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唐宋兵變的界說與研究回顧
長久以來，宋朝一直流傳著「百年無兵變」的說法，而這則傳聞的源頭 可能是來自於北宋史家范祖禹(1041-1098)一篇奏章，作為他對祖宗兵制之善 的一種讚揚：
祖宗制兵之法：天下之兵本於樞密，有發兵之權而無握兵之重；京師 之兵總於三帥，有握兵之重而無發兵之權；上下相維，不得専制，此 所以百三十餘年無兵變也。27
27 宋‧范祖禹，《范太史集》(台北：商務，1983，文淵閣四庫本)，卷26，〈論曹誦劄子〉，頁 8b。
由於這段析評相當地簡明扼要，因而在宋代就被數部著名的類書所收錄，作 為宋人對於本朝軍事制度的補充說明。28但就實際的史實而言，范太史這段 溢美之詞幾乎可謂近乎誇誕，畢竟至少在他所身處的神宗朝就曾發生過一起 重大的兵變事件─慶州兵變，范氏絕不可能對此一無所知。29那麼，為何范 氏會提出一個跟史實有明顯落差的說法呢？這或許是因為「兵變」本身這個 詞彙的語義其實存在著廣狹不同的歧異的緣故。
可能跟一般的想像不同，「兵變」在古語中並非是一個擁有悠久歷史的 詞彙，反而恰好在宋代才被文人廣為用來指涉軍隊的叛亂。在宋以前，文人 記錄軍隊叛亂的時候，多往往是採用叛軍首領姓名作為代表，如像著名的侯 景之亂、安史之亂就是這類的例子。縱使軍事叛亂是由下層軍士集體發起 的，如唐代著名的涇原兵變(783)，唐人還是習慣以朱泚(742~784)之亂稱之，
即便朱泚這位當時已經閒置長安的退役河北藩帥，其實在事件爆發前跟這些 來自西北的叛軍根本是素無瓜葛。30到了五代，原義為戰亂的「兵亂」一詞，
也在《舊唐書》中衍伸出了新義，與「軍亂」同作為士兵叛亂的代用語，如 朱泚之亂就可改稱涇州兵亂。31入宋後，第一部官修史書《舊五代史》則是 慣用「軍亂」、「軍變」來記述軍隊叛亂的事件，並且二者之間常常相互混用，
28 這些類書包括《玉海》、《古今源流至論》、《山堂考索》等，分見宋‧王應麟，《玉海》(京 都：中文，1986，中日合璧本)，卷139，頁4a，以及卷141，頁6a；宋‧林駉，《新箋決科古今源 流至論‧後集》(台北：新興，1970)，卷4，頁8b；宋‧黃履翁，《新箋決科古今源流至論‧別集》
(北京市：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5)，卷9，頁3a；宋‧章如愚，《山堂考索‧後集》(北京：中華，
1992)，卷40，頁15b。此外宋人的筆記中也有相類似的說法，如宋‧何坦，《西疇老人常言》(台 北：新興，1969，百川學海本)，頁17a。
29 慶州兵變發生在神宗熙寧四年(1071)，該事件的經過與影響可參考李華瑞〈慶州兵變與王安石 變法〉一文，收錄在該氏著《宋夏史研究》(天津：天津古籍，2006)，頁129-135。(該文原刊於《甘 肅社會科學》，1989：5。)
30 如韓愈〈大學何藩傳〉：「歐陽生詹曰：『朱泚之亂，太學諸生舉將從之，來請起蕃，蕃正色 叱之，六館之士不從亂。』」。康駢〈渾令公李西平爇朱泚雲梯〉：「朱泚之亂，德宗皇帝車駕 出幸奉天。」分見唐‧韓愈，《昌黎先生文集》(上海：上海古籍，1994)，卷14，〈大學何藩傳〉，
頁16a；唐‧康駢，《劇談錄》(北京：中華，1991，叢書集成初編)，頁18。
31 後晉‧劉昫等，《舊唐書》(北京：中華，1975)，卷145，〈李希烈傳〉，頁3944。
如描述後唐莊宗同光4年(926)的鄴都兵變，就同時有「鄴城軍亂」跟「魏博 軍變」兩種提法。32
一直要到北宋中葉，「兵變」才第一次在史籍中正式出現，即歐陽修 (1007~1072)的《新五代史》。不過就歐陽修自己而言，他筆下的兵變似乎有 廣狹不同的現象。在《新五代史》裡，歐陽修對兵變一詞採取的是比較嚴謹 的筆法。。依筆者所見，在《新五代史》中，共有七處提到「兵變」這個字 眼，如下【表1-1】所示：
表 1 《新五代史》「兵變」用詞一覽表
篇名 本文 出處
(卷:頁)
〈晉本紀〉 趙在禮之亂，明宗討之，至魏而兵變。 8:77
〈唐明宗家人傳‧從璋〉 莊宗時，將兵戍常山，聞明宗兵變于魏，
乃亦起兵據邢州。 15:167
〈唐臣傳‧安重誨〉 明宗鎮安國，以為中門使，及兵變于魏，
所與謀議大計，皆重誨與霍彥威決之。 24:251
〈唐臣傳‧元行欽〉 方明宗之兵變于魏，諸將未知去就，而行
欽獨以反聞， 25:273
〈唐臣傳‧符習〉 趙在禮作亂，遣習以鎮兵討賊。習未至魏，
而明宗兵變，習不敢進。 26:277
〈雜傳‧王晏球〉 明宗兵變，自鄴而南，遣人招晏球。 46:510
〈雜傳‧李瓊〉 明宗兵變于魏而南，瓊從高祖以三百騎先
趨汴州。 47:535
(本表內文及頁次引自皆宋‧歐陽修，《新五代史》，北京：中華，1974。)
32 宋‧薛居正等，《舊五代史》(北京：中華，1976)，卷34，頁473、475。
從上表諸例來看，《新五代史》的「兵變」有幾個特點。首先，歐陽修只有 在簡述後唐明宗(867~933，926~933在位)的鄴都兵變時，才會使用「兵變」
一詞。其次，《新五代史》中的「兵變」與「軍變」卻是可以相互混用的，
如在《新五代史‧唐本紀》裡，歐陽修便用「軍變」稱呼明宗的鄴都兵變。
33然而最值得注意的是，在《新五代史》中，無論是「兵變」還是「軍變」，
兩詞與「軍亂」似乎是層次有別的。如《新五代史‧晉本紀》寫到：「趙在 禮之亂，明宗討之，至魏而兵變」，在這段描述中，軍校趙在禮(881-947)被 鄴都兵士逼迫為帥時，歐陽修並未視其為「兵變」，要等到明宗被趙在禮等 人推舉為皇帝的時候，才以「兵變」稱之。34同時，「軍變」也沒有與「軍亂」
相互混用的情形，在《新五代史》中除了鄴都兵變外，只有後周太祖郭威的 澶州兵變(950)會被歐陽修稱作「軍變」。35從以上幾點可以歸納出，在《新五 代史》嚴謹的筆法下，「兵變」與「軍變」兩者都是專對軍士嘩變、黃袍加 身這類戲碼的代稱，若非涉及政權轉移的軍隊叛亂，則是以軍亂來稱呼。以 此而言，在這種狹義的語義下，范祖禹的「百三十餘年無兵變」似乎的確有 其道理可言，畢竟在宋代確實從來不曾發生過軍士擁立皇帝的情事。
不過，「兵變」一詞的運用也只有在《新五代史》中才如此嚴謹，一般 而言，宋人的「兵變」是可以指涉任何由軍隊所發起的武裝叛亂，而未進一 步地從叛亂發起者的身分或動機不同去加以區分。如歐陽修自己就曾在一則 劄子中，把仁宗慶曆3年(1043)10月光化軍宣毅卒叛變事件稱作「光化兵變」，
縱使該事件的肇因不是這群士兵試圖建立一個新的政權，而只是起自於對於 長官處置軍餉方式的不滿。36除了士兵對於上級長官的反抗外，由兩股軍隊 因差別待遇而相互不滿所導致的暴力衝突，也可以稱作「兵變」，像是神宗
33 宋‧歐陽修，《新五代史》(北京：中華，1974)，卷6，頁55。
34 歐陽修，《新五代史》，卷8，頁78。
35 歐陽修，《新五代史》，卷18，頁195。
36 宋‧歐陽修，《歐陽修全集》(北京：中華，2001)，卷97，〈論體量官吏酷虐劄子〉，頁1500。
熙寧4年(1071)慶州當地漢兵與蕃兵之間的武裝衝突。37此外，也不一定由基 層士兵發起的叛亂才叫做「兵變」，將領的謀反或倒戈也曾被稱過「兵變」，
如南宋初期的酈瓊兵變便是這類的例子。38因此，宋人通常使用的兵變一詞，
是屬於比較廣義的用法，不僅可以是場武人所掀起的政治性謀反，也可以是 場不帶有挑戰政權統治意圖的社會性騷動。
然而，一般宋人對於「兵變」的界定如此寬鬆，正反映出宋人對於兵變 缺乏深刻的認識。正如南宋永嘉學者葉適(1150~1223)的自省：「國擅於將，
人皆知之；將擅於兵，則不知也。」39宋人對於兵變發生的原因與型態，多 側重於撼動統治中樞的軍事政變；至於那些規模較小的騷亂，他們的認識則 大多流於浮面。由於當時兵變的目擊者或紀錄者，大多為兼具正式官僚身分 的文人，礙於他們具有撫平亂事的職責所在，往往需要設法釐清每起事件的 責任，以便協助朝廷作出適當的處置。因而，他們對於兵變起因的關心往往 聚焦在個別官員的疏失或者兵變首惡的個人動機等問題上，而甚少注意到這 些看似偶發的兵變事件，背後潛藏著複雜的社會結構問題。
相較於宋人自身的現實關懷，現代史家比較願意從長時間的社會與文化 視角，去談宋代兵變所反映的歷史問題。第一種是本源於馬克思主義史學的 階級鬥爭觀點。從1930年代起，就有學者認定宋代各種動亂是當時社會運動 的展現，而統治者在經濟上過度剝削則是這些運動的主要肇因。40到了50年 代，少數中國學者為了當時政治宣傳的需要，開始針對宋代個別兵變事件進 行簡單的介紹。41因此在中國文革過後，把兵變視為農民起義逐漸成為中國
37 李華瑞，〈慶州兵變與王安石變法〉，頁129-135。
38 酈瓊兵變在宋代又被稱為淮西兵變、淮西軍變等，分見宋‧朱熹，《朱子語類》(北京：中華，
1986)，卷127，頁3054；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繫年要錄》(廣州：廣州出版社，2008，廣雅叢 書本)，卷113，紹興七年八月丙申條，頁2b。酈瓊兵變過程與影響，可參見黃寬重，〈酈瓊兵變與 南宋初期的政局〉，《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60本1分(台北，1989.3)，頁93-121。
39 宋‧葉適，《水心先生文集》，卷五，〈兵論二〉，頁22b。
40 陶希聖，〈宋代的各種暴動〉，《中山文化教育館季刊》，1:2(桂林，1934.11)，頁671-681；李 文治，〈北宋民變之經濟動力〉，《食貨半月刊》，4:11(上海，1936.11)，頁16-36。
41 這時期的研究包括：吳天墀，〈北宋中期的王則起義〉，《歷史教學》，1957：5(天津，1957.5)，
學界的主流看法。他們認為，宋代發起兵變的職業兵其實是穿著軍裝的農 民，與一般平民一樣，深受中唐以來土地私有化以及貨幣經濟發展等經濟大 規模變動的影響，因而共同走向上鋌而走險的道路，所以兵變其實具備了與 一般農民起義相同的性質，是社會經濟變革下的反映。42
有別於農民起義的觀點，也有部分學者認為宋代軍隊的驕兵風氣，才是 引燃宋代屢次兵變的主因。早先，程民生主張宋初太祖皇帝的軍事改革，並 沒有徹底根除軍隊中唐末五代的驕兵風氣，因而導致了北宋初年的屢次兵 變。43隨後，李華瑞則注意到學者甚少提及的慶州兵變(熙寧四年，1071)，他 認為該事件的起因表面上是將領措置乖方的結果，但實際上是當地士卒本身 驕悍難制的性格所致。44而羅炳良則由兵驕的觀點出發，進一步對「農民起 義」論提出批判：他認為把兵變跟民變一樣視為農民起義的階級鬥爭是不妥 的，原因無他，「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這句宋代俗諺正反映出宋代的 從軍者絕非一般的農民；相對的，這些不事生產的士兵與其他統治階級一樣
有別於農民起義的觀點，也有部分學者認為宋代軍隊的驕兵風氣，才是 引燃宋代屢次兵變的主因。早先，程民生主張宋初太祖皇帝的軍事改革，並 沒有徹底根除軍隊中唐末五代的驕兵風氣，因而導致了北宋初年的屢次兵 變。43隨後，李華瑞則注意到學者甚少提及的慶州兵變(熙寧四年，1071)，他 認為該事件的起因表面上是將領措置乖方的結果，但實際上是當地士卒本身 驕悍難制的性格所致。44而羅炳良則由兵驕的觀點出發，進一步對「農民起 義」論提出批判：他認為把兵變跟民變一樣視為農民起義的階級鬥爭是不妥 的，原因無他，「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這句宋代俗諺正反映出宋代的 從軍者絕非一般的農民；相對的，這些不事生產的士兵與其他統治階級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