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桂林兵變與唐末兵變的風氣
第三節 桂林兵變的影響：從王郢之亂到黃巢之亂
對像龐勛這類不同以往的兵變者，日野氏曾經用「軍賊」這個概念來形 容他們，而發生於僖宗(862-888，873-888在位)乾符2年(875)的王郢之亂，則 就是日野筆下另一場由「軍賊」所引發的武裝叛亂。74王郢是浙西狼山鎮地 方的小軍校，當時他與其他69位軍士立下了戰功後，卻遲遲得不到鎮海軍節 度使趙隱的賞賜，故憤而起兵叛亂。起事後，隨附之眾竟達到萬人之餘，便 在蘇、常、兩浙地區往來剽掠。75這種快速膨脹的現象，跟龐勛集團的發展 模式簡直就是如出一轍，而且更為明顯的是王郢集團行動範圍比龐勛集團來 得要更大，沒有任何「世郡武吏」那種安土重遷的色彩。
不僅如此，王郢集團的下場也跟龐勛集團頗為類似。首先在事發之後，
僖宗的朝廷便重施當年對付龐勛時剿撫並進的故技來對付王郢：一邊調兵遣 將，派出約莫一萬五千名士兵的大軍實施武力鎮壓；一邊又向王郢的部眾宣 示：「如生擒及斫得王郢頭歸順者，當授四品正員官，并賞錢一萬，賜莊宅 一區；如能率眾於所在解甲歸降者，亦當厚與爵賞！」76打算以招撫的手段 來分化王郢的黨羽。在戰事初期，王郢向外擴張的進展相當順利，甚至一度 用自己的力量攻下望海以及其他沿海的州縣。不過初期的軍事優勢，並不能 讓王郢的部屬相信他們能夠擺脫跟朝廷決裂下無路可退的困境。王郢的一位
74 日野開三郎，《唐末混乱史考》，頁209-210。
75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52，乾符二年四月條後，頁8178。
76 宋敏求，《唐大詔令集》，卷120，〈討伐王郢詔〉，頁638。
部屬朱實，便私下接受了朝廷的條件，帶領了六七千人投靠朝廷，而朝廷公 開將朱實敕署為金吾將軍。而這則消息傳開後，王郢剩餘的部眾也隨之瓦 解，進而喪失了與官軍周旋的能力，而迅速遭到殲滅。77
從上面的敘述可以看到，龐勛、王郢集團兩者的崩解過程是何其相似；
在這段由叛到降的過程中，可以看出像他們這類武裝集團在衝突與妥協之間 抉擇時的偏好，而這種偏好與他們內部組成的結構差異有密切的關聯。這種 結構上差異取決於集團成員各自參與兵變的時間點，大略可分為參與初始武 裝抗爭的核心成員與後來加入的附從之眾兩類，而這個差異決定了他們在集 團中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以及對於朝廷招安條件的接受程度。如龐勛集團的 核心成員是由當初在桂林一同起事的軍校所構成，在大多數的時候他們的意 志對整個集團的行動有決定性的支配力量。78
但相對於這些核心成員，龐勛集團中真正佔多數的群眾卻不像這些核心 成員一樣，對朝廷抱持著堅定的對抗意識。他們之中大多數，都是在龐勛回 到徐州後所招募或是強徵而來的，來源與背景相當廣泛而不一致，彼此之間 缺乏直接或親密的人際網路，因此也就更容易被動搖。自願追隨的包括了當 地舊有的軍校、鄉間的土豪以及來自四方的游手散徒。非自願者則是龐勛在 後來戰力需求孔急的壓力下，派人至鄉村強徵而來的農民。79然而無論自願
77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52，乾符四年正月、閏二月條，頁8189-8190。
78 據《舊唐書‧崔彥曾傳》的記載，這些核心人物除了龐勛之外至少有許佶、趙可立、王幼誠、
劉景、傅寂、張實(張行實)、王弘立、孟敬文、姚周九人。雖然他們共推龐勛為首，但彼此之間存 在著的競爭意識，因而有相互排擠、鬥爭的情事。像是孟敬文便曾假造一顆刻「有天口云云，錫 爾將軍」的印鑑，試圖以妄稱天命的手法來爭取旗下將士的支持；又在作戰時刻意陷龐勛的心腹 部隊於死地，以削弱龐勛的實力，因此被龐勛設計害死。另一位戰將姚周(?-869)也因與他將有隙 而被害死。分見劉昫，《舊唐書》，卷177，〈崔彥曾傳〉，頁4581；宋祁，《新唐書》，卷148，
〈康承訓傳〉，頁4777；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51，咸通十年正月辛酉條、三月丁亥條、，
頁8138-8139、8141。
79 當時凡是年滿十五以上的男子，都被他們硬編成一支名為「霍錐」、以農具作為兵器的部隊。
見《資治通鑑》，卷251，咸通九年十二月壬申條後，頁8137。霍錐兵一事另可見於《舊唐書‧懿 宗本紀》及《新唐書‧康承訓傳》，《舊唐書》稱「男女十五已上，皆令執兵」，《新唐書》則 單稱男十五以上，而《資治通鑑》敘及龐勛徵兵一事則多言龐勛強索男子為兵，故應以《新唐書》
與否，這些附從者一來沒有核心成員那層必須「豈徒脫禍」的顧慮，二來他 們所冀求的頂多是稍優原來生活的待遇，對於實質的政治權力並沒有太強烈 的渴望，因此較容易對朝廷提出的招安條件感到滿足，而不願對峙到底，進 而犧牲自己的性命。
「若要官，殺人放火受招安」80，日野氏曾用這樣的宋代俗諺來形容這 批他所謂的「軍賊」參加叛亂的心態，的確是非常的恰當。81如上所述，這 群「軍賊」的出現與朝廷自己開啟這條「由匪入官」縱向的社會流動管道有 著相當的關係。而與王郢同時發展的王仙芝(?-878)、黃巢(820-884)集團，雖 然並不是以地方藩鎮合法正規的部隊為基幹的叛亂集團，但本質上仍相去不 遠。82誠然，因軍事、財政及吏治方面的混亂而與日俱增的「生民之患」，是 王仙芝集團迅速崛起的歷史背景。83他們最初發起反政府武裝行動時，之所 以會打著「均平」的旗號，便是針對當時吏治敗壞、賞罰不公的政治現象而 發的。84但在當時人看來，那些追隨王仙芝的群眾，之所以會加入他們的武 裝行動，未必真是基於對這種政治號召的認同。與黃巢同樣是落第士人的羅 隱(833-909)，就曾在一封寫給負責討伐王仙芝的將軍宋威(?-878)的書信中，
提出他自己的觀察：
朝廷以簡陵九年，彭虺肆螫，而東南一臂為之枯耗；其後吳卒以狼山 叛，則東西之筋力怠矣。自爾天子不忍重困百姓，由是官朱實、爵諸 葛爽、秩安文祐，皆自盜而升朝序也。所不幸者，江南水、鍾陵火、
為準。分見劉昫，《舊唐書》，卷19上，〈懿宗本紀〉，咸通十年九月條後，頁670；宋祁，《新 唐書》，卷148，〈康承訓傳〉，頁4779；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51，咸通十年四月壬辰條，
頁8142。
80 該句出自宋‧張知甫，《可書》(台北：藝文，1968，百部叢書集成)，頁12a。
81 日野開三郎，《唐末混乱史考》，頁268。
82 關於王仙芝、黃巢集團成員的社會背景，參考自堀敏一，〈黃巣の叛乱〉，頁146-148及日野開 三郎，《唐末混乱史考》，頁293-297。
83 此處所謂「生民之患」的內容與本質，可見於王德權，〈「士人入仕」的再詮釋 ─柳宗元〈封 建論〉的一個側面〉，《漢學研究》，第26卷第2期(2008.6)，頁93-96。
84 關於王仙芝反政府的政治動機，見於宋祁，《新唐書》，卷225下，〈黃巢傳〉，頁6451。
緣淮飢，汴、滑以東螟。故無賴輩一食之不飽，一衣之不覆，則磨寸
鐵、挺白棒，以望朝廷姑息。85
從這段「磨寸鐵、挺白棒，以望朝廷姑息」的文字中，可以發現就羅氏看來，
這些響應王仙芝的貧民參與非法暴力行動的目的，並非是要建立更公平的社 會秩序，也不只是想要直接貪圖他人的財富，而是在尋求一個從社會底層中 向上竄升的機會。
當然這只是羅氏個人的觀察，王仙芝的追隨者未必皆懷著這樣的心態從 事這種軍事冒險的活動，但就實際情形而言，對一般缺乏家世背景的庶民來 說，如果想要成為具有特權待遇的統治階級的話，藉由叛亂向朝廷投誠確實 比起當時其他的入仕管道要來得有機會。如羅氏信中提到的諸葛爽(?-886)，
可能就是這類例子中的指標性人物。早先，諸葛爽原本只是個青州博昌地方 的役卒，不過後來因過錯被縣令責罰，因此棄職而去，而改以在地方上唱歌 維生。龐勛起事後，他便前往應募，追隨這批兵變者，並且因軍功升為小校。
爾後隨著龐勛的潰敗，諸葛爽便跟著當時替龐軍戍守泗州的將領湯羣(?-882)
85 後梁‧羅隱，〈上招討將軍書〉，轉引自董誥，《全唐文》，卷894，頁9a。然《全唐文》所錄 此段文字與其他刊本有相當的出入，《四庫全書》所收之《羅詔諫集》作「官未實爵諸葛爽祑安 文祐」，其中「官朱實」作「官未實」。嘉慶12年(1817)《拜經樓叢書》的《讒書》刊本則與《羅 詔諫集》略同，但無「祑」字。但同樣是清嘉慶的《宛委别藏》本則作「官朱實爵諸葛爽安文祐」，
「官朱實」與《全唐文》同，但無「秩」字。現代的校注皆取以拜經樓本為主，將該句標點為「由 官未實爵，諸葛爽、安文祐，皆自盜而昇朝序也」。但筆者以為該句解讀為「官未實爵」並非作 者原意，首先，《舊唐書‧諸葛爽傳》言諸葛爽累遷為汝州防禦使，《資治通鑑》又載廣明元年(880) 諸葛爽便以該職帥東都防禦兵救援河東，故四年之前爽為刺史應非虛官，應無「官未實爵」之事。
次就文理而言，「官未實爵」也與該後文文意不合，若當時諸葛爽等僅得官銜而無實權，如何吸 引下文所說的無賴輩去磨鐵挺棒，等待朝廷的招安？又，朱實於該年1、2月間為朝廷招降，故朝 廷在三月所發的〈討草賊詔〉將其與諸葛爽並稱，而羅隱此書所言隱然與該詔呼應，將兩人並稱 亦頗合情理，故本文取《全唐文》所錄之字句，上述版本分見：後梁‧羅隱，《羅詔諫集‧讒書》
(台北：藝文，1968，百部叢書集成)，卷5，頁2b-3a；後梁‧羅隱，《讒書》(台北：商務，1981，
宛委别藏本)，卷5，頁2b。諸葛爽一事則分見劉昫，《舊唐書》，卷182，〈諸葛爽傳〉，頁4702；
司馬光，《資治通鑑》，卷253，廣明元年二月辛亥條，頁8220；宋敏求，《唐大詔令集》，卷120，
〈討草賊詔〉，頁638-639。
歸正朝廷。86之後不過六七年間，諸葛爽在朝廷於乾符4年(877)所發的〈討草 乾符2年(875)的正月。88一直到他本人乾符5年(878)敗亡為止，他與他的部下 先後曾經試著與朝廷進行過三次招安的協商，卻因為各種因素而胎死腹中。
86 《舊唐書》，卷182，〈諸葛爽傳〉，頁4702；《新唐書》，卷187，頁5441。
87 宋敏求，《唐大詔令集》，卷120，〈討草賊詔〉，頁638-639。
氣的蔓延而產生根本性的質變。根據王賡武(Gungwu Wang)的整理，在廣明
氣的蔓延而產生根本性的質變。根據王賡武(Gungwu Wang)的整理，在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