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宋初三朝的階級法與將兵衝突
第二節 至道、咸平年間駐蜀禁軍的叛亂
淳 化 5年(995)11月前 後, 當太 宗的朝 廷正 為了兩 川民 變領袖 王小 波
22 脫脫,《宋史》,卷275,〈孔守正傳〉,頁9371。
23 宋‧韓琦,《安陽集》(北京:線裝書局,2004,明刻安氏校正本),卷50,〈故樞密直學士禮 部尚書贈左僕射張公神道碑銘〉,頁7b-8a。
(?-993)、李順殘黨頭疼時,沒想到前去平亂的禁軍發生一場意外的兵變,反 而讓討伐軍因禍得福,順利清剿其餘殘黨。這件兵變的緣起,是源自於當時 討伐統帥內侍王繼恩(?-999)派遣了一位高品黃門王文壽,帶著2000名殿前虎 翼的精兵沿路掃蕩叛黨。但由於這位宦官王文壽性情急躁,常常對待軍士過 於嚴苛,因而讓他們累積了許多不滿及怨恨。一天晚上,該軍其中一名指揮 使張嶙(一作璘)竟然派遣幾位士兵,潛入王文壽帳將之斬首,之後便帶著旗 下500名左右的軍士投靠在嘉州的叛軍大帥張餘。作為皇帝親兵的殿前司士 兵竟然殺帥叛逃,這自然激怒了太宗,於是下令將叛逃軍士在京的妻小全數 逮捕下獄,準備誅殺以作為報復。不過,有位近臣建議:「可勿殺,令盡索 營中書,遣使者招撫之,諭以釋罪,而親屬皆全,必自引來歸,可因破賊矣。」
於是太宗便聽從該建議,下詔釋放軍士家屬,派遣特使前往召諭。果然沒多 久,這些叛逃的軍士就帶著始作俑者張嶙首級回來投奔,並且隨之替官軍作 嚮導,協助清剿那些藏匿在鄉間的叛軍。24於是不到半年之間,這起自宋開 國以來最大的民變總在官軍的強力綏靖下獲得平息。
這起禁軍將士殺領軍宦官後叛逃的事件,依筆者所見為宋代開國以來第 一起基層軍士集體殺帥叛逃的事例,在此之前即便軍士對其所屬長官多有不 滿,但未曾直接施以暴力,多循體制內的司法途徑與之對抗。這或許是因為 這些對他們內恃長官心懷怨懟的虎翼軍士來說,他們無法期待遠在京師的皇 帝或者同樣身為宦者的討伐軍主帥,會有機會或意願替他們主持公道。再加 上如他們入川已過半載,歸期在主帥無心平亂之下似乎遙遙無期,因此只好 鋌而走險。然而更令人意外的是,太宗竟然接受近臣的建議,對於逃叛的軍 士不予追究,讓他們戴罪立功。然而對於這批叛逃的禁軍軍士使用這樣機巧 的作法,不禁令人回想起當初唐末唐室對待桂林戍卒所指用的招安手段,是 如何造成後來毀滅性的政治災難。因此太宗此例一開,難道不會重蹈覆轍,
24 徐松輯,《宋會要輯稿》,兵一一,〈補賊〉,頁4。該虎翼屬殿前司及太宗釋放逃亡軍士家屬 的時日,係據脫脫,《宋史》,卷5,〈太宗本紀〉,淳化五年十月庚辰條,頁96。
變相鼓勵軍士藉由反叛來取得功名利祿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可以從下一場同樣發生在兩川的兵變中略知一 二。至道3年(997)8月,才剛繼位不滿3個月的年輕皇帝宋真宗(968-1022,
997-1022在位),就又遭到另一次殿前司軍士集體叛逃的事件。當時西川都巡 檢使韓景祐正在帶領部隊四處巡警,抵達成都東方的淮安軍時,其帳下廣武 軍的士兵劉旴(?-997)不知何故,竟然乘夜率眾謀害韓景祐。不過韓景祐幸好 僥倖翻牆逃出,於是圖謀未果的劉旴變率眾循山道往北,6日之間連續掃蕩 漢州、永安軍及蜀州,他們所過州縣皆望風逃潰,不敢阻擋他們。25直到他 們抵達蜀州時,被從成都出發帶領300名官軍的益州鈐轄馬知節(955-1019)截 擊,力戰不支後往邛州逃竄。馬知節隨即與劍南招安使上官正(933~1007) 判斷:劉旴等人雖然往西邊深山逃竄,但由於附從的黨徒已增至千人,故應 該還是會迴道東向,找可渡船處循水路往眉州、嘉州方向逃亡。因此上官正 便召馬知節會師於新津,該地為岷江中游交通的樞紐,果然成功在附近的方 井鎮攔擊到劉旴等人,旋即將其剿滅。26
25 劉旴至蜀州所費時日據宋‧黃休復,《茅亭客話》(台北:新文豐,1985,叢書集成新編),卷6,
〈劉旴〉,頁7a。
26 關於當時蜀眾守臣議討劉旴一事,存有二說:一是據王安石〈檢校太尉贈侍中正惠馬公神道碑〉, 主截擊新津之計出於馬知節,李燾主此說;另一則是據黃休復《茅亭客話‧劉旴》,稱係張詠促 上官正出兵,因而殲敵,韓琦〈故樞密直學士禮部尚書贈左僕射張公神道碑銘〉亦載此說。查《宋 史‧兵十‧屯戍之制》載:「凡駐泊軍,若捍禦邊寇,即總管、鈐轄共議,州長吏等毋預。」此 乃略說宋初國制,由此可見知州張詠不當與上官正、馬知節同議軍事,故本文採前說,以上分見: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41,至道三年八月是月條,頁876-877。黃休復,〈劉旴〉,頁7a-7b。
韓琦,〈故樞密直學士禮部尚書贈左僕射張公神道碑銘〉,頁9a;脫脫,《宋史》,卷196,〈兵 十,屯戍之制〉,頁4894。
圖 2 劉旴事件過程示意圖
由於這整起兵變從事發到事平才不過10天而已,並未動搖朝廷在兩川的 統治秩序,因此在宋人所留下的記載中,大多只是強調平亂者如張詠、上官 正、馬知節等人在這起事件中所展現出來的機智與英勇;至於劉旴等人為何 要殺害韓景祐、事後對於韓景祐及被捕獲的兵變參與者如何處置等問題,幾 乎隻字未提,唯一可以追蹤的線索,僅有廣武軍這批軍士的來源。根據《宋 史‧兵志》的記載,廣武軍當年是殿前司中比較晚成立的軍隊,在淳化2年(991) 設立,是從神射、鞭箭、雄武、效忠等中挑選彊壯善射者而成立的部隊,總 共有23個指揮,大部分屯戍地都在京師附近。但值得留意的是,神射、鞭箭、
雄武、效忠等軍都是原來十國州兵被選入禁軍的軍號,像是神射、鞭箭的兵 員都是兩浙州兵,雄武是當年太祖從諸道兵中挑選出來的精兵,效忠則是由 兩川當地州兵組成,並非是沿襲五代下的傳統禁軍。27換而言之,這支部隊
27 脫脫,《宋史》,卷187,〈兵一‧建隆以來之制〉,廣勇、神射、鞭箭、雄武、川效忠條,頁 4589、4595。
相較於其他軍號的禁軍,其成分相當混雜,可以推想其一遇細故,便不易安 定。再者,他們在事發之後的行為,也顯示出這批兵變者謀害主帥的舉動係 出於一時激憤。如上【圖五-1】所示,可以看出劉旴在事發之後於數日之間 急掠成都外圍諸州的舉動,似乎是為了意圖閃避駐泊在益州的宋軍主力,試 圖經岷江而下,往他方逃亡,而無攻城掠地、據地為王、反抗朝廷之意。
或許正因為如此,真宗對於這批叛軍的處置並沒有太過嚴厲。雖然現存 的紀錄中未有宋廷後續如何處理此次兵變的直接史料,但後來真宗在景德4 年(1007)跟大臣討論宜州陳進兵變的善後事宜時,曾對當初劉旴兵變的處理 作了回顧,他說:「頃年西川謀害韓景祐者,所部皆禁旅,亦止誅首惡,其 徒自首者移隸諸軍。」28所以由此可以得知,當時真宗的新朝廷對劉旴這批 叛軍處理分作兩種層次,一種是找出所謂的首惡,處以極刑,以明典憲;另 一則是對於那些前來自首的人,無論當初參與兵變是出於自願還是被脅迫 的,都遣調其他軍做為安置,而不另加處罰。考慮到當時真宗剛即位不久,
這樣的處置作法應當是朝中大臣循一年多前張嶙的事例來決定,所以可以推 想太宗當年對待那些殺害王文壽後又來自首的殿前虎翼卒,大概也是依循類 似的原則比照辦理。而這樣處置降兵的手法,比起當年唐室的招安策略,有 一個很關鍵性的不同:即太宗或真宗的作法,雖然同樣是對於那些接受招安 的士兵不給予額外的懲罰,但是無論他們是在兵變後帶罪立功,他們也沒有 因為參與這次兵變,得到額外名利上的好處。故可以想見,宋初這套對待兵 變者的處置辦法,並不會像唐室的招安政策,成為投機者飛黃騰達的管道。
但是因為階級法所導致兵將失和的可能性仍依然存在,因此這顆不定時炸彈 仍可能會隨時爆發。
果 不其然, 就在劉旴 兵變 事件發生 的兩年 後 , 也 就是真宗 咸平 3年 (1000),又再次發生六年以來戍蜀禁軍第三次的兵變,而且這一次帶頭發起 兵變的是侍衛步軍司中的精銳─上四軍之一的神衛軍。這支發動兵變的神衛
28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67,景德四年十月甲寅條,1499-1500。
軍當時駐泊在益州,他們的統帥是太宗懿德皇后符氏的兄弟益州鈐轄符昭壽 (?-1000),時拜鳳翔團練使。咸平3年正月元旦,當符昭壽正在為一位中使回 京時,有8位以趙延順為首的神衛軍士,突然利用馬匹製造混亂,並趁亂將 符昭壽殺死,隨即打開兵器庫取出武器,分給其他士兵,於是亂事大起。當 時益州知州牛冕正在自己的公廳內接受其他臣僚的賀春,聽聞神衛軍卒兵 變,並與轉運使張適逃奔北方的漢州。於是益州城內一時群龍無首,只有都 巡檢使劉紹榮,帥部下與叛兵搏鬥,但寡眾不敵。因此帶頭兵變的趙延順等 人便想趁此脅迫劉紹榮作為他們的統帥,但劉紹榮回罵到:「我燕人也,比 棄狄歸朝,肯與汝同逆邪?亟殺我,我寧死義耳!」但趙延順等人一時也不 敢殺他。適逢當地的都監王澤指派趙延順等人上司神衛都虞侯王均(?-1000) 與指揮使孫進(?-1000)前去設法招安他們自己的屬下,沒想到趙延順等人一 看到王均,便奉拜王均為王,並殺害不願附從的孫進。劉紹榮看大事以去,
只好上吊自殺,因此其餘在益州其他諸營,如殿前騎軍的驍猛、侍衛步軍司 的威武等,都加入兵變的行列。於是王均等人看事態發展至此已經不可收 拾,只好義無反顧地建立政權來跟宋廷對抗。因此他們自稱其國號為大蜀,
並且建官署職,粗備制度,並以一名神衛軍校、原北漢降卒的張鍇(?-1000)
並且建官署職,粗備制度,並以一名神衛軍校、原北漢降卒的張鍇(?-1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