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單元已把雲間詞派與清初的詞論中對柳永詞評論時的主要觀點:「崇雅 忌俗的觀點」和「追求婉約清麗、雋永流暢的自然詞風」,作了簡單的介紹。現
6 明.孟稱舜〈古今詞統序〉:「作者極情盡態,而聽者洞心從耳,如是者皆為當行,皆為本色,
寧必姝姝媛媛學兒女子語而後為詞哉?故幽思曲想,則張、柳之詞工矣。然其失則俗而膩也。……
傷時弔古,蘇、辛之詞工矣。然其失則莽而俚也。……兩家各有其美,亦各有其病。然達其情而 不以詞掩,則皆填詞者之所宗,不可以優劣言也。」見金啓華等編:《唐宋詞集序跋匯編》,頁 403。
7 明.張綖《詩餘圖譜.凡例》:「按詞體大略有二:一體婉約,一體豪放。婉約者欲其詞情蘊藉,
豪放者欲其氣象恢弘。……大抵詞體以婉約為正,故東坡稱少游今之詞手;後山評東坡詞雖極天 下之工,要非本色。」見《中國歷代詞學論著選》,頁 275。明.王世貞《藝苑巵言》:「李氏、
晏氏父子、耆卿、子野、美成、少游、易安至矣,詞之正宗也。溫韋豔而促,黃九精而險,長公 麗而壯,幼安辨而奇,又其次也,詞之變體也。」見《詞話叢編》,册 1,頁 385。
在就詞論家們以此視野所作的評論,來進行研究與探討,說明如下。
(一)主題
雲間詞人與清初的詞論家們倡揚詞的「沉永之趣」,所以在對柳詞主題方面 的實際批評上,雲間詞人宋徵璧就曾談到柳詞:「哀感頑艷,而少寄託」8雖說 哀感頑艷的風格是當行本色,但無寄託可求,情感僅能停留在表層,有不夠深刻 的疑慮。重詞的立意以消解明詞趣淺之弊乃是雲間詞人的重要主張之一,而「立 意欲深」便是他們在主題方面的要求。「寄託」是使詞意層深的方法之一,雖未 獲得雲間詞人與清初詞論家們的普遍重視,但宋徵璧於此間接提出,可視為上承 南宋下開常派的中繼點。清人鄒祇謨(1630?–1670)曾言:「樂章集多在旗亭北 里間,比片玉詞更宕而盡」,一方面是指情感表達上的直露無隱;另一方面,則 是柳永以豔情詞為主題的作品在思想上的淺俗。這些評論可視為對柳永詞的主題 與立意上的要求。
(二)語言形式
語言形式中會依序以「遣詞用字」、「抒情方式」和「連綿句的使用」等部 份,作深入的討論和闡釋。
1.遣詞用字
關於遣詞用字的部分,有宗尚詞之用語自然者,有推崇詞之用語清麗者,不 管是哪一種,似乎皆不能認同淺俗,如毛先舒於《詩辯坻》卷4所說:「柳屯田情 語多俚淺,如『祝告天發願,從今永無拋棄』,開元一派詞流之下乘也。」9認為 柳永〈十二時〉最末二句「祝告天發願,從今永無拋棄」(《樂章集校註》頁254) 用語顯得淺俗直露,不夠文雅修飾。這當是柳永受民間直率不假雕飾之詞風影響 的痕跡,雖然淺露直接,卻也展現出真情真意率真的一面。
2.抒情方式
對於詞的情感表達而言,清初詞論家主張含蓄委婉。如西泠十子之一的沈謙 在《填詞雜說》評論柳詞時便說:「長調極狎昵之情者,周美成之『衣染鶯黃』、
柳耆卿之『晚晴初』是也。」(《詞話叢編》頁630)指出柳永這首〈十二時〉與
8 清.徐釚:《詞苑叢談》,册上,卷 4,頁 93。
9 清.毛先舒:《詩辯坻》,見《四庫全書存目叢書補編》(濟南:齊魯書社,2001 年,1 版),册 45,卷 4,頁 218。
周邦彥的〈意難忘〉10皆是綺靡的情調、軟媚而盡情,為長調此類風格的代表。
不僅是指內容題材上對男女豔情的描寫,在表現手法上則是層層鋪敍、盡情渲 染,使作品呈現綺靡的情致。仔細端詳這兩首詞作,其抒情方式不外乎「即事言 情」與「直抒胸臆」,可說是造成所謂「極狎昵之情」的主要原因。沈謙又說:「學 周、柳,不得見其用情處。學蘇、辛,不得見其用氣處。當以離處為合。」(《詞 話叢編》頁635)關於沈氏的這兩則詞話,得參看張炎於《詞源》所強調的:「簸 弄風月,陶寫性情,詞婉於詩,蓋聲出鶯吭燕舌間,稍近乎情可也。若鄰乎鄭衛,
與纏令何異也。」「詞欲雅而正,志之所之,一為情所役,則失其雅正之音。耆 卿、伯可不必論,雖美成亦有所不免。……康、柳詞亦自批風抹月中來,風月二 字,在我發揮,二公則為風月所使耳。」「辛稼軒、劉改之作豪放詞,非雅詞也。
於文章餘暇,戲弄筆墨,為長短句詩耳。」張炎認為詞抒寫風月閑情是可以的,
但若「為情所役」流於淫靡失去雅正含蓄的韻致則就不可;但是戲弄筆墨的豪放 之作,也非中道。所以沈謙的詞「當以離處為合」的中庸調和之路,可說是承繼 張炎之說而來。換句話說,在柳詞中雖能感其情之真摯,然而唯恐眾人不知,不 厭其煩地敘情,就無法符合文人雅士的「韻外之致」、「味外之旨」的餘韻雅趣了。
鄒祇謨於《遠志齋詞衷》中也道:「《雲華詞》,其撫傚屯田處,窮纖極眇,
纏綿儇俏。然毛馳黃云:柳七不足師,此言可為獻替。蓋樂章集多在旗亭北里間,
比片玉詞更宕而盡。鄭繁雅簡,便啟〈打棗〉〈掛枝〉伎倆。阮亭與僕於文友少 作,多所刪逸,亦是此意。」(《詞話叢編》頁657) 他指出《雲華詞》仿傚柳詞 有纏綿曲盡之處,也說到柳詞真率通俗的風格影響了明代流行的市井小曲,11但 就鄒氏個人的審美風尚而言,他是以毛先舒所認為柳詞不足為師的觀點來作為自 己的立場,可推知對柳永通俗的主題、淺露的抒情方式有所不滿。此則評論中可 發現既有模仿、承繼柳詞詞風者,亦有訾謷、拒斥者,主要原因還是通俗文學與 文人文學審美理想的雅俗差異。賀裳於《皺水軒詞筌》中強調「詞莫病於淺直」
(《詞話叢編》頁706),可見含蓄蘊藉是文人所欣賞的雅情雅趣,率真盡情則為
10 宋.柳永〈十二時〉:晚晴初,淡煙籠月,風透蟾光如洗。覺翠帳、涼生秋思。漸入微寒天氣。
敗葉敲窗,西風滿院,睡不成還起。更漏咽、滴破憂心,萬感並生,都在離人愁耳。 天怎知、
當時一句,做得十分縈繫。夜永有時,分明枕上,覷著孜孜地。燭暗時酒醒,元來又是夢裡。 睡 覺來、披衣獨坐,萬種無憀情意。怎得伊來,重諧雲雨,再整餘香被。祝告天發願,從今永無拋 棄。」見《樂章集校註》,頁 254。宋.周邦彥〈意難忘〉:「衣染鶯黃,愛停歌駐拍,勸酒持觴。
低鬟蟬影動,私語口脂香。檐露滴,竹風涼,拚劇飲淋浪。夜漸深、籠燈就月,子細端相。 知 音見說無雙,解移宮換羽,未怕周郎。長顰知有恨,貪耍不成妝。些個事,惱人腸,試說與何妨。
又恐伊、尋消問息,瘦減容光。」見宋.周邦彥著、羅忼烈箋注:《周邦彥清真集箋》(香港:三 聯書店,1985 年 2 月,1 版 1 刷),册上,頁 42。
11 曾大興說:「〈掛枝〉即〈掛枝兒〉,〈打棗〉即〈打棗干〉,兩者均為明朝萬曆以後逐漸流行的 市井時調小曲。」見《柳永和他的詞》,頁 158。
市民所偏嗜的審美趣味,由於柳詞受民間詞風與歌妓唱詞的環境因素影響,自有 其通俗的一面,所以褒者揚之、貶者抑之。
前人評論柳詞此部分時多半將焦點集中在「鋪敘展衍,備足無餘」的優點上,
然而清人有著與前人不同的看法,如毛先舒在〈與沈去矜論填詞書〉中曾道:「周 美成詞家神品,如〈少年遊〉『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何等境味。
若柳七郎,此處如何煞得住。」(王又華《古今詞論》,《詞話叢編》頁610)周 邦彥〈少年遊〉(并刀如水)一詞寫來空靈含蓄,毛氏認為假若柳永來詮釋恐怕是 鋪敘地更加詳盡,情感更加渲染盡情,可能造成留白的空間消失了,致使韻味盡 失、雅趣全無。即便「鋪敍詳盡」可能是優點,但若無其他條件的配合也會變成 缺點,使雅致的審美趣味質變,成了通俗的趣味。
至於在柳詞中「寓情於景」的抒情方式之運用,則頗受好評。由於他們欣賞 沉永蘊藉的詞趣,所以彭孫遹稱讚柳永雅詞「自有唐人妙境」,指的是柳永較受 好評的羈旅與離別之詞,將遊宦行旅中漂泊無定與懷才不遇的鬱悶愁緒,寄寓在 蒼茫蕭索的自然景象裏,呈現出情景渾融的詩境。這樣的評論並不陌生,它是承 襲蘇軾以來的文人雅趣觀點與評說。而清人賀裳與明人王世貞也都欣賞柳永〈雨 霖鈴〉中「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一佳句,寫盡淒清、寂寥和殘 缺的美,以及無可奈何的別離相思之情,設想今宵分開後孤寥的處境,由實而虛,
情景相融。賀裳更進一步在《皺水軒詞筌》裡讚此「自是古今俊句。或譏為梢公 登溷詩,此輕薄兒語,不足聽也。」(《詞話叢編》頁703)為柳永此一佳句背書,
辯駁譏謔輕薄之談。
以上這幾則詞話可說是針對柳永「即事言情」與「直抒胸臆」的抒情方式而 發的言論,不難看出他們對於詞作情感表達須含蓄委婉的主張。對於柳詞中直率 淺露之處,則頗有微辭。至於在柳詞中「寓情於景」的抒情方式之運用,而生的 沉永蘊藉之詞趣,則是得到同蘇軾以來的讚賞。
3.跨行句的使用
就詞的篇章布局而言,詞論家們要求曲折變宕。雲間詞派的宋徵璧在品評柳 詞時說:「詞家之旨,妙在離合,語不離則調不變宕。情不合則緒不聯貫。每見 柳永,句句聯合,意過久許,筆猶未休,此是其病。」(沈雄《古今詞話》,《詞 話叢編》頁850)認為柳詞在篇章布局與情感的鋪陳不能盡其變,語意過了許久仍 未停休,可說是柳詞「形容盡致」的負面評價。關於此點鄒祇謨於《遠志齋詞衷》
曾云:
余常與文友論詞,謂小調不學花間,則當學歐、晏蘊藉,秦、黃生動,一 唱三嘆,總以不盡為佳。清真、樂章,以短調行長調,故滔滔莽莽處,如 唐初四傑,作七古嫌其不能盡變。至姜、史、高、吳,而融篇煉句琢字之 法,無一不備。(《詞話叢編》頁651)
鄒氏經常和董以寧談論詞作,覺得柳永作慢詞雖然鋪敍詳備,但卻不能盡其變 化,未臻至如姜夔、吳文英等能琢字煉句融篇的佳境。就作品而言,鄒氏的比較 自有其道理;然而若以詞的發展歷史而言,由於柳永是特製慢詞的第一位文士,
鄒氏經常和董以寧談論詞作,覺得柳永作慢詞雖然鋪敍詳備,但卻不能盡其變 化,未臻至如姜夔、吳文英等能琢字煉句融篇的佳境。就作品而言,鄒氏的比較 自有其道理;然而若以詞的發展歷史而言,由於柳永是特製慢詞的第一位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