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視角與論文架構

本文的目的在於透過兵變這樣特殊的歷史事件，來觀察唐宋間武人性質 的變化，以及武人在這段歷史中所扮演的角色。但若要理解什麼樣的兵變反 映了當時武人不同的特質，就有必要先對於這段期間各式各樣的兵變進行有 意義的區分與分析。然而問題在於，如何挑選適當的區分標準來分析當時的 兵變？

如前文所述，兵變在漢語的語境下是一個涵義複雜的詞彙，它可以用來 指涉任何由武人所發起，干涉既有政治體制運作的行為。然而在現代西方所 使用的術語中，卻有兩個皆源自於法語、但意涵卻不盡相同的語彙跟兵變有 關，它們分別是「Coup d'état」與「mutiny」。「Coup d'état」在法文中的原意 為「擊倒國家」，專指那些由軍人發起、企圖推翻原有政權的非法政治行動，

故一般通譯為政變或軍事政變。⁵²換言之，「Coup d'état」所指涉的範圍，與 前文所提及狹義的「兵變」事頗為類似的。就行動者本身而言，他們通常將 這種自己推翻政權的動作合理化成一種為達成公眾利益、帶有具有政治正當

52「Coup d'état」的英譯就是「military coup」，由於近代第三世界國家政變頻繁，且發動者多為軍 人，故現代政治學學者通常習慣採用該詞來指稱「軍事政變」，見陳佩修在對當代政治學軍事政 變研究的回顧，見該氏著《軍人與政治：泰國的軍事政變與政治變遷》(台北：中研院亞太區域研 究中心，2009)，頁38-39

性的革命行為。但對於掌握既有體制的當權者來說，這類事件無論成功與否 都是難以忍受的背德行為，因此必須給予最嚴厲的制裁。

至於「mutiny」，一般說來中文通常是直接譯為「兵變」一詞。《大英百 科全書》將該詞解釋為由兩個或兩個以上的下層軍事人員對其上級的反抗與 攻擊，但與其他的用語如「暴動」(revolt)或「叛亂」(rebellion)相比，「mutiny」

則並未具有明確否定政權統治正當性的政治意圖，因此該詞實際上更為接近 漢語中譁變的意涵。⁵³不過縱然如此，「mutiny」一詞給人的印象仍是偏向負 面的，以至於事發當時人們往往會避免使用這個詞彙。美國軍事史學者Elihu Rose 便 觀 察 到 ， 20 世 紀 的 歐 美 社 會 常 會 使 用 「 集 體 失 律 」 (collective indiscipline)、「動盪」(unrest)、「事變(incident)」或「事件(affair)」等較婉轉 的修辭來指稱所謂的兵變(mutiny)。那些本身發起兵變的始作俑者們則會自 認自己只是參與「罷工」(strikes)行動的「罷工者」(strikers)而已，而不是當 前國家體制的背叛者。⁵⁴

屬於「mutiny」這類的事件對研究兵變事件的史家提示了一個很重要的 觀察角度：兵變固然是軍隊人員對於既有體制層級運作的抗拒行為，但這不 代表所有發起兵變的成員都完全否定既有體制的政治正當性，所以對當權者 來說如何處置這類的事件很容易陷入困境。因為即便從當權者的立場來看，

這類兵變者的動機未必完全不合理。有些兵變有可能是因為上司非法的行為 或者體制本身的不當讓他們累積了足夠的不滿，才會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去發 動抗爭。在這種情況下，當權的決策者恐怕就不能一昧給予制裁了事，而必 須另尋他法來解決彼此的爭端，以免將單純的反抗升級成推翻政權的舉動。

所以，透過「Coup d'état」與「mutiny」兩詞的比較可知，武人反抗當 權者的動機其實有程度上的不同，並非每一次兵變的發起者都想要奪取更高

53〈mutiny〉，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Online。< http://search.eb.com/eb/article-9054499 >(2009年9 月29日)。

54 Elihu Rose, “The Anatomy of Mutiny”, in Armed Forces & Society, 8：561(New Brunswick, Oct 1,1982), p561-563.

層的政治權力，多數的時候他們看似悖逆的行為只是一種迫使統治者與之溝 通的手段。但值得注意的是，兵變者各種動機的區別，不見得只有推翻國家 與否這樣的二分法而已。學者黃寬重在檢討過去宋代變亂的研究時，曾經提 出一個的建議：面對民變、兵變這一類事件時，不妨先將其視為一種變亂或

「社會衝突」(Social Conflict)。⁵⁵筆者同意這樣的看法，因為這樣的看法開拓 了過去把兵變等於政變的狹隘視野，注意到兵變型態的多樣性。如美國社會 學者Lewis A. Coser所指出的，社會衝突大可歸納為群體內部成員對成員的衝 突，以及與外部其他群體的衝突。因此史家必須留意兵變的肇始除了來自於 武人與當權者的衝突外，也有可能緣由於武人群體內部的矛盾或者與文官、

地方社會的爭執。⁵⁶另外可以進一步參考的是現代組織行為學的觀點，組織 行為學者常將衝突依兩方的爭點性質分為程序衝突、任務衝突與關係衝突三 種，這樣的分析架構套用到唐宋間的兵變時，可以提醒史家兵變的導火線除 了是因為對於政權全盤否定外，也可能僅是對特定的個人或制度運作上的不 滿，而引發他們做出情緒性的攻擊行為。⁵⁷由於反抗標的並未一致，因此在 兵變者眼中當權者所扮演的角色便有所不同，連帶著他們對於既有體制的敵 意也就程度有別。對於史家來說，當時兵變者對於朝廷體制的敵意強度剛好 是一個比較容易從史料觀察到的跡象，值得以此作為進一步分析的工具。

其次，除了兵變者的動機之外，兵變事件中的暴力行為也是值得注意的 焦點。任何的變亂都會有不同程度的暴力行為產生，然而相較於其他類型的 社會衝突，兵變本質上有一點與眾不同之處，就是兵變者本身就是施展武力 的專家。所以當他們打算要與當權者發生衝突時，他們使用武力的機會與能 力都會比其他類型的變亂來得要高上許多，而這也是為何古今中外的統治者 對於兵變特別敏感的原因。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雖然使用暴力對兵變者來說 是輕而易舉，但他們仍未必選擇直接的暴力作為抗爭的手段。不願使用武力

55 黃寬重，〈宋代變亂研究的檢討〉，《南宋軍政與文獻探討》，頁227。

56 Lewis A. Coser, The functions of social conflict (New York ; Glencoe, Ill. : Free Press, 1956), pp35.

57 Robbins、Judge, Organizational Behavior (N.J：Prentice Hall, 2013, 15e), pp482.

的兵變者之中，比較積極的或許會選擇體制內的申訴管道來表達他們的不 滿，如本文開頭提到川班殿直的所為；消極一點的則可能是採用怠命、逃避 的方式，來表達他們對上層命令的不認同。⁵⁸即便是決定使用武力的兵變者，

在不同的歷史情境下他們運用暴力的範圍及強度也有所不同：有時他們會表 現出紀律嚴明的一面，只針對特定的對象或目標進行攻擊；有時則是毫不受 拘束地濫殺無辜，而無道理可循。因此，由於兵變者的抗爭手段有相當大的 選擇空間，所以他們最後不同的選擇或許可以告訴史家一些額外的訊息，因 為這些選擇能夠反映出武人不同於文官的理性特質。故綜上所述，本文將從 兵變者抗爭的動機大小以及抗爭手段的暴力程度兩方面，來觀察唐宋間的各 次兵變。

表 2 北宋主要兵變事件一覽表

年代 月

份 事件名 主要史料出處

960 4 昭義節度使李筠起兵叛變 《長編》，卷1，頁12 960 9 淮南節度使李重進起兵叛變 《長編》，卷1，頁23 965 3 後蜀降軍擁後蜀軍校全師雄叛亂 《長編》，卷6，頁149 971 11 川班內殿直擊登聞鼓訴郊賞不公 《長編》，卷12，頁272 973 3 修河卒叛 《長編》，卷14，頁297

994 8 貝州驍捷卒推都虞候趙咸雍為帥叛變 《宋史‧太宗本紀》，卷5，頁95 994 10 西川行營指揮使張嶙叛 《宋史‧太宗本紀》，卷5，頁96 997 8 廣武卒劉旴叛 《長編》，卷41，頁876

1000 1 神衛軍校擁都虞侯王均叛 《長編》，卷46，頁983 1004 10 鳳州武定小校梁福等6人殺監軍叛逃 《長編》，卷58，頁1273

58 如王曾瑜就曾指出「逃亡其實也是反抗的一種方式」，見該氏著《宋朝兵制初探(增訂本》，頁 512-513。

1005 4 商州配役卒謀劫庫兵 《長編》，卷59，頁1328 1007 6 宜州澄海軍校陳進殺知州逃叛 《長編》，卷66，頁1472

1017 9 壽州城西鎮將李文諒與勇捷軍校孫興

結徒12人殺緣淮巡檢殿直王驥 《長編》，卷90，頁2079 1028 1 汾州廣勇軍因賞帛不善毆打官吏 《長編》，卷106，頁2461-2462 1043 1 德勝寨兵劫寨主姚貴反 《長編》，卷139，頁3342 1043 5 虎翼卒王倫殺巡檢使 《長編》，卷141，頁3381 1043 10 宣毅軍員僚邵興率眾反知光化軍韓綱 《長編》，卷144，頁3476 1044 8 保州雲翼軍不滿削減錢糧 《長編》，卷151，頁3676 1045 6 岢嵐軍軍士反修城指揮使吳式 《長編》，卷156，頁3786 1045 8 永寧軍雲翼軍士王宗謀劫庫兵 《長編》，卷157，頁3799 1047 11 貝州宣毅卒王則帥教眾謀反 《長編》，卷161，頁3890 1071 2 慶州兵變 《長編》，卷220，頁5334 1074 2 冀州驍捷卒不服併省而騷動 《長編》，卷250，頁6091 1082 5 豐州神銳卒百餘人率眾擅歸 《長編》，卷326，頁78491

1125 7 河東義勝軍叛 《宋史‧徽宗本紀》，卷22，頁 416

1126 8 福州軍亂 《宋史‧欽宗本紀》，卷23，頁 430

註：本表以《宋史‧本紀》及《續資治通鑑長編》所錄為主。

上【表2】的統計雖然不能完整反映北宋兵變具體真實的情況，但不難 發現這類兵相對集中在三個時期：澶淵之盟前、仁宗慶曆年間以及北宋末年 初期。由於北宋末年的情況較為特殊，而主要史料之一《續資治通鑑長編》

在英宗後又有所缺損，因此本文在時間上的研究斷限將以唐末到十世紀中葉 的仁宗朝為主。

至於本文的章節架構依照時序先後進行安排。首先為了突顯宋代武人與 前代的異同，本文第二章將先對唐末五代時期的兵變風氣進行回溯性的探 討。次章則將比較鄴都兵變等軍士推舉皇帝的事件，藉此歸納出武人發起革 命或政變的歷史條件及基本型態。本文從第四章起將討論承五代之後的宋初 三朝，武人之間內部衝突的成因與型態有何轉化。首先第四章將分析宋初太 祖如何化解持續存在於新王朝中唐末五代的地方動亂。第五章則針對宋初軍 政在試圖化解五代軍隊固有矛盾的同時，又如何製造了新的嫌隙與不滿，導 致武官與軍士的對立。最後本文第六章則是將焦點轉移到武人跟文人之間的 衝突與磨合，探討仁宗朝文人介入軍事後所帶來的正面與負面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