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五代軍士擁立皇帝與政權的遞嬗
第一節 軍士擁立皇帝的歷史背景
從鄴都兵變到鳳翔兵變事隔8年，而鳳翔兵變到澶州兵變又事隔16年，
就政治史的角度來說都是一段不算太短的時間，因此造成兵變的原因也不盡 相同。導致後唐莊宗垮台的鄴都兵變，是五代第一次軍士擁立皇帝的事例，
其背景也是最為複雜，其遠因可以追溯自莊宗即位以來放任郭崇韜(?-926)、
李嗣源等重臣與莊宗自己的內臣內鬥所導致的結果。同光元年(923)莊宗以奇 襲之姿直搗後梁首都汴京，迫使其餘後梁勢力投降於他後，長達數十年的晉 梁爭霸總算告一段落。然而由於這場決定性的軍事勝利來得太過突然，致使
3 清‧趙翼，《廿二史劄記》(北京：中華書局，2001，校證訂補本)，卷21，〈五代諸帝多由軍士 擁立〉，頁464-467。
莊宗未能為他的新政權建立厚實的統治體制，反而迅速地形成三股互不相讓 的政治勢力在新政權下彼此角力。當時主導一切政治實權的是以擔任樞密使 的郭崇韜為首的文官集團。與郭崇韜相對是圍繞在莊宗身邊的伶人與宦官，
他們與郭崇韜之間常因為爭奪朝中職位的緣故而彼此齟齬。在這兩股的新興 勢力之外，受到冷落及壓迫的是過去在晉梁爭霸中勞苦功高的勳舊。他們一 方面因為出身寒微受到郭崇韜鄙視，而無法在朝中取得重要的地位；另一方 面又因為莊宗對他們有所猜忌，必須忍受莊宗派出到各地監軍的宦官羞辱及 欺壓，因而心存疑懼及不滿。4
不過，雖然日趨激烈的宮廷鬥爭是導致莊宗政權鬆動的重要原因，但莊 宗本人在即位後逐漸失去他旗下軍隊對他的信心與忠誠，才是帶他走向悲劇 結局的主要原因。軍隊對莊宗的不滿在滅梁後的隔年同光2年(924)就已開始 萌芽，這是由於滅梁之後莊宗基於個人的吝嗇不願給予那些隨他征戰多年的 將士應有的獎賞，又將他們晉升的機會授予了他自己偏愛的伶人。5除了吝於 酬獎之外，對於某些地方上的藩鎮軍隊來說，莊宗的勝利帶來的卻是更沉重 的負擔。因為梁滅之後，北方的契丹成為莊宗政權的主要威脅，須要徵調各 地鎮軍遠戍北方，這對於部分安土重遷的世郡武吏是難以忍受之事。故潞州 的昭義軍便首先發難，在牙將楊立的帶領下率先於同光2年4月發動兵變。6這 場兵變雖然旋即遭到莊宗派出的大軍敉平，但諸軍對莊宗的反感仍未稍減。
4 關於後唐莊宗朝廷的政治結構，可見以下兩書的分析：Gungwu Wang, Divided China : preparing for reunification, 883-947, pp.100-107；Cheng-Hua Fang, “ Power Structures and Cultural Identities in Imperial China: Civil and Military Power from Late Tang to Early Song Dynasties”, pp. 85-93。
5 關於獎賞的部分，是因為當年莊宗舉辦即位後第一次的南郊大禮，原本應當發郊賞給那些隨他 征戰多年軍士們，作為戰勝汴梁的獎勵。但由於莊宗即位後聽從宦官的建議，將諸藩鎮進納的貢 奉劃入內府以供皇帝自己私用，只留州縣上供的兩稅充作國家的經費，因此沒有充裕的資金可以 勞軍。於是，郭崇韜便建議莊宗拿內府錢來助郊賞之費，當莊宗卻相當不情願，最後只用了一位 叛將被充公的家當充作賞軍錢，因而引起諸軍的不滿。此事見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3，同 光二年二月己巳條，頁8913-8914。另伶人侵占軍職一事則見於同書，卷273，同光二年五月壬寅條，
頁8920。
6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3，同光二年四月庚辰條後，頁8919
隔年，是逢春夏大旱，民間饑荒成災，連帶著使得朝廷倉府皆空，軍士乏食，
而莊宗對於諸軍在生計上的困境卻又一無所覺，只醉心於營建自己的宮室及 四處田獵，使得諸軍對他不滿的情緒隨之加溫，達到一觸即發的臨界點。7因 此當莊宗無視宮廷風暴及財政匱乏的雙重危機，而執意派遣郭崇韜陪同皇子 繼岌(?-926)率中央精兵伐蜀時，便註定他的政權走向崩解的命運。
相對於鄴都兵變，鳳翔兵變與澶州兵變的背景就單純許多。鳳翔兵變的 產生主要是在於後唐明宗臨終之際諸子奪嫡的結果。鳳翔兵變發生時，在位 的皇帝是年僅二十歲的後唐閔帝李從厚(914-934)。然而原本要繼承明宗之位 的並非是閔帝，而是他的兄長秦王李從榮(?-934)，但因為李從榮自知他自己 在朝野間的名聲不如閔帝，故一直疑心朝中大臣會取消他的繼承資格，而決 定在明宗臨終之際，唐突地率兵入宮「奪嫡」。8身為皇儲的秦王如此莽撞的 舉動，激起了朝中大臣疑懼及驚恐，反而讓他自己遭到皇帝侍衛親軍的反擊 而失去性命，因而閔帝才會透過明宗原來的近臣及禁軍將領的扶持來繼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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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閔帝的新朝廷中，把持朝政的是一批原是明宗身邊近臣的朱弘昭 (?-934)、馮贇(?-934)等人，他們的名望遠不及像大將石敬瑭(892-942)、范延 光(?-940)這些曾立下許多汗馬功勞、在外擔任藩帥的宿將。因此為了鞏固自 身政治地位，朱、馮兩人勢必要進一步控制中央的禁軍，並消減這些藩帥的 力量。所以在閔帝即位後，朱馮兩人立刻將幾名禁軍中的大將如安彥威 (?-946)、張從賓(?-937)外調，改由自己的人馬朱洪實(?-934)來擔任康義誠的 副將，接者，朱馮二人便開始將矛頭指向在外的強藩石敬瑭、范延光及李從 珂等人。他們先是將李從珂在禁軍中擔任將領的兒子李重吉(?-934)外調，並 將他削髮為尼的女兒召入宮中為質，之後又不透過皇帝制書的方式通知石敬
7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3，同光三年六月壬申條，頁8934；同卷，同光三年十二月己卯條，
頁8949-8950。
8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8，長興四年十一月辛卯條，頁9091-9092。
9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8，長興四年十一月壬辰條，頁9092-9094。
瑭、李從珂、范延光三人移鎮。10
這一連串的動作讓李從珂大為驚懼，相信朱馮二人有意對他不利，因此 決定傳檄四方，以清君側之由聲討朱馮二人，檄書內容如下：
賊臣亂政，屬先帝疾篤，謀害秦王，迎立嗣君，自擅權柄，以致殘害 骨肉，搖動藩垣。懼先人基業， 忽焉墜地，故誓心入朝，以除君側，
事濟之後，謝病歸藩。然藩邸素貧，兵力俱困，欲希國士，共濟急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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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文可以看出，這篇檄書主要的對象是其他各地的節度使，文中李從珂聲 稱他起兵的目的僅是「清君側」而非奪嫡，但因自知兵力寡弱，不足以與中 央禁軍一拚，因此希望聯合其他藩帥一同反抗朱馮二人。不過事與願違，各 地藩帥對於李從珂的說詞，並不能接受，反而響應中央的號召一同回會師攻 打李從珂所在的鳳翔。然而，雖然各地藩帥對閔帝政權表示支持，但是在中 央的侍衛親軍卻反而頗不情願遠征鳳翔。12當時統帥侍衛親軍的康義誠鑑於 之前朱馮二人外調諸軍將領的作法，深怕自己因外戍他方而失去兵權，因而 不願出征鳳翔，閔帝只好以長安藩帥王思同(892-934)為帥，而以親軍將領侯 益(886-965)為副。但是侯益也深知禁軍將士對於閔帝政權的作為頗不認同，
極力辭退，因而只好以其他藩帥為副將，來指揮親軍的行動。13從這段選帥 的經過可以看出，閔帝政權頗不得軍心，而在這種情勢下發動戰爭無疑是相 當危險的。果不其然，由王思同等藩帥所率領的討伐軍雖然在一開始的攻勢 相當順利，合圍之初便順利攻下鳳翔城外的東西關城，但卻在破城之日指日 可待的大好情勢下因為麾下禁軍突然陣前倒戈而逆轉了局勢。
澶州兵變發生的原因跟鳳翔兵變頗為類似，都是源起於年輕皇帝與朝中 宿將之間的矛盾。由於後漢高祖劉知遠(895-948，947-948在位)僅僅在位不到
10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8，清泰元年正月己亥條及二月已卯條，頁9100、9104。
11 薛居正，《舊五代史》，卷65，〈王思同傳〉，頁869。
12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8，清泰元年二月甲申條後，頁9105-9106。
13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8，清泰元年二月辛卯條，頁9106。
一年便倏然病逝，因此當他他年僅18歲的兒子隱帝劉承佑(931-950，948-950 在位)繼承皇位時，不得不仰賴郭威、楊邠(?-950)、史弘肇(?-950)、蘇逢吉 (?-950)等幾位重臣的輔佐。然而才不出幾年，年輕氣盛的皇帝就無法容忍對 老臣們對他的約束及輕視，因而與他自己的侍臣發動政變，打算肅清郭威等 人。14然而隱帝並未考量到他個人尚未跟禁軍將士建立起足夠緊密的關係，
所以當他要命令較低階的禁軍將領殺害郭威等人時，那些受命的將領便對突 如其來的暗殺命令猶疑不定，使得他的政變計畫終告失敗，而才有後來澶州 兵變一事。15
經過以上對三次軍士擁立皇帝的事件發生背景的分析，可以很明顯地看 到軍士會想要擁立新皇帝，是有一些特定的先決條件。首先，由內而外的宮 廷鬥爭通常是造成軍隊不安的主要原因，前一任的皇帝若無妥善平衡或壓制 朝中各個勢力，那這些勢力的衝突往往就會觸動禁軍發動兵變的契機。其 次，原本在位的皇帝跟禁軍之間的關係緊密與否，是促使軍士是否棄舊迎新 的關鍵因素。像鄴都兵變後唐莊宗會落得內外皆叛的下場，跟他自身待軍士 過於刻薄有關；鳳翔兵變中雖然閔帝之所以能繼位，雖然是得到禁軍將領的 支持，但是他不像他的父兄一樣跟禁軍有長期的關係，因而在關鍵時刻變遭 到將士們的背叛。換而言之，相較於唐末發動兵變的武人，五代禁軍將士發 動兵變的動機似乎更為偏向政治方面的考量，而非單只是自身的名利與地 位，這樣的特點在接下來對兵變過程的分析中會更為突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