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語言形式方面，前面三項的「民間口語入詞」、「鎔鑄詩詞」、「意象類 型」是關於柳永詞在「遣詞用字」方面的評論，後面三項「白描式的寫景狀物與 空間的鋪排摹寫」、「領字、對句、連綿句的運用」、「抒情方式」則是關於「篇 章布局」方面的評論。而下文將就清代之前的評論家對這些部分的評論，作更深 一層的探討與研究，陳述出他們的審美經驗與發現。
(一)民間口語入詞
宋人對於柳永身為文士，卻以白話入詞的作法有的意見，多半如嚴有翼《藝
54 梁麗芳：《柳永及其詞之研究》，頁 56、57。
苑雌黃》所云：「彼其所以傳名者，直以言多近俗，俗子易悅故也。」55又如徐 度《卻掃編》所說：「其詞雖極工致，然多雜以鄙語，故流俗之人尤喜道之。」
56他們都認為柳永詞之所以風靡一時，在於他運用了民間口語入詞，使詞淺近易 懂，於是大受市井之民的喜愛。南宋魏慶之載錄南北宋之際女詞人李清照的詞 評，此詞評是對詞的發展以及北宋詞人的詞作作了些概略的評論，其中認為柳 詞：「雖協音律，而辭語塵下。」57她雖稱讚了柳永詞在音律上諧美的表現，但 柳詞在用語和內容上卻卑俗不夠文雅。持相同看法的沈義父，在《樂府指迷》中 評論也指出：「康伯可、柳耆卿音律甚協，句法亦多有好處。雖未免有鄙俗語。」
(《詞話叢編》頁278)由以上的評論可知，宋人已經注意到柳永以白話入詞的現 象，也認為這是他的詞為何能造成轟動的重要原因之一。但由於淺近通俗，所以 此方面並不受到以「雅」作為審美標準的詞評家們的青睞。
據現代學者孫康宜的分析指出：柳永將《雲謠集》內的樂詞與當代的日常口 語，登堂化為柳詞的一部分，而且頻見使用。最常用的村言巷語包括：「伊」、
「誰」、「怎生」、「怎忍得」、「怎可」、「壞了」、「是了」與「消得」等 字詞。58事實上，民間口語的運用能使詞更為親切有味、更貼近市民的生活與打 動他們的情感。柳永的豔情詞採用了不少民間口語，比起典雅的小令，自然俚俗 得多。當然，適當地運用口語，可以增加修辭上的新鮮活潑，不過，事實上柳永 的豔情詞多有濫用口語的現象。
至於柳永以「羈旅窮愁」與呈現「城市風物」為主題的詞，較能妥善使用了 民間口語，梁麗芳對此作出說明：「這些詞適當地柔合了民間口語，使詞作在典 雅之中又有親切感，比起他口語泛濫的艷情詞，遣詞用字已達到成熟的階段。」
59同時，劉若愚也表示說：「有關情愛的詞中，口語式的詞彙出現的最多，寫羈 旅鄉愁的詞裏則口語較少，至於描寫城市生活的詞中則更少見了。」60由梁、劉 二人所言可知：柳永在羈旅行役之詞與城市風物之詞中，保留了口語運用的優 點，避免了在豔情詞中口語浮濫運用的缺點。所以宋代詞評家們所說的「多雜以 鄙語」的作品，當是指以艷情為主題的作品。
55 宋．胡仔纂集、廖德明校點：《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 39，頁 319。
56 宋．徐度：《卻掃編》，見《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5 年 2 月，初 版)，子部，册 863，卷下，頁 788。
57 宋．魏慶之：《詩人玉屑》，卷 11，頁 468。
58 孫康宜：《晚唐迄北宋詞體演進與詞人風格》，頁 141。
59 梁麗芳：《柳永及其詞之研究》，頁 54。
60 劉若愚著、王貴令譯：《北宋六大詞家》(台北：幼獅文化，1986 年 6 月)，頁 83。
(二)鎔鑄前人詞句
明代俞彥揚蘇抑柳的立場鮮明，在《爰園詞話》中云：
子瞻詞無一語著人間烟火，此自大羅天上一種，不必與少游、易安輩較量 體裁也。其豪放亦止大江東去一詞。何物袁綯，妄加品隲，後代奉為美談，
似欲以槩子瞻生平。不知萬頃波濤，來自萬里，吞天浴日，古豪傑英爽都 在，使屯田此際操觚，果可以「楊柳外曉風殘月」命句否。且柳詞亦只此 佳句，餘皆未稱。而亦有本，祖魏承班〈漁歌子〉「窗外曉鶯殘月」，第改 二字增一字耳。(《詞話叢編》頁402)
可看出他十分欣賞蘇詞，雖然有刻意貶抑柳詞之嫌，甚至指出柳永〈雨霖鈴〉詞 中「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一名句是本於花間詞人魏承班〈漁歌 子〉中的「窗外曉鶯殘月」，但依舊承認此為柳詞中的佳句。其實，鎔鑄與化用 前人詩詞中的句子是文人創作裏時常發生的事，即使是蘇軾也不例外，只要運用 妥貼得宜，或創造出新的詮釋、新的意境，就是成功的作品，而柳永此佳句即是 達成開創新意境的例證。所以，俞彥的評論立場是有著鮮明的個人喜好。
(三)意象類型
宋人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卷21裏亦謂柳詞：「其詞格固不高，而音律諧 婉，語意妥貼，承平氣象，形容曲盡，尤工於羈旅行役」61，其中「尤工於羈旅 行役」的評語，以今日的眼光來看，就如同緒論中所說的「印象式批評」，語意 仍嫌模糊。用現在的角度去詮釋，除了涉及下文將提到的「篇章布局」的部分外，
還有此處要談的「意象」運用的部分。一個詞人的作品，無可避免地包含著多種 類型的意象，他們反映了詞人的各種經驗世界與主要的寫作題材。柳詞中出現最 多的是自然意象，而這些自然意象絕大多數出現在他離別與羈旅的詞中，構成了 一個遼闊山水的自然環境，突破了唐五代中閨閣繡房的範圍，以蕭瑟的秋景意 象，烘托出詞人羈旅途中寂寥無奈的心境。善於運用自然意象，以達至情景交融 的意境，這也許就是陳振孫認為柳永工於羈旅行役之詞的原因之一。
(四)白描式的寫景狀物與空間的鋪排摹寫
前文曾提及的宋人陳振孫對於柳詞的評論：「語意妥貼，承平氣象，形容曲 盡」，提到柳詞在呈現都會盛況與繁榮景象時，能形容詳盡，鋪敍妥貼，十分可 貴且難得。其中關於「形容曲盡」一詞，陳振孫並未詳述，若以現今的角度詮釋，
61 宋．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見《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史部，册 674，卷 21，頁 887。
在柳永「篇章布局」的創作中，當是指白描式寫景狀物與空間鋪排摹寫的部分。
譬如在〈望海潮〉(東南形勝) (《樂章集校註》頁169)中上片從「形勝」、「都會」、
「繁華」三方面的鋪排摹寫以陳述杭州的盛況；下片則分四部份，前三部分依序 呈現西湖山湖之美、杭州市民的遊樂、地方長官的遊樂，以概括西湖的況景，最 末則以頌美總括全詞。全詞展現了城市繁榮的景象與人民富裕的生活，由於這樣 的題材與內容，我們便能輕易地感受到北宋當時的盛世情景，宛若一幅〈清明上 河圖〉浮現眼前。柳詞無疑已拓展了唐五代詞的範疇，把詞從閨閣亭臺的狹隘氛 圍中解放出來，而換之以開闊明朗的自然景觀，與生氣蓬勃的市井場面。於是遂 有「承平氣象，形容曲盡」的評論，甚至是金主聞詞，便起投鞭渡江之念。
由此可知柳永推衍鋪敍的功夫是值得稱許的，例如柳永與秦觀寫同一景事：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外，曉風殘月。」與秦少游「酒醒處，殘陽亂鴉」，
同一景事，而柳尤勝。(《詞話叢編》頁387)
就此句而言，明代王世貞便認為柳永景物鋪敍展衍的功力略勝一籌。由上述的評 論裡，可以看到柳詞中結構鋪排有序、推衍詳備的肯定。
(五)領字、對句、跨行句的運用
宋人李之儀在〈跋吳思道小詞〉中評曰：詞「至柳耆卿，始鋪敘展衍，備足 無餘，形容盛明，千載如逢當日」以現代對柳詞的研究成果而言，連綿句能細膩 地展現出詞人心緒連續性的波動與轉折；而領字亦可連接此繁複性的歷程，且使 得篇章有層次而不至紊亂，這也許就是李之儀所謂的「鋪敘展衍，備足無餘」。
南宋王灼深受時代風氣的影響，在欲將詩詞並列於同等地位的尊體思想與力 圖擺脫詞為小道的觀念之下，成為「揚蘇抑柳」的代表之一。然而，即便他推崇 蘇詞，不欣賞柳詞，可是依舊無法忽視柳詞中鋪敍展衍的這項優點，在《碧雞漫 志》卷2云：「柳耆卿《樂章集》，世多愛賞該洽，序事閒暇，有首有尾，亦間 出佳語，又能擇聲律諧美者用之。」說出了柳永擅於鋪敍編排，述說有頭有尾，
結構完整嚴謹，又能配合聲律，諧美地歌詠出來，並有佳言參入其中，十分受到 市井之民的喜愛。以現代對柳詞的研究成果而言，柳永連綿句的運用，使敘事與 達意的功能，能在詞中成功的體現出來；而對句的使用，不僅在字面上更為優雅 平穩，在節奏上的停頓滯留的效果也與連綿句的連貫流暢性，達到快慢緩急的平 衡；領字能使長篇的慢詞有層次性，有時連結對句和跨行句，讓意象與達意同時 融合在一起。這些或許就是王灼「序事閒暇，有首有尾，亦間出佳語」的部分所 要說明的內容。
「揚蘇抑柳」的胡寅，在讚賞蘇詞之餘，不能不提及柳永特製慢詞的特出表 現，於〈酒邊詞序〉中云：「柳耆卿後出，掩眾製而盡其妙，好之者以為不可復 加。」62說到柳永所寫的慢詞因篇幅加大的緣故，所以在填寫時柳永特別注意到 並且能掌握住結構布局與層次安排，在詞體的發展上不容忽視。而這些當與柳永 適時運用領字、對句、跨行句有關。
(六)抒情方式
首先，關於柳永「即事言情」與「直抒胸臆」的情感表達方式。這樣的情感 表達方式可能是形成「病於無韻」評語的原因之一。例如在宋人吳曾《能改齋漫 錄》卷16裡，載錄了晁補之比較柳永詞與張先詞的評論：「張子野與柳耆卿齊名，
而時以子野不及耆卿。然子野韻高，是耆卿所乏處。」63晁氏認為張先詞韻趣高 雅是柳永較缺乏的部分，可推知晁氏是以詞含蓄蘊藉的雅趣作為評論的標準。現 代學者孫康宜曾對張、柳二人之詞作進一步地分析說：張詞多由靜態畫面組成，
柳詞則是白描、敘事與抒情的綜合體；張詞以意象取勝，柳詞則偏重達意。64也
柳詞則是白描、敘事與抒情的綜合體；張詞以意象取勝，柳詞則偏重達意。64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