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師雄事件與十國降軍的處置

雖然李筠、李重進被削平後，太祖不用擔心原來內屬的地方藩鎮會再帶 給他甚麼麻煩，但是這不代表他的統治不會遭遇其他地方武裝集團的滋擾，

亦即十國政權在各地長期經營的地方軍隊。當時在太祖即位之時，除了北方 的宿敵北漢外，在南方仍維持獨立的政權有南唐、南漢、後蜀、吳越、南平 等國，以及兩個半獨立的節鎮─清源節度使陳洪進(914-985)和武平節度使周 行逢(?-962)。他們轄下的軍隊雖然軍事實力不逮於宋，無法抵抗太祖、太宗 所發動的統一戰爭，但是卻仍是支配各地統治秩序的重要力量。因此對太祖

22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2，建隆二年二月己卯條後，頁39-40。

23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2，建隆二年八月己酉條，頁52。

來說，真正的問題是在征服之後如何妥善安置這些地方政權殘留下來的軍 隊，以維持新領地的政治秩序。

建隆3年(962)荊南的南平國主高保勖(924-962)以及湖南的武平節度使周 行逢相繼病逝，分別由年僅19歲的高繼沖(943-973)及11歲的周保權(952-985) 繼位。而武平鎮內的大將張文表(?-962)不服自立，因此宋太祖便以出兵助周 保權平亂為藉口，借道位於湖北的南平國，揮軍南下，開啟他的統一戰略。

24由於這兩政權的軍事實力為南方諸國中最弱者，因此南下的宋軍幾乎不費 吹灰之力便迫兩位少主奉表歸降，拿下荊湖兩地。²⁵因此戰後太祖對於此兩 地的降軍處置上也相當寬鬆，未戰而降的南平舊將紛紛被任命為當地的刺 史，繼續統治當地，而武平鎮內的文武官員也一切照舊，未作調動。²⁶至於 兩地剩餘的軍隊，除了因為太祖正有意新建水師甄選了部分當地善治舟楫的 軍士入禁軍外，其餘的士兵一切聽其自便：願意歸農者，官方能提供房舍及 耕牛、種籽作為資助；若仍想持續從軍者，則安置到剩員指揮。²⁷換句話說，

太祖等於是將荊湖兩地原有的軍隊進行全面性的裁撤。但由於他提供了相當 優渥的條件給這些被遣散的軍士，讓他們在離開軍隊後不致面臨無以維生的 困境。因此這些降軍皆未有太大的不滿，而順從地聽從太祖的安排，在新政 權的統治下頗為安分守己。

不過，雖然太祖對於荊胡的處置頗為適當，但是在接下來太祖對後蜀降 軍的安置卻意外地失控，導致後蜀降軍大規模的叛變。乾德2年(964)11月，

太 祖 相 隔 半 年 後 繼 續 進 行 他 的 統 一 作 戰 ， 指 派 大 將 忠 武 節 度 使 王 全 斌 (908-976)、侍衛馬軍都指揮使劉廷讓(929-987)各領一軍，兵分兩路攻擊後

24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2，建隆二年九月甲申條後、十月辛丑條後、十一月甲戌條，頁 72-75；卷3，乾德元年正月庚申條，頁81-82。

25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4，乾德元年二月壬辰、庚子條、辛亥條後及三月壬戌條，頁84-86。

26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4，乾德元年二月庚子條、四月甲申條後、乙酉條，頁85-86、

88。

27 分見脫脫，《宋史》，卷187，〈兵一‧禁軍上〉，造船務條，頁4599；李燾，《續資治通鑑長 編》，卷4，乾德元年五月丁卯條及六月乙末條後，頁91、95。

蜀。²⁸由於後蜀後主孟昶(919-965)的指揮失當與懦弱，兩路宋軍很快地就突 破後蜀的防線逼近成都，於是他只好在兵臨城下之際於隔年1月向太祖投 降。故太祖前後總共只花了66天，便輕鬆地將全蜀併入版圖。²⁹然而，或許 就是因為得之過易的緣故，而使太祖與征蜀諸將對於後續整頓的工作有所輕 忽。太祖對於新收蜀境一系列的佈署及規劃是在孟昶投降後一個月左右，也 就是乾德3年2月展開的。首先，由於太祖了解征蜀諸將短於政事，因此派遣 副相參知政事呂餘慶(927-976)、樞密直學士馮瓚(914-980)兩位高階文官分知 成都府及梓州兩地，代替諸將執掌民政來綏靖當地。³⁰緊接著，太祖下詔要 求王全斌等人要將後蜀文武官員以及餘下大部分的蜀軍，隨後主孟昶遣送赴 闕，待命處置。³¹太祖這道命令，其實是一反半年之前他對荊湖軍士就地安 置的作法，將後蜀政權在地的勢力連根拔起。太祖這樣做的目的，固然一方 面是為了斬草除根、一絕後患，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在他的認知中，「西川將 校，多是北人」，後蜀軍上下都是當年孟知祥當年從中原帶至西川的人，所 以要求他們遷回北方，應非不通人情之舉。³²

然而太祖沒想到的是，他這道命令竟引發原已束手就擒的後蜀軍隊連鎖 反應式的反叛，而這跟當時宋軍主帥王全斌等人的失政有關。首先，征蜀宋 軍共分兩路，西路的王全斌先入成都，但戰後告賞仍與劉廷讓等人的待遇相 同，因此造成兩路軍士彼此嫉視，將帥之間也出現摩擦，造成有事發生時彼 此之間不能合作。接著，原本太祖為了安撫後蜀降軍離鄉赴闕缺的不安，下 令「人給裝錢十千，未行者加給兩月廪食」，但是這筆款項卻被王全斌扣住 不發，因此造成那些即將上路的蜀軍將士十分地怨恨不滿，十分危險。然而 王全斌卻沒有察覺到這股人心思亂的情勢，原本這些降軍在回汴京的路上理

28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5，乾德二年十一月甲戌條，頁134-135。

29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6，乾德三年正月己卯、丁酉條，頁143-144、146-147。

30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6，乾德三年二月癸卯條，頁148。

31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6，乾德三年二月丙午條後，頁149

32 徐松，《宋會要輯稿》，兵七，〈平蜀〉，頁24-26。

應由隨軍使臣隨行戒護，但王全斌竟然包庇跟自己親善的使臣留下來作福享 樂，竟然只讓蜀軍當地的牙校帶領這批蠢蠢欲動的降軍北上回京。³³

因此，大約在該年3月左右，其中一批被遣送到汴京的蜀軍，在經過綿 州附近時便突然叛變，推舉原後蜀全州刺史全師雄(?-945)為帥，號稱興國 軍，反抗宋朝的統治。於是王全斌便派遣監軍前往招撫，希望能將傷害減到 最低，但孰料該位監軍竟將全師雄的家屬全部殺害，這讓全師雄大怒，於是 急攻綿州州城。不過隨後，全師雄的軍隊在當地宋軍的逆襲下被擊退，於是 回師南下，以成都東北郊漢州轄下金堂縣的三學山作為據點，自號興蜀大 王，並攻下成都北方的彭州，控制了附近的屬縣，對成都的宋軍形成威脅。

為了挽回頹勢，在王全斌先指派副將崔彥進(922-988)等人後組織了兩次攻勢 想要奪回成都北方的控制，但皆遭到全師雄的伏擊而不果。於是全師雄一軍 聲勢大漲，先分兵回擊漢、綿兩州，切斷宋軍與汴京的聯絡，後又順岷江而 下控制蜀、邛等地，並準備進攻成都。而成都南方諸州蜀軍也紛紛殺害當地 守臣，起兵響應全師雄。一時之間在宋軍所接收的蜀地46州中，至少有17州 受到叛軍的攻擊或控制，徹底威脅了宋在蜀的統治力量。³⁴

因此，面對如此危蹙的局勢，王全斌等人不得不祭出一些非常的手段來 將局面扭轉下來。首先，由於在成都尚有近兩萬七千名的蜀軍與他們的家眷 尚未遣發，為了避免他們也趁機向全師雄倒戈，王全斌竟然下令將這批蜀軍 全部殺害。³⁵接著，為了拉攏其他地方尚未投靠全師雄的蜀軍，王全斌奏請 太祖將這些蜀軍收編為當時為侍衛步軍之首的虎捷軍，希望藉此激勵他們協 助平亂。³⁶在這同時，面對蜀軍南北夾攻的攻勢，王全斌決定先傾攻擊全師

33 宋‧杜大珪編，《名臣碑傳琬琰集》(北京市：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6)，下卷1，〈王中書全 斌傳〉，頁5a-5b。

34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6，乾德三年三月是月條後，頁150-152。全師雄據金堂縣三學 山稱王一事，見宋‧句延慶，《錦里耆舊傳》(台北：新文豐，1989，叢書集成新編)，卷8，頁31。

35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6，乾德三年四月辛丑條，頁152。

36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6，乾德三年四月丙辰條，頁153。虎捷軍的前身是後晉的步軍 主力奉國軍，後周改為虎捷，太宗即為後改為神衛，為禁軍中的上四軍之一，見脫脫，《宋史》，

雄本軍，掃除成都北方的威脅，於宋軍便開始在彭州南方屬縣與蜀軍展開決

贍(917-982)領軍，南向掃蕩其他叛軍。不久，王仁贍隨即在6月底大破袁廷 裕一軍，並將楊德輝逼回榮州，成功地壓制了成都南方的叛軍。³⁸然而雖然 宋軍在西川的部分有所進展，東川諸州的情況卻是日漸惡化，除了普州的土 豪劉澤殺害了當地的刺史與通判自立後眾至五萬外，果州軍校宋德威及虎捷 指揮使馮紹文殺害了當地的知州、通判與都監自立，並向北邊閬州發動攻 擊；遂州的牙校王可璙也接受全師雄的部署與之為援。而且同時之間，原本 在嘉州成功地擊退馬承逸叛軍的水軍副帥武懷節(?-965)，因為對旗下虎捷軍 校呂翰(?-966)、吳瓌(?-966)及孫進(?-966)等人有不尊重的行為，因此被他們 所殺害，呂翰等人便聚城以叛，與東川的叛軍遙相呼應。³⁹

故由此可見，之前王全斌將剩下地方蜀軍納編為虎捷軍作為安撫的手 法，似乎沒有發揮預期效果，反而帶來了更大的動亂。於是，為了有效遏阻 亂事的擴大，太祖只好改弦易轍，決定先整肅在蜀宋軍的軍紀，並免更生滋 擾，在以剿撫並用的手法瓦解叛軍。該年7月，太祖先是將一位在西川割民 妻乳的高級軍校處斬，並要求有司設法補償該婦人之家，以拉攏當地民心。

40接者，在8月他又將一位部送蜀軍歸闕、卻在路上收取賄絡的高級使臣斬於 京城門外，讓那些在西蜀貪贓枉法的武官有所警惕。⁴¹同時，為了降低蜀軍 赴闕的反感，他下令赴闕蜀軍軍士的家屬也一同遷往汴京，並且一路上的糧 食以及所需乘具，都由官府供應；若是仍有父母留於蜀中的，則另外給予補 償金作為安慰。此外，太祖還囑咐王全斌對於川峽那些有家屬亡命在外的軍

40接者，在8月他又將一位部送蜀軍歸闕、卻在路上收取賄絡的高級使臣斬於 京城門外，讓那些在西蜀貪贓枉法的武官有所警惕。⁴¹同時，為了降低蜀軍 赴闕的反感，他下令赴闕蜀軍軍士的家屬也一同遷往汴京，並且一路上的糧 食以及所需乘具，都由官府供應；若是仍有父母留於蜀中的，則另外給予補 償金作為安慰。此外，太祖還囑咐王全斌對於川峽那些有家屬亡命在外的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