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戲曲興盛的元代,廣大知識份子的仕進之路被堵塞,許多文人士子沿著柳 永的足跡於勾欄瓦肆中討生活,如明人臧晉叔在〈元曲選序〉中就曾述說過元代 劇曲家關漢卿:「躬踐排場,面傅粉墨,以為我家生活,偶倡優而不辭者。」41曲 在本質上是一種通俗文學,展現著如勾欄藝人、歌妓舞女、落魄書生等市井平民 的生活與心態,滲透著濃厚的市民意識。而在中國文學發展史上,是柳永第一位 將較濃厚的市民意識帶入文學作品中。清人張德瀛於《詞徵》卷1中即云:
詩衰而詞興,詞衰而曲盛,必至之勢也。柳耆卿詞隱約曲意。至黃魯直兩 同心詞,則有「女邊著子,門裏挑心」之語,彭駿孫《金粟詞話》,已言 其鄙俚。楊補之玉抱肚詞云:「這眉頭強展依前鎖。這淚珠強收依前墮。」
此類實為曲家導源,在詞則乖風雅矣。(《詞話叢編》頁4086)
指出柳詞「隱約曲意」,並認為柳永、黃庭堅、楊無咎等人的詞作可說是元曲的 先導者,因為他們有些詞作所展現的風格與文人的雅詞並不相同,反而較接近後 來的元曲,所以才如此評述。較之張德瀛的評論,清人錢裴仲於《雨華盦詞話》
中有稍稍道出柳詞近於元曲之處,他認為:「柳詞與曲,相去不能以寸。……其 為詞無非舞館魂迷,歌樓腸斷,無一毫清氣。」42覺得柳詞適合於歌樓酒肆中演 唱,但也因此失去了清新脫俗之感,然而這樣直率通俗的特質與曲較為貼近。
不管如何,柳詞確實在元曲中有著影響力,現在就以一些軌跡來說明,如柳 永〈玉蝴蝶〉(是處小街斜巷)一詞中的「美人才子,合是相知」(《樂章集校註》
頁183),在金人董解元的〈南呂宮.瑤台月〉中可找到相似的詞句:「從古至今,
41 明.臧晉叔:〈元曲選序〉,見其所編的《元曲選》(北京:中華書局,1989 年 3 月,2 版 4 刷),
頁3。
42 清.錢裴仲《雨華盦詞話》,見《詞話叢編》册 4,頁 3012。
自是佳人,合配才子。」43況周頤(1859–1926)於《蕙風詞話》續編卷2也說:「柳 屯田《樂章集》,為詞家正體之一,又為金元已還樂語所自出。金董解元……有
〈哨遍〉詞……此詞連情發藻,妥帖易施,體格於《樂章》為近。……董為此曲 初祖,而其所為詞,於屯田有沆瀣之合。曲由詞出,淵源斯在。」(《詞話叢編》
頁4459–4460)認為董解元的作品有承襲柳詞之處,而董氏之作對元曲的影響又 十分深刻,所以可說柳詞與元曲有了通俗風格的傳承關係。又如元人關漢卿的散 曲〈南呂一枝花.不伏老〉:
〈梁州第七〉我是箇普天下郎君領袖,蓋世界浪子班頭,願朱顏不改常依 舊,花中消遣,酒內忘懮,分茶攧竹、打馬藏鬮,通五音六律滑熟。甚閑 愁到我心頭……〈尾〉……則除是閻王親自喚,神鬼自來勾,三魂歸地府,
七魄喪冥幽。天哪,那其間纔不向煙花路兒上走。44 可說脱胎自柳永〈傳花枝〉一詞:
平生自負,風流才調。口兒裏、道知張陳趙。唱新詞,改難令,總知顛倒。
解刷扮,能(口兵)嗽,表裏都峭。每遇著、飲席歌筵,人人盡道。可惜許 老了。 閻羅大伯曾教來,道人生,但不須煩惱。遇良辰,當美景,追 歡買笑。賸活取百十年,只恁廝好。若限滿、鬼使來追,待倩箇、淹通著 到。(《樂章集校註》頁57)
另外,關漢卿同調散曲〈南呂一枝花.杭州景〉,無論是語言還是意境皆神似於 柳永的〈望海潮〉(東南形勝)一詞。從以上這幾組的對照下,不難看出柳詞與後 世的曲在思想內涵、敘述口吻、語言特色諸方面皆有相似之處,只是元曲較柳詞 更通俗、直率與淋漓盡致。
清人沈曾植於《茵閣瑣談》中則從另一個角度來談論詞曲相沿的問題,他說:
詞曲相沿,其始固未嘗有鴻溝之畫。愚意「字少聲多難過去」七字,乃當 為詞變為曲一大關鍵。南方沿美成一派,字句格律甚嚴。北方於韻,平仄 既通,於字少聲多之難過去者,往往加字以濟之。……此端柳耆卿已萌芽,
《樂章集》同一調而不同字數者劇多。彼蓋深諳歌者甘苦,又其時去五代 未遠,了知詩變為詞,即緣字少聲多之故。既演小令為慢詞,遂不惜增減 字句,以除磊塊,使無大晟之整齊,美成之嚴謹,詞化為曲,不必待卻特 殊時代矣。(《詞話叢編》頁3618)
43 金.董解元著、明.湯顯祖評:《董解元西廂》(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70 年 2 月,台 1 版),頁 311。
44 元.關漢卿著,吳國欽校注:《關漢卿戲曲集》(台北:里仁書局,1998 年 11 月,初版),頁 696。
沈氏認為元曲中「加字以濟聲」的情形,可追溯到柳永《樂章集》中同調而異體 的現象,大膽推論出「添字濟聲」之法,是詞向曲過度的重要關鍵。現代學者孫 康宜便曾指出:通俗詞裏的襯字傳統未嘗間斷,後詞而興的「曲」,尤其是所謂 的「套數」,甚至會誇張到襯字襯句長過唱詞的地步。柳永何嘗不能借用這種技 巧?他視自己的每首詞為獨立的個體,即使同詞牌者亦然。這表示他極思解放傳 統,不願在受制化結構的綑綁。遺憾的是,後世詞家仍沿襲一脈相傳所謂的「傳 統」,以致自縛手腳,發展出「填詞」與「正體」的觀念,以別於所謂「變體」
者。這種發展可說是詞樂分家所種下難以拔除的根苗。45而清人沈曾植則勇於拋 開了前人「正體」、「變體」的看法,遂而道出了突破性的見解。
清人李漁更在〈多麗.春風吊柳七〉一詞中稱許柳永為「曲祖」,他道:「柳 七詞多,堪稱曲祖,精迫不肯葬蒿萊。」46清初以來,即有明辨詩、詞、曲的討 論,而柳詞真率通俗的特質與元曲相近,也開始為人所注意。柳永可說是革新傳 統文人詞的第一人,他的詞既受唐詩中「興象」特質的妙傳,其真率通俗的特點 與「添字濟聲」之法可視為元曲之先聲。
在本節的論述中,首先,討論的是清代後期其他詞家對柳詞的評論。他們在 批評觀點上最大的共通性在於「尚雅抑俗」。由此在實際批評中,關於柳永羈旅 和詠物之詞的遣詞用語,黃蘇認為自然而清雋。關於羈旅之詞中生命情感呈現的 部分,黃蘇發現柳永亦有退隱之思,而那些離情別緒與仕途的艱辛愁困,皆由於 柳詞中抒情的自我化與個性化,其人生際遇的悲慨與真摯的情感,更深深地感動 著許多人。至於在寓情於景的情景抒寫上,〈八聲甘州〉、〈雨霖鈴〉等詞,以 其淒清遼曠之景,渲染離別的寂寥與不堪,情景交煉,依舊獲得詞家們的認同。
在風格的討論上,則多半聚焦於雅俗的觀點上,認為那些以豔情為主題的作品,
在主題思想、遣詞用語、情感表達上,皆顯露了淺近的通俗風格。
其次,討論的是柳詞與其他文人作品特質的並比。可注意之處有:第一,與 杜詩比評的部分,劉熙載、鄭文焯基本上同意杜詩與柳詞能並列的原因在於:他 們皆是誠實而完整地將心緒表達出來的作家。可是進一步以表現的主題來分析 時,劉氏就無法認同了。譚獻認為像柳永〈傾杯〉一詞意境蕭疏而渾厚,能與杜 詩並比,其中在用字、修辭與意境的呈現上,確如譚氏所言。第二,與白詩並比
45 孫康宜:《晚唐迄北宋詞體演進與詞人風格》,頁 180–182。
46 清.李漁著、馬漢茂(Helmut Martin)輯:《李漁全集》(台北:成文出版社,1970 年,台 1 版) 册3,頁 1516。
的部分,就藝術風格而言,他們的共同點當是淺切平易的語言;若以文學史而言,
他們分別運用這樣平易淺白的語言,將詩、詞的欣賞者擴大至社會大眾,不限於 知識份子。第三,與溫詞並比的部分,溫、柳二人皆有描寫戀情題材的作品。但 若進一步分析他們的體制與藝術風貌的呈現,則存在著不小的差距。第四,柳、
蘇二人雖然在風格與主題思想上有所差異,然而他們都在相當程度上表現出衝破 傳統的叛逆性格,於作品中呈現出發越的特質與高曠的意境,以及對詞體、詞風 革新和開拓的貢獻,這可說是此二人的同一性與承傳之處。第五,與秦詞、李詞 並舉的部分,以妍婉的特質將秦、柳並舉,以綿婉的特色把柳、李並列之,同時 也用「蘊藉」的特點把秦、柳分開,於此就可發現各詞家作品特質的異同之處。
單以纖婉柔美許之柳詞是不妥切,因為柳詞並非全然的婉約柔美,反而較接近真 率明快的風格。第六,柳詞與周詞有師承的關係,亦有不同之處,如前者渾然天 成,自有佳句,氣象開闊,融合無間,筆直意曲,真摯綿密;後者精工典麗,雅 致含蓄,精工細膩,餘韻悠長,回環吞吐,委婉曲折。
最末,談論的是柳詞直率通俗的特質與元曲的風格較為接近。柳永可說是革 新傳統文人詞的第一人,他的詞既受唐詩中「興象」特質的妙傳,其真率通俗的 特點與「添字濟聲」之法乃清代詞家視為元曲之先聲。以上即是本節的主要內容。
本章從分析詞論家的評論觀點出發,探討他們對柳詞的評論,其觀點雖存在 著差異性,然而,由於受到常州詞派的詞論、時局環境動盪的氛圍、儒家的詩教 觀、傳統文士的尚雅審美思想等因素的影響,所以就批評觀點的共通性而言,大 致上有「崇雅黜俗」的傾向。
在實際批評中,此時期較具特色或需要注意的評論有幾項:其一,在主題思 想方面。關於柳永純寫男女之情,無寄託之意的作品,大多被認為直露淺俗,乏 委婉含蓄的韻致,不合雅正蘊藉的美感。或有人替之惋惜,如陳廷焯;或有從當 時歌妓演唱的環境與接受者的喜好等因素的制約,為其俳調找台階,如馮煦;或 者是由詞體本以曼衍綺靡的風格為主要取向的層面,為柳永纖豔的作品作一說 解,如謝章鋌。但是大部分的詞家,也試著客觀公允地去接受或讚賞柳永有韻致 的作品,例如他們對以羈旅愁思為主題的作品,則給予讚賞和認同,但若續接上 率真坦直的兒女私情,並且無寄託忠厚之旨的表現時,就大大降低了詞情雅正含 蓄的美感,這是陳廷焯貶抑與惋惜之處,不失為一個細膩而精要的評論。基本上,
在實際批評中,此時期較具特色或需要注意的評論有幾項:其一,在主題思 想方面。關於柳永純寫男女之情,無寄託之意的作品,大多被認為直露淺俗,乏 委婉含蓄的韻致,不合雅正蘊藉的美感。或有人替之惋惜,如陳廷焯;或有從當 時歌妓演唱的環境與接受者的喜好等因素的制約,為其俳調找台階,如馮煦;或 者是由詞體本以曼衍綺靡的風格為主要取向的層面,為柳永纖豔的作品作一說 解,如謝章鋌。但是大部分的詞家,也試著客觀公允地去接受或讚賞柳永有韻致 的作品,例如他們對以羈旅愁思為主題的作品,則給予讚賞和認同,但若續接上 率真坦直的兒女私情,並且無寄託忠厚之旨的表現時,就大大降低了詞情雅正含 蓄的美感,這是陳廷焯貶抑與惋惜之處,不失為一個細膩而精要的評論。基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