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五代軍士擁立皇帝與政權的遞嬗
第二節 軍士擁立皇帝的過程與形式
在五代三次軍士擁立皇帝的兵變中,就屬鄴都兵變的過程最為曲折離 奇。率先叛變的是一支從北邊戍滿而歸的魏博鎮軍,當時郭崇韜被莊宗的皇
14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89,乾祐三年十一月丙子條,頁9429-9432。
15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89,乾祐三年十一月丁丑條,頁9433-9434。
子李繼岌(?-926)在皇后及宦官的教唆下,於征蜀歸途中暗殺,接連著一波波 的政治清算席捲而來,因而流言四起人心惶惶。16而這支南歸鎮軍卻被朝廷 要求暫時駐留在鎮鄴都北方附近的貝州,這讓這群家在咫尺卻歸不得的軍士 十分不滿,於是發動兵變,向帶隊的都將要脅:
我輩十有餘年為國家効命,甲不離體,已至吞併天下,主上未垂恩澤,
翻有猜嫌。防戍邊遠,經年離阻鄉國,及得代歸,去家咫尺,不令與 家屬相見。今聞皇后弒逆,京邑已亂,將士各欲歸府寧親,請公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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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宣言顯示,這次魏博軍士發動兵變的理由幾乎與半世紀前的桂林兵變如 出一轍,皆自認他們叛變的行為是出自國家對他們有所虧欠,所以合於情 理。而他們之後的行動也很符合唐末典型的兵變型態。由於原本的都將不願 參加他們的兵變而被殺害,因此他們推舉了一位涿州出身的軍校趙在禮 (882-947)為帥,回師攻入鄴都,四處大掠後便闔城自守,期待朝廷會赦免他 們的罪行。18而且,接下來的發展與唐末的兵變型態也頗為類似,魏博軍士 的行動,帶動其他地方武人群起效尤,開始公開與皇帝人馬─在各地擔任監 軍的宦官發生衝突,紛紛殺監軍而自立。19然而這些地方武人趁機犯上的目 的,除了是不滿宦官之前憑藉著皇帝的恩寵在當地作威作福外,同時也抱著 某種投機的心,像青州指揮使王公儼(?-926)殺監軍楊希望(?-926),便是為了
16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4,天成元年正月庚辰條,頁8956-8957。
17 薛居正,《舊五代史》,卷34,〈莊宗本紀〉,同光四年二月丙申條,頁469-470。此段話語《新 五代史》與《資治通鑑》略有差異,《新五代史》於「請公同行」後尚有「不幸天子怒吾軍,則 坐據一州,足以起事。」一句,而《資治通鑑》在則有「若天子萬福,興兵致討,以吾魏博兵力 足以拒之,安知不更為富貴之資乎!」,但兩書所錄對話又不如薛史完整,上兩語疑為史家之飾 筆。分見歐陽修,《新五代史》,卷49,〈皇甫暉傳〉,頁556;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4,
天成元年二月丙申條,頁8958。
18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4,天成元年二月丙申、壬辰、癸巳條,頁8958-8960。
19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4,天成元年二月庚子、甲寅條及三月丁卯條後,頁8962、8963-8964、
8967-8968。
趁亂「以邀節符」,謀求自身的功名富貴。20
不過莊宗政權來說,相較於這些地方武人的叛亂,更為致命的是莊宗自 身親軍之一的從馬直,有部分將士也發動了兵變。從馬直軍士的叛亂行為對 莊宗來說無疑是一個警訊,這代表拱衛中央的侍衛親軍對莊宗的忠誠已經出 現了裂痕。雖然這起兵變旋即遭到鎮壓,但莊宗對親軍的不安卻仍毫無警 覺,反而還出言譏諷他們的忠誠,致使這批親軍相信當地方亂事平定之後,
他們也將遭到清算。21於是,待他們其中部分軍士跟隨素有名望又是晉王李 克用義子的李嗣源出發前往鄴都平亂時,他們便趁機挾持李嗣源,意圖加入 鄴都兵變者的行列。22亂中嗣源質問亂兵何故造反,他們的回答如下:
昨貝州戍兵,主上不垂厚宥;又聞鄴城平定之後,欲盡坑全軍。某等 初無叛志,直畏死耳。已共諸軍商量,與城中合勢,擊退諸道之師,
欲主上帝河南,請令公帝河北。23
從這段話看來,這批親軍發動叛變、想要推戴嗣源為帝的動機,只是為了躲 避未來可能的政治迫害,因此他們的打算只是要讓李嗣源與莊宗畫河為界。
就這點而言,這批來自中央親軍的兵變者跟過去有很大的不同,他們既非如 魏博的世郡武吏一般只是想要爭取既有的權利,也不像唐末的投機分子是為 了要追求個人的飛黃騰達。他們之所以會願意甘冒風險發動兵變的原因,就 只是為了在當時激烈政治鬥爭漩渦裡,想要生存下來而已。
換言之,鄴都兵變其實是兩種不同類型的武人聯合兵變的結果,一種是 自中唐以將便存於地方的世郡武吏,另一種則是新興於五代、以晉梁領導者 親軍為主體的禁軍將士,這類禁軍將士他們在兵變中的行動模式大不同於過 往的世郡武吏。在過去,拒命的世郡武吏通常採用激烈的戰爭手段與中央對 抗,因而往往免不了一頓血光之災。但在五代由中央禁軍發起的兵變中,兵
20 薛居正,《舊五代史》,卷37,〈明宗本紀〉,天成元年八月丁未條厚,頁509。
21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4,天成元年二月甲辰條,頁8962-8963。
22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4,天成元年二月甲寅條及三月壬戌條,頁8963-8966。
23 薛居正,《舊五代史》,卷35,〈明宗本紀〉,頁488。
變者與統治者之間不見得會有兵戎相見的場景。在鄴都兵變中,擁立明宗的 這批武人便是如此,在明宗謹慎的行動下,這批造反的軍隊實際上皆未與莊 宗轄下的軍隊發生過戰鬥,倒是莊宗因為自己的吝嗇,無法挽回軍心,促使 他親自率領的軍隊大部分都悄悄地逃叛到明宗旗下。24這或許是因為在這些 禁軍將士看來,「致吾君社稷不保,是此閹豎!」25,局勢演變至此並非是莊 宗本人之過,宦官才是罪魁禍首,所以大多皆避免與莊宗發生直接的暴力衝 突,而以規避的態度面對,當時擔任洛陽城內外警巡的朱守殷(?-927)便是如 此。
朱守殷原本是莊宗私人的僕役,之後受到莊宗的信任而成為一名將領,
在莊宗即位後擔任首都洛陽巡警的大任。然而雖然莊宗對他推心置腹,但朱 守殷對莊宗即位後的失政頗有微言,在鄴都兵變前就建議過李嗣源「宜自圖 之」。26鄴都兵變發生後,當時已經遭到大量軍士倒戈的莊宗原本預計帶領殘 餘的親軍從洛陽出發,抵禦已經進入汴梁的李嗣源,但在整軍出發之際,卻 遭到一位跟郭崇韜有緊密關係的從馬直軍校郭從謙(?-926)發動武裝兵變,率 兵入宮意圖謀害莊宗,史稱興教門之變。27然而就在莊宗有性命之虞時,手 下尚有兵馬的朱守殷便在宮城外坐視不救,放任叛兵與莊宗親隨相鬥,一直 等得知莊宗敗死的消息傳出後才率軍入宮大掠,而歷時月餘的鄴都兵變才以 此告終。28
相較於鄴都兵變,禁軍將士在鳳翔兵變中的行動中也同樣未發生大規模 的流血衝突,但動機就些不同。造成當時禁軍會在圍城之際突然倒戈的因素 有內有外。首先李從珂的精神感召是造成禁軍倒戈的外部因素,在圍城之日 時他親自登城向圍城的禁軍哭訴:「我年未二十從先帝征伐,出生入死,金
24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4,天成元年三月辛未條後、癸酉條、乙亥條,頁8968-8971。
25 薛居正,《舊五代史》,卷34,〈莊宗本紀〉,同光四年三月壬申條後,頁476。
26 薛居正,《舊五代史》,卷35,〈後唐明宗本紀〉,頁487-488。
27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4,天成元年四月丁亥朔條,頁8974-8975。
28 薛居正,《舊五代史》,卷74,〈朱守殷傳〉,頁971。
瘡滿身,樹立得社稷,軍士從我登陣者多矣。今朝廷信任賊臣,殘害骨肉,
且我有何罪!」29李從珂這番感性的言詞,是以與禁軍將士過去共同的軍旅 經驗作為訴求,成功地動搖了他們對於閔帝政權僅存的忠誠。其次討伐軍內 部將兵不睦是促成禁軍倒戈的直接導火線。討伐軍在李從珂登城演說的隔日 早晨開始進攻,督導西面攻城的藩帥山南西道節度使張虔釗(882-948)與都監 親自拿刀逼迫軍隊攻城,結果遭到禁軍將士強力的反彈,反而回頭攻擊張虔 釗,諸軍開始大亂。30而在這同時,一位虔釗麾下曾與秦王從榮關係親密的 禁軍軍校楊思權(875-943),由於他過去曾暗助從榮私募部曲被馮贇告發而有 所嫌隙,因此便趁亂帶頭高喊「大相公,吾主也!」,舉軍向李從珂投降入 城。 31接著另一邊從東城進攻的部隊看到城西軍隊投降,也紛紛卸甲罷戰,
跟著投靠李從珂。於是討伐軍一夕而潰,王思同等人逃歸東方,而李從珂則 是大賞投靠諸軍,整軍向首都洛陽前進。32
討伐軍的倒戈讓閔帝政權大為恐懼,閔帝向重臣提議要讓位給李從珂,
已知大勢已去的朱馮二人也不敢表示意見,只有康義誠建議閔帝派他帶領剩 下禁軍與李從珂決戰,但實際上康打的如意算盤是由他自己先帶軍投降的 話,便可以以此向未來的皇帝邀功。然而閔帝並未察覺到康義誠的企圖,於 是接受了他的提議,決定繼續跟李從珂作戰,因此便親自招集軍士向他們說 明自己原無繼位之意,攻打李從珂是出於無奈,並大賞諸軍,希望能換得他 們的效忠。不過,禁軍將士對於這位年輕皇帝的激勵並不領情,反而在路上 揚言會到鳳翔「更請一分」,毫不滿足閔帝給予他們的賞賜。33然而相對於閔 帝不得軍心的窘境,李從珂在東進途中則是沿途大開府庫、強徵民財來收買 人心。因而朝廷前後派出的軍隊「無一人戰者」,望風披靡,相率投降從珂
29 薛居正,《舊五代史》,卷46,〈後唐末帝本紀〉,頁628。
30 薛居正,《舊五代史》,卷65,〈王思同傳〉,頁869-870。
31 薛居正,《舊五代史》,卷46,〈後唐末帝本紀〉,頁628。楊思權被告發一事見於薛居正,《舊 五代史》,卷88,〈楊思權傳〉,頁1153。
32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9,清泰元年三月丙辰、丁巳條,頁9107-9108。
33 薛居正,《舊五代史》,卷45,〈後唐閔帝本紀〉,應順元年三月更申條,頁620。
軍中;而康義誠所自領的親軍也不等統帥的命令,「將士自相結,百什為羣,
軍中;而康義誠所自領的親軍也不等統帥的命令,「將士自相結,百什為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