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桂林兵變與唐末兵變的風氣
第一節 9世紀中葉的唐代藩鎮與兵變型態
5 例如毛漢光就抱持著這樣的說法,見該氏著〈魏博二百年史論〉,收錄於《中國中古政治史論》
(上海:上海書店,2002),頁416-417。
6 分見周藤吉之,〈五代節度使の牙軍に關する一考察─部曲との關聯において〉,《東洋文化研 究所紀要》,第2冊(東京,1951.9),頁3-72;堀敏一,〈藩鎮親衛軍の権力構造─唐から五代へ─〉,
收錄在《唐末五代变革期の政治と经済》,頁76-83。
7 堀敏一,〈唐末諸反乱の性格〉,一樣收入在《唐末五代变革期の政治と经済》,頁309-310。
一般認為,發生於7世紀中葉的安史之亂(755-763),是造成往後三百年 戰亂不止的關鍵事件。然而造成此次大亂的藩鎮軍隊,卻早在於8世紀中葉 的安史之亂前就已存在。唐朝立國之初,其國家權力的基礎是來自於農戰合 一的軍事體制。但因為後來內外社會經濟的變化,唐室逐漸放棄了原具徵兵 性質的府兵制度,改由允許邊防上的藩帥招募「官建」來構築對外的防線。
由於這些藩帥在他們的轄區內被授予極大的軍事與民政的權力,因此他們能 夠輕易地以各種合法或非法的方式擴充軍備,於是造就了一批又一批純粹以 執戈為業的職業兵團。最初,這些職業兵團只存在邊境的十個軍鎮之中,而 且大多被藩帥以私人恩惠方式供養著,如安祿山就曾「養同羅及降奚、契丹 曳落河八千餘人爲假子,及家童敎弓矢者百餘人,以推恩信,厚其所給,皆 感恩竭誠,一以當百。」8因此他們多只聽從藩帥的指揮,彷若為其私人的軍 隊。此外,由於他們多由軍鎮轄區內的當地人所組成,故打自一開始這些兵 團就帶著某種程度的地方性格,故在當時地緣情勢的影響下,逐漸分成東北 與西北兩大軍事集團,彼此之間不但不願互相隸統,甚至兩方將領還在朝廷 上爭執對立,因而成為後來爆發亂事的主因之一。9
內戰結束後,這類帶有地方色彩的職業兵團卻未隨著亂事的平定而消 散。由於內戰最後是經由朝廷與叛亂的藩鎮妥協才結束的,因而這類職業兵 團得以依附的藩鎮體制而延續下去。不僅如此,在邊境以外的地方也開始出 現這類的職業兵團,這是來自朝廷地方軍事化的政策。在經歷過內戰初期一 連串驚慌失措的挫敗後,由新天子組成的朝廷深深體認到在沒有邊患威脅的 地方建立恰當軍事力量也是有其必要性的。為了矯正過去尾大不掉的偏失,
天子決定在內地各處廣設藩鎮,藉此取得內外之間的軍事平衡。於是在藩鎮 林立的情況下,全國各地都出現了類似的職業兵團,讓武人社群不再只是邊
8 唐‧姚汝能,《安祿山事跡》(北京:中華,2006,與《開元天寶遺事合刊》),卷上,頁82。
9 黃永年,〈《通典》論安史之亂的二統說證釋〉,收入於該氏著《唐代史事考釋》(台北:聯經,
1998),頁166-171。
境上的特殊風情,而成為當時社會普遍的現象。10
隨著8世紀下半期朝廷與藩鎮之間的一番折騰後,藩鎮這項地方軍事體 制在進入9世紀後已經逐漸成熟,發展出一種相對普遍且穩定的架構。縱然 各個藩鎮根據所在的地理位置以及歷史發展的不同各有異同,但就內部構造 而言並沒有太大的差異。11在一個藩鎮中,除了必要的文職幕僚外,最重要 的主體便是由當地稅收所供養的軍隊。從地理空間的角度來看,一個藩鎮大 多由藩帥所在的鎮治與數個支州所構成,大部分的軍隊都是集中屯駐在鎮 治,通常用牙軍或衙軍來稱呼他們;其餘的部隊這分駐在支州或軍事要地 上,被稱作為「外鎮軍」,其成員除了有藩鎮派出的部分牙軍外,也有不少 由當地農民所兼職的土團。12從縱向的人事結構來看,這時的藩鎮跟歷史上 大多數的軍隊一樣可以分成帥、將、兵三個層次來分析。首先位於底層的兵 士是藩鎮軍隊的基礎,最早藩鎮成立的時候這些兵士大多是沒有產業的離農 者,也就是古人常說「游手」,他們本來就是單純以提供自己的勞動力維生。
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軍隊的成員總會因為傷老病死的關係而有所退損。當 發生這樣的情況時,可能是為了要保持部隊原有的凝聚力,朝廷通常會希望 優先以原兵士的父兄子弟來填補空缺的戰力。因此久而久之下來,這些軍隊 很自然的就會呈現出親族姻連、世代從軍的情況,成為有著強韌的血緣與地 緣臍帶的父子軍。13
至於藩鎮中那些位於中間層級的將校,在史料上通常被稱為「牙將」,
他們是藩鎮體制運作的主幹,也是軍隊活動的實際執行者。14這些牙將大多
10 張國剛,《唐代藩鎮研究(增訂版)》(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0),頁21-29。另可參見 堀敏一,〈藩鎮內地列置の由來について〉,收錄於該氏著《唐末五代変革期の政治と経済》,
頁5-33。
11 關於此時藩鎮各類型的特質,張國剛分為河朔、中原、邊疆、東南四種類型,可參見張國剛,
《唐代藩鎮研究(增訂版)》,頁42-59。
12 詳細的架構可參見日野開三郎,《唐代藩鎮の支配体制》(東京:三一書房,1980),頁51-61。
13 王賽時,〈論唐朝藩鎮軍隊的三級構成〉,《人文雜誌》,1986:4(西安,1986.8),頁123-125。
14 據嚴耕望的研究,牙將在藩鎮中所擔任的職務種類約略可分為兵馬使、押衙、虞侯、教練使四 大類,職務上涵括了作戰、禁衛、督察、整訓等軍務,參見嚴耕望,〈唐代方鎮使府僚佐考〉,
是因為武藝傑出或立下軍功的關係,從當地兵士中所選拔出來的,因此與這
18 恩庇(patrons)與侍從(clients)的概念來自於現代政治學中的侍從主義(Clientelism),常被用來說明 現代社會在政治運作時,雙方在權力不對等、資源互異的情況下,所發展出來的一種非正式的私 人互動。通常發生於上位者用其掌握的政治資源(如特定的財源或公共的職位),來跟下位者所擁有 的人際網絡或特殊服務作為交換。而過去對於這種現象的產生,往往理解為是特定社會結構下的 產物,但近來學者大多傾向於將之視為一種政治手段的利用,也是全球各地相當普遍的政治現象。
關於這些概念在應用上的檢討,可見於Simona Piattoni, “Clientelism in Historical and Comparative Perspective” Clientelism, interests, and democratic representation : the European experience in historical and comparative perspective (New York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1), pp. 1-30.
辟,理當有著上下之分的隸屬關係。但實際的情況卻未必如此理想,由於藩 帥未必為本地出身,而牙軍兵將又久居該地,前為流官,後為土著,故兩者 其實本質上是截然兩途,各自掌握了不同政治空間的資源。因此,在一般的 情況下藩帥跟牙軍很自然地培養出一種利益互惠的模式:藩帥利用朝廷所賦 予的職權,替牙軍們並向朝廷爭取額外的財富與爵賞,以換取他們的效忠,
進而成為藩帥在朝野間與文人、宦官競爭的政治籌碼;牙將則領導牙軍,利 用他們壟斷鎮內暴力的優勢,協助藩帥在當地進行統治,或者完成朝廷交付 給藩帥的任務,藉以累積個人的財富與聲望。然而這種合作的型態是否穩 定,其實完全取決於雙方需求是否平衡,因而當藩帥的鎮內施政不能滿足藩 鎮軍士對於待遇的要求時,便會引來這批武人的武裝反抗。
根據中國學者何燦浩的統計,在大中元年(847)到廣明元年(880)的33 年,總共發生了44起軍隊暴動,除去12起原因不明的事件外,因不滿藩帥苛 扣糧餉或不願外戍的抗爭事件就高達29起,這證明了藩帥與牙軍之間的確普 遍存在著難以避免的矛盾。19而日野開三郎則注意到,在唐宣宗(810-859)與 懿宗(859-873)在位的27年間(847-873),至少發生了11件藩帥被弒的兵變事 件,據此他認為這些衝突的根源可能來自於憲宗(778-820)時代的藩制改革所 導致的結果。20由於9世紀初憲宗在名相李吉甫(758-814)等人的輔佐下,成功 地進行了一系列削弱藩鎮的措施,造成當時除了半獨立的河北三鎮、與河北 鄰近的河東以及朝廷控制的關內外,其他地方的藩鎮統帥多半由忠於朝廷的 文臣出任。21由於朝廷對這些藩帥治積的考核,是根據藩內倉庫積蓄的多寡 來判定的,績效高的藩帥才有可能獲得在官場上進一步發展的機會。因此當 這些文臣走馬上任後,裁兵減糧理所當然地便成為他們在進行開源節流時的
19 何燦浩,〈唐末地方動亂的新特點〉,收錄於該氏著《唐末政治變化研究》(北京:中國文聯出 版社,2001),頁64-65。
20 日野開三郎,《唐末混乱史考》,頁249-255。
21 可參照王德權的統計,見王德權,〈唐五代(712~960A.D.)地方官人事遞嬗研究〉(國立台灣師範 大學歷史研究所博士論文,1993),頁108-113。
重要選項,也自然破壞了他們與牙軍之間的平衡關係,造成彼此的對立。更 為不幸的是,由於這些出身文職的藩帥普遍缺乏統馭軍旅的經驗,因而當軍 士們不滿的情緒高漲時,他們也往往不能即時作出恰當的反應來穩住軍情,
進而屢屢發生逐帥的現象。22
在可見的史籍中,導致當時武人發起抗爭的原因,大致可以細分為以下 五種:第一種是針對藩帥個人治軍時的不當行為,有些藩帥自恃其統帥的地 位對於下屬頤指氣使,甚至過度苛待,導致下屬群起反抗。 例如唐憲宗 (778-820,805-820在位)元和14年(819)新任沂州刺史、沂兗海等州觀察使的 王遂(?-819)以嚴酷為治,曾多次罵自己的部下是「反虜」,又強制他們在盛 暑之中大興土木,惹得軍士皆怨。於是有役卒便認為「今服役觸罪亦死,奮 命立事亦死,死於立事,不猶愈乎!」,便趁隙起兵殺害王遂。23第二種則是 藩帥或朝廷因種種因素,無法即時供應軍士們應得的糧餉衣絹,使軍士心生 不滿而起事。第三種則是起自於藩帥的賞賜不如軍士的期待,而導致軍隊作 亂 。 像 是 唐 武 宗 (814-846 , 840-846 在 位 ) 會 昌 4 年 (844) 河 東 節 度 使 李 石 (782-844)將橫水柵戍卒召還,原本應賞絹兩匹以酬其勞,但因府庫匱乏減為 一匹,而導致歸卒作亂。24第四種則是對於朝廷征伐調派的命令有所抗拒,
在可見的史籍中,導致當時武人發起抗爭的原因,大致可以細分為以下 五種:第一種是針對藩帥個人治軍時的不當行為,有些藩帥自恃其統帥的地 位對於下屬頤指氣使,甚至過度苛待,導致下屬群起反抗。 例如唐憲宗 (778-820,805-820在位)元和14年(819)新任沂州刺史、沂兗海等州觀察使的 王遂(?-819)以嚴酷為治,曾多次罵自己的部下是「反虜」,又強制他們在盛 暑之中大興土木,惹得軍士皆怨。於是有役卒便認為「今服役觸罪亦死,奮 命立事亦死,死於立事,不猶愈乎!」,便趁隙起兵殺害王遂。23第二種則是 藩帥或朝廷因種種因素,無法即時供應軍士們應得的糧餉衣絹,使軍士心生 不滿而起事。第三種則是起自於藩帥的賞賜不如軍士的期待,而導致軍隊作 亂 。 像 是 唐 武 宗 (814-846 , 840-846 在 位 ) 會 昌 4 年 (844) 河 東 節 度 使 李 石 (782-844)將橫水柵戍卒召還,原本應賞絹兩匹以酬其勞,但因府庫匱乏減為 一匹,而導致歸卒作亂。24第四種則是對於朝廷征伐調派的命令有所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