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五代軍士擁立皇帝與政權的遞嬗
第三節 軍士擁立皇帝的善後處理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李嗣源等人雖然被禁軍將士拱上帝位,但這也代 表如果失去禁軍將士的支持,他們也很有可能馬上會被拉下舞台。因此如何 善後收拾動亂後的殘局,對於這些新即位的皇帝而言,是個更艱鉅的任務。
首先來看鄴都兵變後李嗣源的處置。在興教門之變發生兩天後,李嗣源便在 朱守殷邀請下進入了首都。45由於莊宗已死,群臣無主,於是宰相豆盧革 (?-927)便上表勸進李嗣源即帝位,但李嗣源不肯答應,託辭自己原意只是「入 朝自訴,本無他心」,只答允以監國的身分行事。46然而,李嗣源不肯立即登 基倒不是在故作謙讓,而是因為還有其他繼承順位更為優先的人選尚在人 世,例如正率領征蜀軍在回師路上的皇子魏王李繼岌,或者是莊宗的兄弟李 存渥(?-926)、李存霸(?-926)等人。因此為了讓李嗣源能夠安穩地登上大位,
44 薛居正,《舊五代史》,卷110,〈後漢隱帝本紀〉,乾祐三年十一月乙酉條,頁1372-1373。
45 薛居正,《舊五代史》,卷35,〈後唐明宗本紀〉,同光四年四月己丑條,頁490。
46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5,天成元年四月乙丑、甲午條,頁8976-8978。
李嗣源的心腹安重誨(?-931)便暗中指使各地將領,謀害諸親王與皇子,於是 莊宗的兄弟於幼子紛紛被殺,而魏王李繼岌也在歸途當中被部下所縊。47同 時,鑒於莊宗時代宦官亂政導致禍端擺出,李嗣源也下令廢除監軍,並讓各 地將領誅殺當地宦官,只留30名在宮中執事。48所以在一番腥風血雨的整肅 後,李嗣源基本上已經將宮廷內潛在的政敵全部掃除,便從容地以晉王李克 用義子的身分即位為皇帝,仍舊沿用唐的國號,廟號明宗。49
不過對於明宗政權來說,雖然對莊宗時代中央的朝廷亂象有所整肅,但 地方上的軍心在大亂之後尚未穩定,兵變的風氣仍餘波盪漾。如該年6月,
汴州的控鶴軍3000人受命北戍瓦橋,結果才出城不久便發動兵變,擅歸入城 作亂,殺害當地知州,並推一位禁軍軍校符彥饒(?-937)為帥。幸好符彥饒佯 為答應,隔日便趁其不備將帶頭兵變者的四人殺害,並率軍殲滅剩下不服的 400名叛軍,才讓場兵變的危機在兩天之內便獲得解除。50然而離這場汴州兵 變才不過5天,滑州又發生當地駐軍攻擊外來的魏博戍軍事件,這件事情明 宗親自裁決,認定是滑州當地左崇牙營的所挑起,因此下令該營全營及其他 營中百名左右曾加入亂事的軍士人全部族誅,才稍稍遏止了這股兵變風潮繼 續蔓延下去。51
雖然這兩次兵變都未如鄴都兵變一樣掀起大亂,但這也反映出明宗政權 初期,各地州軍武人彼此之間的矛盾,尤其是以魏博為典型的世郡武吏,他 們這種不樂遠戍、動輒叛變的性格讓他們在新的政權中有如芒刺在背,欲除 去而後快。因此,當明宗政權的運作體制稍稍粗定之後,便開始對在鄴都兵 變中帶頭反叛的兵變者展開清算。首先遭到整肅的是掀起興教門之變的始作 俑者郭從謙,他在明宗即位後仍留於中央親軍之中,然而就在明宗即位後第
47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5,天成元年四月乙未條及庚子條後,頁8978-8979、8981-8982。
48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5,天成元年四月庚子條,頁8980-8981。
49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5,天成元年四月丙午條,頁8982-8983。
50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5,天成元年六月丁酉、己亥條,頁8986-8987。
51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5,天成元年六月辛丑條及七月辛酉條,頁8987-8988。
二年,突然將他外調到景州擔任刺史,在他到任之後便立刻遣使將他族誅,
以追究他的弒君之罪。52接著1個月之後,明宗便把矛頭轉向到掀起鄴都兵變 的魏博軍人。由於魏博牙軍素來難制,因此明宗處理起來相當慎重,他先是 讓皇子從榮坐鎮鄴都,又派大將范延光派兵護送趙在禮離鎮,以備萬一。隨 後他又從魏博鎮軍中徵調9指揮3500人北戍盧臺,並且不發兵甲。果然該部 隊已到盧臺便在將領的慫恿下發起的叛亂,但在缺乏武裝的情況下馬上就遭 到其他部隊的殲滅。53而明宗便趁此機會斬草除根,將那3500人的家族全門 處斬,總共萬餘名的魏博軍人遭到處決,等於完全拔除了整個魏博牙軍。54從 上述可見,明宗在鄴都兵變後的處置是極其殘酷的,但亂世理當用重典,明 宗嚴厲對待政敵以及當初的叛兵叛將的確收到了效果,在魏博牙軍被整肅 後,地方州軍上的軍隊不聽指揮的情形不但大幅減少,甚至再也無法發揮過 去對中央政權的影響力。
相較於李嗣源在鄴都兵變後所掀起的腥風血雨,一樣以義子身分即位的 李從珂就顯得溫和許多。對於李從珂來說,首先要清算的便是閔帝身邊朱弘 昭、馮贇兩人。但在李從珂入洛之前,朱弘昭就因康義誠的倒戈而畏罪自殺,
而馮贇則是被負責京城巡檢但卻跟李從珂有暗通款曲的安從進 (?-942)所 殺,所以會妨礙到李從珂登上大位的就只有表面上還具有合法統治地位的閔 帝。55然而由於閔帝在馮贇被殺之日便已逃出洛陽,而後唐明宗的正室曹太 后(?-936)尚存,於是李從珂便先藉太后之命廢掉閔帝,讓自己順利登基;接 者再派人將逃亡在外的閔帝毒死,並將閔帝留在宮中的皇后及四個幼子一併 殺害。56此外,李從珂對於當初扶持閔帝政權建立的康義誠與宦官孟漢瓊 (?-934)也頗不見容,他認為這兩位與朱馮二人同樣也是害他差點命在旦夕的
52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5,天成二年二月丙申條,頁9002。
53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5,天成二年三月壬申條,頁9003。
54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5,天成二年四庚寅條,頁9004。
55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9,清泰元年三月戊辰條,頁9111-9112。
56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9,清泰元年四月癸酉、甲戌、乙亥、戊寅條,頁9115-9116。薛 居正,《舊五代史》,卷45,〈閔帝本記〉,頁622。
始作俑者,因此這兩位雖然在他入洛之前向他投誠,但最後仍難逃一死。57 不過,李從珂對於舊政權的清算僅到此為止,他並未如期義父李嗣源一 樣,將其他有可能繼位的皇子或者與明宗有血緣關係的親王一併殺害,也未 對當初帶起兵變風氣的軍士加以懲戒;相反地,或許是基於之前莊宗對親軍 吝嗇導致覆亡的前車之鑑,李從珂對待擁立他的軍士絲毫不敢怠慢。由於當 初從鳳翔起兵時,素來輕財好施的李從珂曾向軍士誇下海入洛之後會「人賞 百千」。58因此在他即位之後,便迫切地想實現他對軍士的承諾。然而李從珂 始料未及的是,京城府庫經清點後,發現幾乎是無財可賞的狀態。原本李從 珂隨他在鳳翔起兵的軍士大約5000名左右,故賞軍之費共需50萬緍,然而府 庫所存的金帛僅值3萬左右。這讓李從珂大為緊張,深怕自己重蹈莊宗覆轍,
向宰相問到「軍不可不賞,人不可不恤,今將奈何?」宰相便建議強率京城 富民之財,並向當地居民預借5個月的房課。59然而即便如此,李從珂的朝廷 所強徵的民財及預借的房課,即使加上太后太妃從禁中拿出的助軍錢,也不 過20萬緍而已,仍遠不及賞軍所需錢數。60
於是在無法可施的困境下,李從珂只好求助於他幕下一位文士李專美 (884-946),但李專美卻未另外提供開源之道,反而提醒皇帝不可賞軍太過,
他分析道:
臣思明宗棄代之際,是時府庫濫賞已竭,繼以鄂王臨朝,紀綱大壞,
縱有無限之財賦,不能滿驕軍谿壑之心,所以陛下孤立岐陽而得天 下。臣以為國之存亡,不專在行賞,須刑政立于上,恥格行於下,賞 當功,罰當罪,則近於理道也。若陛下不改覆車之轍,以賞無賴之軍,
57 康義誠事見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9,清泰元年三月己巳條及四月戊子,頁9113、9118;
孟漢瓊事見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9,清泰元年四月庚午條後,頁9115。
58 薛居正,《舊五代史》,卷46,〈後唐末帝本記〉,清泰元年丙子條,頁632。
59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9,清泰元年四月乙亥條後,頁9116。
60 配率民財、預借房課、太后太妃出禁中助軍等事可見薛居正,《舊五代史》,卷46,〈後唐末 帝本記〉,清泰元年四月丙子、丁丑、癸末條,頁632-633;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9,清泰 元年四月乙亥條後、壬辰條,頁9116、9118-9119。
徒困蒸民,存亡未可知也。今宜取見在財賦以給之,不必踐前言而希 苟悅。61
在李專美這番話中,所提到明宗晚年濫賞的問題,是指長興4年(933)7、8月 時為了安撫軍中因明宗重病而產生的流言,曾在一個月之內兩次賞賜諸軍之 事。62由於李專美認為由於當時諸軍是無端受賞,造成他們萌生貪念驕縱之 心,故才有後來禁軍將士會因為求賞的問題而倒戈李從珂之事。所以為了避 免重蹈閔帝覆轍,他建議李從珂不必遵守諾言,只在當前可行的範圍內做賞 賜就好。對於李從珂來說,李專美這番建議可以輕鬆地替李從珂解決燃眉之 急,所以他也只能聽從。於是最後他下令每名軍士賞錢訂為20緍,僅當初允 諾的五分之一,才算勉強解決了這個政治上的難題。63然而由於這樣的數字 明顯遠低於軍士們的期待,自然不可避免地破壞了李從珂跟禁軍將士的關 係,並為他自己未來跟石敬瑭的鬥爭中投下變數。
從上述李從珂面對禁軍左支右吾的窘境中,可以顯現出這些擁立皇帝的 軍士在這類型兵變中的確是抱著奇貨可居的投機心態。不過這樣的心態跟唐 末之前的兵變者相比,這批五代禁軍將士所追求的更偏重於財富本身,而不 像之前世郡武吏或投機者一樣會企求謀種程度的權位,這種改變使得他們跟
從上述李從珂面對禁軍左支右吾的窘境中,可以顯現出這些擁立皇帝的 軍士在這類型兵變中的確是抱著奇貨可居的投機心態。不過這樣的心態跟唐 末之前的兵變者相比,這批五代禁軍將士所追求的更偏重於財富本身,而不 像之前世郡武吏或投機者一樣會企求謀種程度的權位,這種改變使得他們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