作,而詩本於樂,樂本乎音,……

非句有長短,無以宣其氣而達其音,故孔穎達《詩正義》謂風、雅、頌有 一二字為句及至八九字為句者,所以和以人聲而無不協也。……是詞乃

《詩》之苗裔,且以補《詩》之窮,余故表而出之,以為今之詞即古之《詩》,

即孔氏穎達之謂長短句,而自明以來,專以詞為詩之餘,或以小技目之,

其不知詩樂之源流,亦已傎矣。6

他承接朱彝尊的尊體思想,標舉詩詞同源的概念,強調詞在詩歌體系中的正統地 位,主要目的在於「以詩衡詞」,亦即是要提升、淨化詞的內容與意涵,使之具 有風雅之意。

(三)字聲音律的諧和

詞「合律」與否亦是浙派理想中雅詞的要件之一。對於合於音律的要求,可 在朱彝尊的《詞綜.發凡》看到:褒揚明初劉基、高啓等人「溫雅芊麗,咀宮含 商」,批評楊慎、王世貞「強作解事,均與樂章未諧」,足見「合律」乃是雅詞 不可忽視的一個重要標準。並且在〈群雅集序〉裡朱氏更是從頭細數詞合律的歷 史,最末稱道「姜夔審音尤精,終宋之世,樂章大備」,朱氏點將之意在於指示 詞學的正途予世人看。其實,關於「諧律」作為雅詞要素之一的觀念,可說是來 自朱氏所宗法姜、張二人,張炎在《詞源》中就曾強調過「詞以協音為先」(《詞 話叢編》頁255),這是朱彝尊對此二人雅詞觀的承繼。

由於浙西詞家強調字聲音律的諧美,遂而維護了詞體的音樂特性,對於「辨 體」或是詞律的研究皆有其作用力與推動力。如朱彝尊於《詞綜.發凡》便有這 樣的發現:「四聲二十八調,各有其倫。柳屯田《樂章集》有同一曲名字數長短 不齊,分入各調者。姜石帚〈湘月〉詞注云『此〈念奴嬌〉之鬲指聲也。』則曲 同字數同,而〈湘月〉、〈念奴嬌〉調實不同,合之為一非矣。詞固有一曲而各 異其名者。是選悉依集本,不敢更易。」其立足點不是字數的長短,而是「調」

的異同。這種觀點顯示出他注意到了詞調在原初時的音樂狀態,並考慮到它對作 品的殘留影響。浙派後期詞家吳衡照更在校正詞律、考訂詞韻與對萬樹《詞律》

6 清.王昶:《國朝詞綜》(台北:台灣中華書局,1970 年 6 月,台 2 版),頁 1。

作了不少補充和修正,7這些都顯示了浙派詞家注重雅詞必須「合律」的條件。

上述三點關於浙派所謂「雅」的標準與意涵,可用吳錫麒(1746–1818)在《佇 月樓分類詞選.自序》中一段文字作為概括,他說:「慕竹垞之標韻,緬樊榭之 音塵。竊謂字詭則滯音,氣浮則滑響,詞俚則傷雅,意褻則病淫。」(《中國歷 代詞學論著選》頁500)

推尊姜夔、張炎等人之雅詞,醉心於詞的格律、技巧,以婉約為正宗,貶低 蘇、辛豪放一派,標榜醇雅的詞風,大致為浙西詞派所追求之詞體的標準藝術形 象。例如:厲鶚與朱彝尊相同對姜、張的推崇不遺餘力,於〈論詞絕句〉其五云:

「舊時月色晨清妍,香影都從授簡傳。贈與小紅應不惜,賞音只有石湖仙。」既 讚姜夔之詞筆,又感嘆其身世遭遇;「玉田秀筆溯清空」(〈論詞絕句〉其七),

則對張炎的「清空」理論與詞筆均讚嘆不已。相形之下,他對蘇辛一派就甚為排 斥,認為「若向詞家論風雅,錦袍翻是讓吳兒」(〈論詞絕句〉其八)。然而,這 種推崇姜、張詞風的詞學理想由於歷經了前、中、後三期不同的浙派詞家,歷時 百年政治社會環境的變異,以及常州詞派的衝擊等因素的影響,因而在歷時性的 推演上有了稍稍的遞變。

一開始與陽羨詞人尊尚蘇、辛言志詞風的相較之下,浙西詞家對醇雅的追求 比較適合於於康熙年間盛世的氛圍,也因此得到當時許多文人的響應。然而,有 一點必須說明的是:隨著朱彝尊人生際遇的不同,他的詞學主張亦起了變化。早 期他於〈紅鹽詞序〉主張「善言詞者,假閨房兒女之言,通之於《離騷》、變雅 之義,此尤不得志於時者所宜寄情也。」晚期在〈紫雲詞序〉卻道:「詞則宜於 宴嬉逸樂,以歌詠太平」,8這是因為早年羈愁潦倒,處於人生低谷,後來由江 湖轉向廟堂,適應了新潮的政治思想,所以有了不同的想法,於是浙派呈現了有 漸漸忽視詞作內容、脫離現實的傾向。

在浙派中期詞家的部分,厲鶚的特殊之處在於用「清」、「雅」二字互為表 裡,欲建構出詞學的審美規範,如論詞時標舉「格高韻勝」,以「清」為審美典

7 例如吳衡照修正了萬樹對柳詞音韻的考訂:「屯田〈女冠子〉一百十四字體:『樓臺悄似玉。向 紅爐煖閣,院宇深沉,廣排筵會,聽笙歌猶未徹,漸覺寒輕,透簾穿戶。』紅友云:凡三十二字 方協韻。或謂玉字讀若裕,以入作協,未確。宇字似韻,然上下讀不去,為傳訛無疑。按玉字韻 以入作協,如惜香以吉協髻戲,坦庵以極協氣瑞,北宋有此例。宇字亦韻:『院宇深沉,廣排筵 會』,似當云『廣排筵會,深沉院宇』,證以所錄伯可詞,僅數襯字不合,餘悉同。」同時,吳氏 也恢復了柳永精審音律的名譽,凡此相關的考證可參見於清.吳衡照《蓮子居詞話》卷3,《詞 話叢編》册3,頁 2447–2448。

8 清.朱彝尊:〈紅鹽詞序〉、〈紫雲詞序〉,收於《曝書亭集》,見《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集部,

册1318,卷 40,頁 105–107。

範,他說:「張柳詞名枉並驅,格高韻勝屬西吳」(〈論詞絕句〉其二),認為張 先詞中的「三影」名句自有清靈之格,是柳詞所不及之處。厲鶚提倡的「風雅」

主要著眼於清幽之趣,欣賞的是空靈澄澈之美,而非蘇辛一路詞人上接詩騷精神 的「大雅」。厲氏在本質上仍然重視詞體傳情達意的功能,只不過因為過求隱而 不露,難免流於情意的虛化。另一位浙派中期詞家王昶,他編選了中期最具代表

主要著眼於清幽之趣,欣賞的是空靈澄澈之美,而非蘇辛一路詞人上接詩騷精神 的「大雅」。厲氏在本質上仍然重視詞體傳情達意的功能,只不過因為過求隱而 不露,難免流於情意的虛化。另一位浙派中期詞家王昶,他編選了中期最具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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