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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熙載

在文檔中 柳永詞清代評論之研究 (頁 122-129)

第七章 清代後期的評論

第一節 劉熙載

在晚清諸大家中,劉熙載(1813–1881)可說是少數具有常州詞學精神卻不為 其學理邏輯所牢籠的重要詞家之一。以下就其評論柳詞的主要觀點與評語作一探 討。

一、主要觀點

在劉熙載的詞學觀念中,最具特點的是以傳統道德批評為核心的「詞品說」。

他借用陳亮〈三部樂〉中的詞句,提出詞有三品:

「沒些兒媻珊勃窣,也不是崢嶸突兀,管做徹元分人物」,此陳同甫〈三 部樂〉詞也。余欲借其語以判詞品,以元分人物為最上,崢嶸突兀猶不失 為奇傑,媻珊勃窣則淪於側媚矣。(《藝概.詞概》,《詞話叢編》頁3710) 劉氏將詞分為「元分人物」、「崢嶸突兀」、「媻珊勃窣」等三品,然其意義為 何?或許《藝概.詞概》中的另一則詞話可作為「三品說」的注腳:「昔人論詞

1 方智範等著:《中國詞學批評史》,頁 323–324。

要如嬌女步春。余謂更當有以益之,曰:如異軍特起,如天際真人。」(《詞話 叢編》頁3706)可用「嬌女步春」對應「媻珊勃窣」、「異軍特起」對照「崢嶸 突兀」、「天際真人」對應「元分人物」。但是其分等的依據又是什麼呢?這就 要聯繫另外兩則詞論了:「詞進而人亦進,其詞可為也。詞進而人退,其詞不可 為也。詞家彀到名教之中,自有樂地,儒雅之內,自有風流,斯不患其人之退也 夫。」又云:「詞尚風流儒雅,以塵言為儒雅,以綺語為風流,此風流儒雅之所 以亡也。」(《詞話叢編》頁3709、3711)由此可知,劉氏非常看重作家的正統道 德感,認為詞品與人品是相關聯的。他將詞品與人品並論的用意,在於詞應具有 正情、進德的作用。

這樣的「詞品」觀,在實際評論詞家作品時,便自然反映出對作家與詞作「風 流儒雅」的要求,如《藝概.詞概》所錄:

柳耆卿詞,昔人比之杜詩,為其實說,無表德也。余謂此論其體則然,若 論其旨,少陵恐不許之。(《詞話叢編》頁3689)

耆卿詞細密而妥溜,明白而家常,善於敘事,有過前人。惟綺羅香澤之態,

所在多有,故覺風期未上耳。(《詞話叢編》頁3689–3690)

耆卿〈兩同心〉云:「酒戀花迷,役損詞客。」余謂此等,只可名迷戀花 酒之人,不足以稱詞客,詞客當有雅量高致者也。或曰:「不聞花間、尊 前之名集乎。」曰:「使兩集中人可作,正欲以此質之。」(《詞話叢編》

頁3711)

周美成詞,或稱其無美不備。余謂論詞莫先於品,美成詞信富艷精工,只 是當不得個貞字。是以士大夫不肯學之,學之則不知終日意縈何處矣。(《詞 話叢編》頁3692)

周美成律最精審,史邦卿句最警鍊,然未得為君子之詞者,周旨蕩,而史 意貪也。(《詞話叢編》頁3692)

也許受了常州詞派的影響,他與常州詞論家一樣重視詞中的意蘊,雖盛稱柳詞善 於敘事、細密妥溜、明白如家常,但仍責其「風期未上」,因為過度講究緣情斷 非上品,此舉是為了劃清了塵言綺語與風流儒雅、俗人與詞客的界線。另外在晚 清論詞裏,周邦彥幾乎有著經典般的盟主地位,但劉熙載卻從「詞品」的觀點提 出周詞「旨蕩」的不同看法。劉熙載肯定柳永、周邦彥、史達祖的藝術特色與成 就的同時,對「綺羅香澤之態」、「旨蕩」、「意貪」亦不乏譏評,因為既有綺 語便有綺思,意縈無端是有礙於志道的。劉氏認為詞品既然與人品相當,故強調 要「志貞」、「思清」,就是指向作家本身應求性情之正,他於《藝概.詞概》

曾云:

詞家先要辨得「情」字,〈詩序〉言「發乎情」,〈文賦〉言「詩緣情」,

所貴於情者,為得其正也。忠臣、孝子、義夫、節婦,皆世間極有情之人,

流俗誤以欲為情。欲長情消,患在世道。倚聲一事,其小焉者也。(《詞 話叢編》頁3711)

而在劉熙載的目光下,足當「元分人物」的大概只有蘇、辛了,他說:「蘇辛皆 至情致性人,故其詞瀟灑卓犖,悉出於溫柔敦厚。」(《詞話叢編》頁3693)可見 劉氏浸染儒學之深,其「三品說」即以道德批評為基礎。

劉熙載深受傳統儒家詩學的影響,除了上述幾則的詞話中可發現之外,他亦 曾云:「詞導源於古詩,故亦兼具六義。」「樂,中正為雅,多畦為鄭。詞,樂 章也。雅鄭不辨,更何論焉。」「詞之興觀群怨不下於詩」(《詞話叢編》頁3687–

3688、3709)他提出詞「兼具六義」與「雅鄭之辨」的主張,其實都是來自傳統 詩學的觀點。表明了詞與詩一樣皆能承擔社會政教的功能,給了詞如詩一般的正 統地位,標誌著詞在詩化的歷程裏,最末是牢固地定位於詩學體系中。劉熙載的

「詞品說」出於晚清時勢之變,以能反映現實、有風骨氣節者為高,然而鄧喬彬 認為:綜觀全部詞史,鮮有「崢嶸突兀」的「奇傑」,更不必說「元分人物」了;

否定過多、不夠寬容,有過於絕對化之嫌。2並且詞本是民間的唱詞,其柔媚的 特質,一如溫詞、柳詞中所見的,可視為在詞體發展過程中不可避免的歷史印痕。

二、評論

劉熙載在實際批評部分,大致可分為三方面陳述,其一,關於「主題」方面 的評論,他認為:「柳耆卿詞,昔人比之杜詩,為其實說,無表德也。余謂此論 其體則然,若論其旨,少陵恐不許之。」主要的原因之一在於他認為柳永艷情遊 冶之詞不少,他說:「惟綺羅香澤之態,所在多有,故覺風期未上耳。」劉氏認 為柳詞以艷情為主題的作品,和杜詩並不相同,同時又因為重視「人品」與「詞 品」的關聯性,所以這是他無法同意將杜、柳二人並列。

其二,關於「語言形式」的評論,劉熙載曾說:「耆卿詞細密而妥溜,明白 而家常,善於敘事,有過前人。」認為柳詞的遣詞用字,明白曉暢,如家常之語。

劉氏獨具隻眼,確實切中柳詞用語的特色。至於「細密而妥溜」、「善於敘事,

有過前人」的評論,則與王灼所言的「序事閒暇,有首有尾」相類,應當是指柳 永「跨行句」和「領字」的使用。因為「跨行句」的使用能使語意連貫,跨越語

2 見方智範等編:《中國詞學批評史》,頁 422。

句間結構的障礙;而「領字」則是貫串跨行句的重要技法,使結構不致鬆散,於 是此二者產生敘事完整、細密妥溜的效果。另外,「即事言情」的抒情方式,能 讓欣賞者隨著作者的心中的波瀾而起伏,這或許也是產生「細密」特質的因素之 一。

其三,是「風格」部分。劉熙載於《藝概.詞概》中曾道:「叔原貴異,方 回贍逸,耆卿細貼,少游清遠,四家詞趣各別,惟尚婉則同耳。」(《詞話叢編》

頁3692)在與北宋其他詞人晏幾道、賀鑄、秦觀的作品相比較時,劉熙載認為柳 詞的所展現出來的特色是「細貼」,並且覺得「尚婉」是此四家的共通處。「細 貼」的評語和「細密而妥溜,明白而家常」的看法是一致的,由於在「語言形式」

上有細密妥溜的特點,所以自然認為其風格也是「細貼」的。

在本節的論述中,可知劉熙載是以「詞品」觀說詞,看重作家的正統道德感。

劃清了塵言綺語與風流儒雅、俗人與詞客的界線。他肯定柳永、周邦彥、史達祖 的藝術成就的同時,對「綺羅香澤之態」、「旨蕩」、「意貪」亦不乏譏評,因 為既有綺語便有綺思,意縈無端是有礙於志道的。所以在上述的實際批評中,從 詞品的觀點要求主題思想的儒雅,可明顯發現有傳統「知人論世」批評方法的影 子,至於對柳詞「風期未上」的評論,其實並未超出前人的範疇。而「細密而妥 溜」、「善於敘事,有過前人」的評語也和王灼之言相類。較具有個人創見之處,

則是用語遣詞的「明白而家常」,以及風格的「細貼」,這些評語都精簡而切要,

有其價值。以上這些評語是劉熙載對柳詞特點的發現。

第二節 譚獻

詞學的發展到了晚清的譚獻(1832–1901),不僅浙西詞派的理論與創作的弊 端已顯現出來,常州詞派主張的偏執之處也露出了端倪。譚獻在綜觀有清一代的 詞學流變之後,於《復堂詞話》裏說到:

填詞至嘉慶,俳諧之病已淨。即蔓衍闡緩,貌似南宋之習,明者亦漸知其 非。常州派興,雖不無皮傅,而比興漸盛。故以浙派洗明代淫曼之陋,而 流為江湖。以常派挽朱、厲、吳、郭佻染餖飣之失,而流為學究。(《詞 話叢編》頁3999)

又說:

南宋詞敝,瑣屑餖飣。朱厲二家,學之者流為寒乞。枚庵高朗,頻伽清疏,

浙派為之一變。而郭詞則疏俊少年尤喜之。予初事倚聲,頗以頻伽名雋,

樂於風詠。繼而微窺柔厚之旨,乃覺頻伽之薄。又以詞尚深澀,而頻伽滑 矣,後來辨之。(《詞話叢編》頁4009)

譚獻先肯定了浙西詞派一洗明代淫靡浮艷的詞風,也推崇常州詞派導正浙派「餖 飣」之習;然而,他也十分精要又敏銳的道出浙派喜歡堆砌典故陳言、缺乏真情、

失於空疏薄滑的毛病。並且循著常州詞派的軌跡提出「柔厚」之說,力圖革新刻 意求深而流於學究之態的弊端。下文就以他論詞的主要觀點與對柳詞的評論作一 析述。

一、主要觀點

譚獻在《復堂詞話》中說:「予固心知周氏之意,而持論小異。大抵周氏所 謂變,亦予所謂正也,而折衷柔厚則同。」(《詞話叢編》頁3988–3989)他認為 其論詞的觀點―折衷柔厚,與周濟是相通的。雖然周濟並未提過「折衷柔厚」一 詞,但是他在評論歐陽修之詞時說:「飛卿醞釀最深,故其言不怒不懾,備剛柔 之氣。」(《介存齋論詞雜著》,《詞話叢編》頁1631。)評論王沂孫時又云:「碧 山胸次恬淡,故黍離、麥秀之感,只以唱歎出之,無劍拔弩張習氣。」(〈宋四 家詞選目錄序論〉,《詞話叢編》頁1644)這些都可作為「柔厚」的註腳,而所 謂「折衷柔厚」其實與比興寄託、含蓄蘊藉的意思相近。方智範詮釋了「折衷柔 厚」之義,認為:譚獻所說的「折衷」,當為「中庸」的同義詞,而「柔厚」即 是溫柔敦厚,蘊含著以理節情的意思,要求主觀感情態度有所節制,表現出的情 感與方式是不溫不火、含蓄內斂的。達到柔厚之旨的最佳途徑,即是比興寄託之 法。這樣的觀點當然是來自於傳統儒家詩教的精神,再度展現了古代傳統悠遠流 長的審美原則。

秉持這樣的原則,他在評論柳永〈傾杯〉(鶩落霜洲)一詞時,說:「耆卿正 鋒,以當杜詩。」(《詞話叢編》頁3990)柳永這首〈傾杯〉含蓄雅致如詩一般,

因而受到譚氏的好評。至於柳永淺俗之詞的部分,譚獻在評論《草堂詩餘》一書

因而受到譚氏的好評。至於柳永淺俗之詞的部分,譚獻在評論《草堂詩餘》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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