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常州詞派為主
第一節 常州詞派的評論
本節所要討論的是嘉慶初期至道光中期常州詞派詞家的評論,主要有張惠 言、周濟、宋翔鳳等詞人。他們在「比興寄託」觀點下的批評,或是因柳詞中的 特質所形成的評論,都是於此討論的重點。
一、主要觀點
張惠言(1761–1802)所持「比興寄託」之說論詞有一定的文化淵源,這種詩 學的創作方式與批評觀點自宋朝便已滲透至詞學中:在評論與闡釋詞作上,南宋 鮦陽居士的《復雅歌詞》中即有一些解說中常常取漢儒解經的方法,肆意比附,
如分析蘇軾〈卜算子〉等詞,5易失於牽強穿鑿,但卻可反映出鮦陽居士對詞的 關注已非僅停留在表層,他努力追尋作者內在生命的體驗,特別著重挖掘作品中 關於政治性的情感意涵,為詞找到了擺脫「小道」地位的途徑;在創作上宋人劉 克莊即曾倡言:「借花卉以發騷人墨客之豪,托閨怨以寓放臣逐子之感」,運用
「寄託」之法於詞作中;而辛棄疾有寄寓壯志難伸之慨的作品、又身經南宋敗亡 如王沂孫諸人的寄託之作,皆能證明詩學「比興」之技的滲入,成為詞學的「寄 託」之法。到了清代,雲間詞人宋徵璧評論柳詞曾云:「哀感頑艷,而少寄託」,
已強調此法的重要,又浙西詞人朱彝尊的託喻及尊體之言,這些對常州詞派的深 文周納的評論有所影響,可見張氏之論正是在這些基礎上加以發展的。此外,張 惠言本人又是一位對《周易》研究頗多的經學家,他將讀《易》之法用於讀詞,
故特別重視「象」背後的意義存在,再加上當時令人些許不安的時局與壓抑的環 境,以「曼麗之辭」來包裹「忠愛之旨」就順其自然的產生了。
詞要曲寫人情,表現方式比較委婉,倘若再加深一層含義就更顯得「低徊要 渺」、易於動人了,並符合當時的期待與需求。張惠言於〈詞選序〉云:
認為:此書在嘉慶年間的影響力不大,直至道光十年(1830)重刻之後,與周濟在道光十二年完成 的《宋四家詞選》相互輝映之下,才逐漸發揮其效力。見嚴迪昌:《清詞史》(南京:江蘇古籍出 版社,1999 年 8 月,2 版 2 刷),頁 470、472。
5 張惠言在《詞選》中評蘇軾〈卜算子〉(缺月掛疏桐)一詞時,曾引述鮦陽居士的詞評:「『缺月』,
刺明微也。『漏斷』,暗時也。『幽人』,不得志也。『獨往來』,無助也。驚鴻,賢人不安也。『無 人省』,君不察也。『揀盡寒枝不肯棲』,不偷安於高位也。『寂寞沙洲冷』,非所安也。」見《詞 話叢編》,册2,頁 1614。
詞者,蓋出於唐之詩人,採樂府之音以制新律,因繫其詞,故曰詞。傳曰:
意內而言外謂之詞。其緣情造端,興於微言,以相感動。極命風謠里巷男 女哀樂,以道賢人君子幽約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徊要眇以喻其致。蓋詩 之比興,變風之義,騷人之歌,則近之矣。……然要其至者,莫不惻隱盱 愉,感物而發,觸類條鬯,各有所歸,非茍為雕琢曼辭而已。(《詞話叢 編》頁1617)
東漢許慎《說文解字》對「詞」的解釋是「意內言外」,是指語言上的「詞」,
與文學上的「詞體」本是不相干的。6而張惠言刻意將前者之義來闡釋後者,其 目的是希望藉「意內言外」的定義,來要求詞人運用「比興」的詩法,讓詞能寄 託深沉的意蘊,非僅止於雕琢的曼辭而已,以雅化詞來向詩靠攏,進而推尊的詞 體的地位。葉嘉瑩認為張氏:「對詞之意所提出的『意內而言外謂之詞』,及『詩 之比興,變風之義,騷人之歌』的說法,就詞之本為歌詞的性質而言,自然乃是 一種牽強比附之說;然而若就詞之貴在有一種曲折含蘊之美,而且足以引起讀者 的聯想及尋味的特質來看,則張氏所說便也未嘗不是對詞之此種特質的一種有見 之言。」7客觀地指出詩詞本是不同的文體,不能一味以詩體的創作方式、功能 價值、審美標準來訴求於詞體;然而,若就詞體「曲折含蘊之美」的形象特質而 言,詩的「比興」之意,真可化為詞的「寄託」之法,以達至「意內言外」曲折 含蘊的美感與境界,既兼顧到詞的「緣情」的特性,而又在此基礎上納進了「言 志」的實用概念。張氏於〈詞選序〉中更進一步指出他編選的用意,認為:「義 有幽隱,並為指發。幾以塞其下流,導其淵源,無使風雅之士懲於鄙俗之音,不 敢與詩賦之流同類而風誦之也」(《詞話叢編》頁1617–1618),藉以扭轉當時詞 壇的風氣,使詞也可以與詩賦一樣為人所「風誦」。
張惠言即以崇比興、尊詞體的思想與「意內言外」的訴求來評論歷代詞人的 詞作,當然也包含了柳詞,他於〈詞選序〉云:
自唐之詞人李白為首,後有韋應物、王建、韓翃、白居易、劉禹錫、皇甫 淞、司空圖、韓偓並有述造,而溫庭筠最高,其言深美閎約。五代之際,
孟氏、李氏君臣為謔,競作新調,詞之雜流,由此起矣。至其工者,往往 絕倫。亦如齊梁五言,依托魏晉,近古然也。宋之詞家,號為極盛,然張 先、蘇軾、秦觀、周邦彥、辛棄疾、姜夔、王沂孫、張炎淵淵乎文有其質 焉。其盪而不反,傲而不理,枝而不物。柳永、黃庭堅、劉過、吳文英之
6 漢.許慎著、清.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台北:黎明,1996 年 9 月,初版 12 刷),頁 343。
7 葉嘉瑩:《中國詞學的現代觀》,頁 16–17。
倫,亦各引一端,以取重於當世。而前數子者,又不免有一時放浪通脫之 言出於其間。後進彌以馳逐,不務原其指意,破析乖刺,壞亂而不可紀。
故自宋之亡而正聲絕,元之末而規矩隳。以至於今,四百餘年,作者十數,
諒其所是,互有繁變,皆可謂安蔽乖方,迷不知門戶者也。(《詞話叢編》,
頁1617)
在上述張惠言對歷代詞家與詞體發展演變所作的評論中,我們可以發現:第一,
對詞體歷代發展的總評上,張惠言認為唐宋兩代詞屬於「正聲」,元以後就變而 失其正。第二,在唐五代詞人中,他以溫庭筠為「最高」,用「深美閎約」四字 來稱許之,認為溫詞蘊有比興之深和格調之雅的優點。第三,張惠言論兩宋人詞,
則以張先以下八家為正,因其「淵淵乎文有其質」,認為是有雅正的語言搭配上 了深厚的內容,形成了文質相稱傳統儒家詩學的美感。以柳永、黃庭堅、劉過、
吳文英四家為變,作為宋代正聲的對立面:覺得柳、黃詞側艷俚俗,斥之「蕩而 不反」;又說劉過的詞難脫狂豪粗疏之習,所以是「傲而不理」,不論是俚俗和 豪放都是不合「雅正」的標準;至於吳文英詞,張惠言評為「枝而不物」,顯然 與張炎「七寶樓台」之譏意思相近,凡此四家之作,《詞選》一首不錄,可見其 門檻之嚴。不惟如此,張惠言認為,被稱作正聲的八家中,「又不免有一時放浪 通脫之言出於其間」,亦並非盡善盡美,大概是指八家中也有俚俗或豪放的作品,
因此在《詞選》裡,所選秦、周詞,皆屬渾厚優雅之作,蘇、辛詞則僅錄其婉約 風格的作品,豪放之作一概排斥在外。可見張惠言論諸家詞時,乃看重雅正婉約 而輕俚俗豪放。而他的這種「正變」觀顯然與傳統以婉約為正、豪放為變不同,
在思想內容上須合於「比興變風之義」,承諷諭美刺的文學傳統,在語言韻味方 面,則要歸於「雅正」,不合者皆為「變」,其「正變」觀是完全服務於「意內 言外」的詞論核心。
張惠言「意內言外」的「意」,在內涵上是援引儒家詩教入詞學來制約之;
在表現的方法上則用寄託之法來呈現之。他雖然想要淨化浮滑膚淺、搖筆即來的 陋習,然而保守的他卻只給後人僅一條路線、一種方式,遂而顯得有些矯枉過正 了。
另一位常州詞派詞人周濟(1781–1839)其「寄託」說,可說是在張惠言的「比 興」主張上發展而成的,他在《介存齋論詞雜著》中曾提出說:「初學詞者求有 寄託;有寄託,則表裏相宣,斐然成章。既成格調,求無寄託,無寄託,則指事 類情,仁者見仁,知者見知。」(《詞話叢編》頁1630)從創作的角度強調寄託的
「有」、「無」,並又在〈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中言寄託的「出」、「入」:
夫詞非寄託不入,專寄託不出。一物一事,引而伸之,觸類多通。驅心若 遊絲之罥飛英,含毫如郢斤之斲蠅翼,以無厚入有間。既習已,意感偶生,
假類畢達,閱載千百,謦欬弗達,斯入矣。賦情獨深,逐境必寤,醞釀日 久,冥發妄中。雖鋪敘平淡,摹繢淺近,而萬感橫集,五中無主。讀其篇 者,臨淵窺魚,意為魴鯉,中宵驚電,罔識東西,赤子隨母笑啼,鄉人緣 劇喜怒,抑可謂能出矣。問塗碧山,歷夢窗、稼軒,以還清真之渾化,余 所望於世之為詞人者,蓋如此。(〈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詞話叢編》
頁1643)
試著闡說周濟「有、無」、「出、入」的寄託論,當是指詞人在寫詞時可用寄託 的「入」與「有」來避免浮靡空率之病;又可由寄託「出」與「無」以擺脫詞意 被過度窄化所拘限。於是從讀者的角度而言,詞變得不僅內含深厚的意蘊可讓人 探求,其意境的渾成與不露斧鑿之痕,又令人覺得自然不做作,並且讀者更可因 其「臨淵窺魚,意為魴鋰,中宵驚電,罔識東西」的感發和聯想,對作品做出「仁 者見仁,知者見知」的各種不同的解說。這樣的論述與觀點較之張惠言的「比興」
之言要寬闊和高明得多,也替往後以比興寄託說詞者,開啟了一個更廣大揮灑的 空間。
正因為周濟以「寄託」的「出入有無」說詞,所以比較欣賞北宋詞的渾涵、
無門逕,勝過南宋詞人的弄筆,認為北宋優秀的作品往往勝過南宋,但拙率者又 較南宋詞鄙俗。8另外,在《宋四家詞選》中周濟特別標舉王沂孫、吳文英、辛 棄疾、周邦彥之詞,他推出宋四家詞的源流發展系統,為詞壇指示出具體而為的 入門途徑。尤其他特別推崇周邦彥的詞作,因為無論從內容到形式,清真詞最合 他的「無寄託出」、「沉痛至極,仍能含蓄」的「渾化」的審美標準。正因為他 注意到周邦彥的作品,所以也能欣賞影響周詞頗深的柳詞。在周濟的《宋四家詞
無門逕,勝過南宋詞人的弄筆,認為北宋優秀的作品往往勝過南宋,但拙率者又 較南宋詞鄙俗。8另外,在《宋四家詞選》中周濟特別標舉王沂孫、吳文英、辛 棄疾、周邦彥之詞,他推出宋四家詞的源流發展系統,為詞壇指示出具體而為的 入門途徑。尤其他特別推崇周邦彥的詞作,因為無論從內容到形式,清真詞最合 他的「無寄託出」、「沉痛至極,仍能含蓄」的「渾化」的審美標準。正因為他 注意到周邦彥的作品,所以也能欣賞影響周詞頗深的柳詞。在周濟的《宋四家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