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宋初地方武力的叛亂
第一節 李筠、李重進之叛與五代藩鎮叛亂的性質
昭義節度使李筠是第一位公開挑戰太祖政權的藩帥。李筠是一位自後唐 起就歷仕四朝的累朝宿將,而且還是後周太祖郭威的佐命功臣,世宗時就鎮 昭義達8年之久,為後周對北漢前線作戰的主帥。2李筠的叛亂行動是在建隆 元年(960)4月展開,時隔太祖登基不過3個月多。史載他起兵的理由有二,一 是感念周祖,二是作為後周開國的勳舊,他不甘居於軍中輩分比他低的宋太 祖之下。不過他在起兵之後,除攻陷一座鄰近的州城並仰賴北漢為援外,就 沒有再進行任何積極的作為,而僅僅於昭義治所坐待成敗。當時他的一位幕 僚警告他如此孤軍舉事恐難以成事時,他卻有恃無恐的回答到:「吾周朝宿 將,與世宗義同昆弟,禁衛皆吾舊人,必將倒戈來歸。況吾有儋珪槍、撥汗 馬,何憂天下哉!」3從這番談論可以看到,李筠同樣也是把軍士的意向當作 他能夠成功起兵的成算。他深信,憑藉著他過往的功勛以及與後周皇帝親密 的關係,還有他長年在禁軍中領軍的影響力,可以為他贏得大部分禁軍將士 的支持。然而,隨後事態的發展與李筠的預料恰恰相反,太祖所領導的禁軍 並沒有因此而倒戈,反倒是他旗下幾位部將在兩軍對峙之際選擇出降太祖,
因而加速了李筠的敗亡。最後,整場叛亂在太祖勢如破竹的攻勢下只延續了 約莫兩個月便完全底定。4
雖然李筠的失敗證明他當初對禁軍將士心態的預測有誤,但他相信禁軍 將士在後周到宋的鼎革之際會有所選擇的看法並非完全是無稽之談,這可以 從接下來淮南節度使李重進的叛變中觀察到。這場變亂同樣是發生在建隆元 年,起因是該年9月太祖平定李筠回來後,對在揚州的李重進下了移鎮青州
2 脫脫,《宋史》,卷484,〈李筠傳〉,頁13970-13973。
3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1,建隆元年四月癸末條,頁12-13。尚可見於王稱,《東都事略》,
卷22,〈李筠傳〉,頁2b
4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1,建隆元年六月辛巳條,頁17。
的命令,而李重進拒絕接受,因此起兵反宋。5李重進抗命的原因簡單說是因
態度。他們跟李重進辯解道:「吾輩為周室屯戍,公苟奉周室,何不使吾輩 效命?」9這邊值得注意的是,在這番簡短的表白中,這些軍校支持李重進的 理由並非是李重進有甚麼個人特質能夠吸引他們的效忠,或者他們同情他在 政治上的困難處境,而僅僅是因為這批軍校自認自己的職責是為周室屯戍,
因此願意為反對篡奪周室的人效命。換而言之,這批軍校此處所表達出的是 一種對於國家的認同,而不是對於個人的忠誠。因此這樣的言論聽在李重進 耳裡理所當然的並不好受,畢竟他不像李筠一樣對周室有所懷念,他反宋的 目的只是單純為了延續自己的政治生命而已,而這些想要為周室效命的軍校 大不相同。故這批軍校無法透過這番辯解取得李重進的信任,而反很自然地 落得被殺的下場。
李重進的叛亂跟李筠一樣沒有持續太久,在宋太祖親征的壓力下宋軍僅 花一個多月的時間就擺平了李重進的反抗,太祖的皇帝地位就此大致穩固,
不再有他人能夠輕易挑戰。10然而值得一提的是,在李筠與李重進的叛亂敉 平後,自此之後直到北宋滅亡為止,歷任皇帝再也沒有受到任何來自高級將 領公開直接的武力威脅,自安史以來長達兩百年餘的藩鎮之禍可說是就此終 結。對於這樣的改變,宋人大多歸功於這是太祖能實行「杯酒釋兵權」、「強 幹弱枝」等方策來做到「處藩鎮、收兵權」的結果。11
但正如聶崇岐曾指摘的,罷藩鎮與收兵權實為二事,且藩鎮問題的解決 終太祖一生仍未竟全功,置通判、罷支郡、制錢穀等措置雖然始於太祖,但 實際上要到太宗朝才逐漸推及各地,進而徹底揮別唐代藩鎮體制的陰影。12所 以這邊浮現了一個問題,那麼既然李筠、李重進的反叛在先,而太祖、太宗
9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1,建隆元年九月己未條,頁24-25。
10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1,建隆元年十一月丁未條,頁27-28。太祖親征李筠、李重進 詳細過程及對宋初政局的影響,柳立言已有分說,見柳立言,〈從御駕親征看宋太祖的創業與轉 型〉,頁151-160。
11 宋‧呂中,《大事記講義》(台北:商務,1983,文淵閣四庫全書),卷2,〈太祖皇帝‧處藩鎮、
收兵權〉,頁2b-5b。
12 聶崇岐,〈論宋太祖收兵權〉,收錄於《燕京學報》,34(北京,1948),頁85-106。
削藩在後,那又為何這兩位藩帥不能重演唐代河朔故事,能夠負隅頑抗,拒 命中央?對於這個問題的解釋,乍看之下或許可以歸因為過去後周世宗禁軍 改革的成功以及太祖本人正確的軍事決斷,導致中央對地方在軍事上有著壓 倒性的優勢。當然這樣的解釋可以說是不失事實,但仍不能完整解釋李筠或 李重進為何不能師法李從珂、郭威,利用他們過去跟禁軍的緊密關係來扭轉 乾坤?
事實上,過去在五代跟李筠抱著同樣想法之人大有人在,例如後漢初河 中節度使李守貞(?-949)。李守貞原本也是後晉旗下的禁軍大將,曾經作過侍 衛馬步軍都指揮使,統帥所有的禁軍。契丹入侵,他隨統帥杜重威投降契丹,
獲授天平節度使。後漢建立後移鎮河中,不久便趁後漢高祖劉知遠新死之 際,「自以晉世嘗為上將」而「執政皆後進」,故而謀叛。13然而他之所以敢 於拒命,所憑藉的就是自認「諸軍多曾隸於麾下」、自己「素得軍情」而已。
因此當郭威率著大軍來討伐他時,他竟然只是「坐俟叩城迎己」。只是他沒 想到領軍討伐的郭威更得士心,因此這些討伐將士反而向他詬譟,讓他大失 所望,最後只能坐困愁城,自焚而死。14這樣的結局可以說是跟李筠完全如 出一轍,李守貞的例子顯現了早在五代中後期,五代禁軍將士並非是一有地 方藩帥叛立,就會隨之起舞,以求富貴。所以由此看來,若要解答前述的疑 問,恐怕必須回顧一下五代以來藩帥與中央禁軍的關係變化,才能得到進一 步的釐清。
如前文所述,過去在唐代無論藩帥來自於當地或是中央指派,藩鎮的軍 隊大多由當地的牙軍所組成,但到了五代這種情況有了不同的變化,而造成 這種變化的是後唐明宗李嗣源的軍政改革。王賡武的研究指出,明宗即位後 不久,便在當年(天成元年,926)8月發布了兩道限縮藩帥人事權的命令。第 一道命令是將藩鎮的幕職分為由藩帥自署與朝廷選派兩類,而藩帥自署的幕
13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88,乾祐元年三月丙子條後,頁9390-9391。
14 薛居正,《舊五代史》,卷109,〈李守貞傳〉,頁1440-1441。
僚在藩帥移鎮後便解除職務,但朝廷選派的幕職則視朝廷的命令更動,不會 隨著藩帥調動而有所變化。第二道命令則是禁止藩帥擅加科率,儲蓄私財,
並且以方便發放衣糧作業為由,要求藩帥的牙軍須由禁軍內部抽調,不得私 募士兵。15這樣改變,造成藩帥所轄的軍隊已不再是由當地人所組成的世郡 武吏,而是那些由皇帝所招募、必須離鄉背井來到當地就任的職業士兵。由 於這些被外調到藩鎮的禁軍軍士,他們的家屬及私產大多是留在首都當地,
因此一旦藩帥與執政者發生衝突或心存離異時,藩帥要如何讓他旗下的軍隊 保持忠誠,便是件相當不容易的事。
後蜀開國君主孟知祥(874-934)自立的過程,就是明宗藩政改革效果的一 個明證。孟知祥是晉王李克用的姪婿,莊宗即位時擔任太原尹,在鄴都兵變 之際,因為郭崇韜的推薦被調往西川擔任節度使,與另一位將領董璋(?-930) 分治兩川。明宗即位後,孟知祥在明宗進行改革之前就搶先大幅增設步軍、
水軍,以擴充自己的實力。16因此明宗開始對孟知祥處處提防,先是派遣了 一位文官趙季良(883-946)擔任三川都制置轉運使,意圖控制孟、董兩人的財 權;接著又派了熟知西川故事的李嚴擔任監軍,以防不軌。17但是沒想到趙 季良被孟知祥所拉攏,而李嚴則被孟知祥找到藉口給暗殺,因此明宗始終無 法有效掌握孟知祥的舉動。但縱然如此,孟知祥一時之間仍不敢公開拒命,
原因無他,就是因為他旗下的軍隊中還有將近三萬人是中央朝廷的禁軍子 弟,他們的家屬都在首都洛陽。因此孟知祥在兼併東川的董璋之後,便上表 請求明宗讓這些軍士的家眷能夠遷往西川。而這項請求雖然一度因為意圖過 於明顯而遭到拒絕,但在孟知祥使用金錢疏通朝中大臣後,最後還是得逞。
18因此隨後不久,孟知祥才能趁著閔帝與李從珂戰爭的空檔,毫無後顧之憂
15 Gungwu Wang, Divided China : preparing for reunification, 883-947, pp180-181。.
16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5,天成元年七月癸末條後、八月丁亥條後、九月壬戌條,頁8991-8992。
17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75,天成元年十月甲辰、己酉條,頁8994-8995。
18 薛居正,《舊五代史》,卷43,〈後唐明宗本記〉,長興三年十月己酉條,頁594;宋‧陶岳,
《五代史補》(台北:新文豐,1989,叢書集成續編),卷2,〈孟知祥搬家〉,頁6b-7a。
地正式稱帝,成為一方之主。由此可見,雖然最終後唐政權無法阻止孟知祥 的自立,但明宗這番安排還是對於藩帥不軌的舉動,還是存在著牽制的效果。
而且,雖然孟知詳成功地擺脫中央控制而獨立,但明宗改革的效果在後 來的五代政權中仍有所延續,並未隨著後唐政權的覆滅而消失。後晉高祖石 敬瑭天福2年(937)的滑州軍亂便是另一起揭示禁軍與地方藩帥隔閡的事件。
當時滑州雖然是義誠節度使符彥饒(?-937)的治所,但當地因為北邊留守鄴都
當時滑州雖然是義誠節度使符彥饒(?-937)的治所,但當地因為北邊留守鄴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