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柳詞和其他作家作品的比評
詞論家常將不同文人的作品相並舉，以比較與評論他們作品特色的異同，清 代後期詞論家也不例外，他們曾將柳永的詞與唐代文人杜甫、白居易的詩並比，
也把柳永詞同溫庭筠、蘇軾、秦觀、周邦彥、李清照的詞相連結，以下就分別從 這些的評比中，分析他們作品特質有何相似之處，談論他們並列的原因，來突顯 柳詞中的某些特質。
(一)與杜詩的比評
在清代後期的詞論家中，有不少人談及柳詞和杜詩並比的相關問題，如劉熙 載、譚獻、鄭文焯等，但必須注意的是他們所談論的有些是屬於作品中不同層面 的問題，下文將分別陳述之。首先必須回顧一下在第二章中曾經提到黃裳的評 論，黃氏承繼了〈樂記〉與〈詩大序〉中的決定理論的概念，認為詩詞同一皆須 擔負觀風俗、鑒時世、咏太平的使命，於是如「典雅文華，無所不有」的杜詩，
還是「能道太平氣象」的柳詞，都不可或缺。這是黃裳的觀點與評論。
但若稍加審視杜詩與柳詞，即可發現他們的差異不小，所以清人劉熙載就曾 對宋人張端義引述項平齋將杜詩與柳詞並比有不同的意見，劉氏言：「柳耆卿詞，
昔人比之杜詩，為其實說，無表德也。余謂此論其體則然，若論其旨，少陵恐不 許之。」又說：「耆卿詞細密而妥溜，明白而家常，善於敘事，有過前人。惟綺 羅香澤之態，所在多有，故覺風期未上耳。」認為在所謂「實說」的表現方式上 或許可等同視之，但若就所表現的主題思想而言，柳詞中的艷情綺思就與杜詩十 分不同了。這當是劉熙載受了常州詞派的影響，重視起詞中的意蘊，同時也看重
「人品」與「詞品」的關連，所以要將杜詩與柳詞完全等同並列在一塊，就無法 得到認同了。
同樣是項平齋對柳詞品評的一則詞話，鄭文焯也提出了他的觀察，認為寫詞 當真情流露，辭必己出，方能感人，由此鄭氏分析項平齋將杜詩柳詞並比的原因，
乃在於杜、柳二人皆忠於自己的情感，再運用自己的文字與方式，誠實而完整地 將心緒表達出來。
另外，前文也曾提到關於譚獻評論柳永〈傾杯〉一詞，我們嘗試從遣詞用字、
修辭技巧、意境等方面分析此詞，以找出柳詞中「以當杜詩」之處。由上述三點 可知此詞的悱惻纏綿，曲折而有餘韻，極能代表柳詞特色的一首詞作，就如譚獻 所言，柳詞正鋒之處以當杜詩。只是下片中的「芳容」、「綉閣」、「行客」、
「憔悴」諸語，寫得較為坐實直率，因而多了些俗味，少了分雅情。這種上片繪 景高遠，下片言情世俗，正是柳詞的特色，也是比較可惜之處。這或許就是劉熙 載認為柳詞「風期未上」，「若論其旨，少陵恐不許之」的原因之一。
經歷了靖康之難的黃裳認為：柳詞中如實描繪了城市風物、時令節慶、宴遊 歡樂等承平氣象，正反映了宋代前期太平安樂的景況。若從鑒時世、詠太平的角 度出發，其價值一如「典雅文華，無所不有」的杜詩。項平齋、劉熙載、鄭文焯 基本上同意杜詩與柳詞能並列的原因在於：他們皆是誠實而完整地將心緒表達出 來的作家。可是劉熙載進一步以作品表現的主題思想來觀察時，就無法認同他們 能等同而視之了。譚獻也是從作品的角度來評論，雖未明言是由語言形式與意境 的呈現來評判，然而柳永這首意境蕭疏而渾厚的佳詞，確實能稍與杜詩並比。詞 家們透過不同的角度與觀點，說解著柳詞中不同的特質及展現。
(二)與白詩的並比
若要將宋詞喻之唐詩、詞人喻之詩人，與其把柳詞比之杜詩，劉熙載更認同
《四庫全書．東坡詞提要》紀昀所言：「詞自晚唐五代以來，以清切婉麗為宗，
至柳永而一變，如詩家之有白居易。」30劉氏覺得把柳詞比之杜詩是不妥切的，
他在《藝概．詞概》中說：「詞品喻諸詩，東坡、稼軒，李杜也。耆卿，香山也。
夢窗，義山也。白石、玉田，大歷十子也。其有似韋蘇州者，張子野當之。」(《詞 話叢編》頁3697)所說的「詞品」，主要是指藝術風格，並兼及在詞壇、詞史上 的地位而言。而為何是白居易呢？就藝術風格而言，他們的共同點當是淺切平易 的語言；若以文學發展的歷史而言，他們分別運用這樣平易淺白的語言，將詩、
詞的欣賞者擴大至社會大眾，不僅於文士等知識份子。劉熙載這樣的並比，獲得 了後來的大學者王國維的附和，他說：
以宋詞比唐詩，則東坡似太白，歐、秦似摩詰，耆卿似樂天，方回、叔原，
30 〈東坡詞提要〉，見《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6 年 3 月，初版)，
集部，册1487，頁 101。
則大曆十子之流。南宋惟一稼軒可比昌黎。而詞中老杜，則非先生不可。
昔人以耆卿比少陵，猶為未當也。31
王氏認為前人把柳永與杜甫並列有失妥當，若將詞中的柳永比作詩中的白居易，
會更為適合妥貼。這是因為他們作品中皆有淺近平易的語言特質，以及對詩詞欣 賞群眾的擴充是後來無人能及的盛況，所以評論家們會直觀地將他們並比。若就 此方面而言，柳永可說是上承白居易，同時他對元代劇曲家關漢卿亦有影響，所 以學者曾大興認為：「詩中的白居易，詞中的柳永，曲中的關漢卿與小說中的馮 夢龍，既分別是這四種文學樣式的代表作家，又是文學的由雅而俗，由貴族化而 平民化的歷史衍變中的四座里程碑。」32而他們的貢獻可說是無意中契合了文學 史的發展。不管是紀昀、劉熙載、王國維皆以作品風格，以及在詩壇、詞壇、詩 史、詞史上的地位，來作並比。
(三)與溫詞的並比
清人沈祥龍於《論詞隨筆》中曾論述了他個人對唐詞分派的意見，他說：
唐人詞，風氣初開，已分二派。太白一派，傳為東坡，諸家以氣格勝，於 詩近西江。飛卿一派，傳為屯田，諸家以才華勝，於詩近西崑。後雖迭變，
總不越此二者。(《詞話叢編》頁4049)
沈氏認為柳永的詞是承繼了溫庭筠的作品。然而，是承傳了哪一部份呢？若就描 寫戀情詞的主題而言，的確是如此。假使進一步分析他們的體制與藝術風貌的呈 現，將會發現存在著不小的差距。首先，是選取小令與慢詞來創作的差別。溫庭 筠僅就前者創作，而柳永《樂章集》中的作品以後者居多。其次，就遣詞用語而 論，溫庭筠用語文雅，而柳永則不避俚俗。最末，就戀愛觀與審美趣味而言，楊 海明認為：溫庭筠基本上維持著以男子為中心的戀愛觀，他的詞像是傳統「閨怨」
詩在詞中的「移植」，審美趣味表現出正統士大夫文人的文雅素質；柳永詞裏戀 愛的男女地位較為平等，感於衝破傳統禮教，追求自由平等的愛情，在審美趣味 上帶有市民階層「通俗文學」的某些特色。33溫、柳二人分別代表著不同的藝術 美感，所以若要試圖搜尋他們作品中的共同特色，恐怕只有在抒寫戀情詞的主題 上是較為明顯的共同特徵。
31 王國維著、滕咸惠校注：《人間詞話新注》，頁 128。
32 曾大興：《柳永和他的詞》，頁 185。
33 楊海明：〈觀念的演進與手法的變更―溫庭筠、柳永戀情詞比較〉，見其所著的《唐宋詞主題 探索》(高雄：麗文文化，1995 年 10 月，初版 1 刷)，頁 148。
(四)與蘇詞比評
在前面幾章中，我們可以觀察到自宋代的「本色之辨」、明代所謂的「婉約 豪放」至清代的「正變之說」，柳永、蘇軾的作品時常以妍麗和豪宕的不同詞風 作對舉品評，即使到了清代後期類似的評比依舊持續存在著。例如：謝章鋌於《賭 棋山莊詞話》卷9中曾言：「余嘗謂稽之宋詞，秦、柳，其南曲崐山腔乎。蘇、
辛，其北曲秦腔乎。此即教坊大使對東坡之說也。」(《詞話叢編》頁3440)他將 柳詞比之南曲、蘇詞比之北曲，說穿了即是沿襲前人所謂妍麗與豪宕之別；又如 陳廷焯在評論張先作品時，曾間接提及所謂的「豪蘇膩柳」，34標舉出柳、蘇二 人不同的風格；同樣沈祥龍在《論詞隨筆》中，也曾將柳永與蘇軾詞作中所表達 的情感和呈現的風格，作綿婉妍麗與雄爽豪放的區隔。35這些皆可視為對前人的 評論在某種程度上的認同與傳承。
然而，這樣的二分法過於粗疏，倘若仔細翻檢柳、蘇二人的詞集，可發現兩 家詞的許多相似或相同的詞句或意象，這與那些把柳、蘇詞作風格對舉評比的議 論，呈現了不同的現象，譬如：
蠅頭利祿，蝸角功名，畢竟成何事，漫相高。(柳永〈鳳歸雲〉，《樂章 集校註》頁205–206)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乾忙？(蘇軾〈滿庭芳〉)36
更回首、重城不見，寒江天外，隱隱兩三煙樹。(柳永〈采蓮令〉，《樂 章集校註》頁74)
斷腸簇簇雲山，重重煙樹，回首望、孤城何處。(蘇軾〈祝英臺近〉，《蘇 軾詞編年校註》頁26)
江山如畫，雲濤煙浪，翻輸范蠡扁舟。(柳永〈雙聲子〉，《樂章集校註》
頁109)
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蘇軾〈念 奴嬌〉，《蘇軾詞編年校註》頁398)
在這些列舉的幾組例子中，有的是詞語的運用，有的為意象的攝取，有的則是情 感的所指等等，皆有相近似的情況，這也許不能成為柳、蘇在某方面承傳的證明，
但卻能反映出蘇軾對柳詞一定程度上的熟悉，甚至是賞愛。
34 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卷 1：「子野適得其中，有含蓄處，亦有發越處。但含蓄不似溫、
韋，發越亦不似豪蘇膩柳。」見《詞話叢編》，册4，頁 3782。
35 清．沈祥龍：《論詞隨筆》，見《詞話叢編》，册 5，頁 4053、4058。
36 宋．蘇軾著、孔凡禮點校：《蘇軾詞編年校註》(北京：中華書局，2002 年 9 月，1 版 1 刷) ， 册中，頁458。
事實上，蘇軾確實曾對柳永一些羈旅懷思之詞道出了「不減唐人高處」的讚 美，而這些柳詞所呈現的高曠境界，已越出了唐五代小令狹窄纖艷的格調，而足 與唐詩佳處相媲美。用小詞能創作出像詩一樣的高健雄渾的意境，正是蘇軾所要
事實上，蘇軾確實曾對柳永一些羈旅懷思之詞道出了「不減唐人高處」的讚 美，而這些柳詞所呈現的高曠境界，已越出了唐五代小令狹窄纖艷的格調，而足 與唐詩佳處相媲美。用小詞能創作出像詩一樣的高健雄渾的意境，正是蘇軾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