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曆初期的軍事動員與內地的軍賊

仁宗寶元元年(1038)，西夏國主李元昊(1004-1048)自稱自己是大夏皇 帝，挑起了新一波的宋夏戰爭。旋即隨著幾次關鍵戰役的大敗，深深地重創 了宋朝的軍隊以及統治秩序，並帶來前所未有的變化。具體而言，接二連三 的軍事挫敗對當時宋廷的軍事制度所造成的影響有兩方面：一是軍事上的失 敗迫使宋廷必須大量抽調內地的軍隊去填補陝西前線的戰力空缺，進而前線 以外的地區呈現軍事真空的狀態；二是為了彌補各地戰力不足的情形，宋廷

的執政者開始在各地強募平民為兵，使得軍隊的數量迅速增加，而隨之膨脹 的軍費也對朝廷的財政形成龐大的壓力。

在澶淵之盟以前，宋廷為了對抗外敵而擴大軍事動員的舉動其實不乏其 例，不過這些動員大多是以暫時性的徵兵為主。例如太宗在雍熙北伐失敗 後，因為既有禁軍損失過重，曾考慮以八丁取一丁方式徵調黃河南北兩岸地 區的居民來填補戰力空缺，只是稍後就遭到宰臣及皇子趙元僖(966-992)等人 的反對而作罷。²¹咸平年間，真宗也曾以兩丁取一丁的比率徵調河北和河東 居民來大幅擴充當地的鄉兵─強壯 (彊壯)的規模，藉此增強對契丹入侵的防 禦，直到澶淵之盟成立後才將其解散放歸為農。²²這幾次的動員規模雖然龐 大，但這類鄉兵期時仍需務農，並非是以兵為業，故朝廷無須花費大筆資材 來擔養他們的生計，而給予財政過重的負擔。

可是當仁宗同樣面臨對外的軍事威脅時，他的朝廷卻未師法前朝進行徵 兵動員，反倒是大幅擴張正規禁軍的規模來補充戰力。而讓仁宗做出這番改 弦易轍的，是當時在文臣之間甚囂直上的「土兵論」。「土兵論」就是指主張 以土人─即生長於當地之人作為該地最主要的軍事力量，來取代更戍制度下 必須長年到他鄉去遂行任務的禁廂軍。這樣的意見並非始見於仁宗時代，早 自真宗朝就有人提出過，如咸平年間一位尚未入仕的文人陳貫(968-1039)就 曾上書提議：

國家收天下材勇以備禁旅，皆頼賜與，恬休息久，不知戰闘事，當以 衛京師，不當以戍邊。莫若募其土人，隸之大小軍，又藉丁民為府兵，

使北兵扞狄、西兵扞戎，不獨審練敵情、習熟地形，且皆樂戰闘、無 驕心！²³

21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28，雍熙四年四月己亥條，頁633-635。

22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47，咸平三年十二月壬申條後，頁1036；卷56，景德元年正月 癸卯條後，頁1227。

23 宋‧尹洙，《河南先生文集》(上海：商務，1936，四部叢刊初編)，卷14，〈故朝散大夫尚書 刑部郎中直昭文館上柱國賜紫金魚袋陳公墓誌銘〉，頁72。

由上引文可見，陳貫認為禁軍士兵長年待在京師休養，不若邊境的居民熟悉 敵情地勢來得有利；而且這些當地的居民又為了保護自己的家鄉，比較願意 積極戰鬥，不會像禁軍一樣既消極又驕惰。

陳貫的這番意見雖然在當下並未被宋真宗所接受，但就如他後來終於取 得進士一樣，他的意見在澶淵之盟後也獲得某種程度的施行。宋真宗對於邊 境地帶的防禦部署，逐漸由地方的廂軍或鄉兵來取代所費不貲的中央禁軍，

並且允許這些地方守軍的兵籍可以父子相代，或者由當地居民替代，而不須 再經過中央的揀選。²⁴不過即便如此，真宗並未有意要讓土兵取代全部的禁 軍，他曾對臣下說：

比詔河東募土人為廣銳、神虎諸軍，就置營宇，蓋以契丹未平，此 等皆勁勇，且習知山川道路，故帥臣每患其少，嘗許續募。今邊防

罷警，若遂令減去，即為弛備， 然豈可歲增不已。²⁵

從上可知，真宗承認土兵的確有其優點，但他並不認為土兵能夠完全取代禁 軍，因對這類土軍的員額加以限制。事實上，土軍絕非是如陳貫所形容的毫 無缺陷，土軍雖然能掌握邊境的軍情及地利，但是他們的武藝卻是有待質疑 的。如大中祥符年間，有一位在河東任職的武臣指出，當地土軍的士兵雖然 擅長騎馬，但卻疏於戰技的提升或維持，因此他建議朝廷指派京師禁軍的有 能之人前去擔任當地土軍的隊長，藉以提升其素質。²⁶

不過在仁宗即位後，類似陳貫主張的意見仍時有所聞，如天聖年間一位 文臣王沿(?-1044)就曾建議「請教河北彊壯，以代就糧禁卒之闕，罷招廂軍，

以其宂者隸作屯田，行之數年，漸成銷減，而彊壯悉為精兵矣。」²⁷宋夏戰 爭爆發之後，主持西北軍事的夏竦(985-1051)更是大力鼓吹土兵的好處，他

24 真宗用廂軍或鄉兵取代邊區禁軍的粒子可參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60，景德二年六 月己卯條後，頁1344；卷65，景德四年四月己巳條，頁1451。另父子相承或由當地居民定頂替一 事則可見同書，卷59，景德二年四月乙未條，頁1328。

25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65，景德四年四月辛未條，頁1451。

26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78，大中祥符五年八月戊戌條，頁1777。

27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106，天聖六年七月乙未條後，頁2476。

說上書請求「募土人為兵，號神虎保捷，州各一二千人，以代東兵。」²⁸對 此，他的理由如下：

陝西防秋之弊，無甚東兵，一則不慣登陟，二則不耐寒暑，三則飲 食難充，驕懦相習，四則廩給至厚，倍費錢帛。今募土兵，一則勁 悍便習，各護鄉土，人自為戰。二則識山川道路，堪耐飢寒。三則 代東兵歸衛京師。四則歲省芻糧鉅萬。五則今歲霜早，收聚小民，

免至春飢，起而為盜。六則增數十指揮精兵，讋伏賊氣，乃國家萬 世之利。²⁹

在上述夏竦的分析中，他對東軍的批評以及前面四點土兵之利的看法，大致 都跟當年陳貫的主張類似。不過除此之外，他還提醒仁宗招募土兵還有兩點 額外的好處：一是當年陝西地區收成不好，剛好可以用募當地居民為兵的方 式來實施救濟；二是透過軍隊規模大幅增加，可以對西夏產生威嚇的作用。

不過，雖然夏竦如此振振有詞，但其反對的聲浪也隨之而起，其中最為 激烈的就是當時的知河中府、龍圖閣直學士楊偕(980-1048)。他質疑土人愛 護鄉土而能積極戰鬥的說法，他認為增募土兵只是「習既不精，徒費國用」，

因為「兵不繫土地，繫於將帥訓習節制、撫養激勵之如何爾！」而土兵「募 足訓練」後，「雖三二歲未得其用」，絕非夏竦所言可以「量加訓練而能取勝」。

30 然而，雖然楊偕強力的反對下，夏竦的提議暫時遭到擱置，不過隨後又 有不少文臣支持夏竦的看法。像是知樞密院事的陳執中(990-1059)認為陝西 邊陲之地「須廣土兵，減騎卒。蓋土兵增則守禦有備，騎卒減則轉餉可蠲。」

31王拱辰(1012-1085)出使契丹回來後，說：「見河北父老，皆云契丹不畏官軍 而畏土丁，蓋天資勇悍，鄉關之地，人自為戰，不費糧廩，坐得勁兵，宜速 加招募而訓練之。」這些意見提出後似乎有被朝廷所接納，仁宗一方面派出

28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123，寶元二年六月丙子條，頁2912。

29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125，寶元二年閏十二月丙子條，頁2958-2959。

30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125，寶元二年閏十二月丙子條，頁2959-2960。

31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125，康定元年三月庚申條後，頁2983。

了幾位大官去河北揀選當地鄉兵─強壯，同時一方面又下令徵選各地牢犯、

強盜為軍，等廂軍年未滿40歲者添入禁軍，以此填補戰力。³²

但這一次擴軍的舉動卻意外地引發出一場廂兵抗爭的風波。這場抗爭起 自於東京八作司之一的御輦院士卒。原本御輦院的士卒雖然是被歸為廂軍，

但他們原本僅專司宮內制輦、抬輦一事，跟其他八作司一樣都只是單純的役 卒而已，並沒有軍事上的能力。但前述朝廷的命令下來後，許多御輦院中的 都輦官被選入禁軍，這些人跟他們的家屬極度不願意就此踏入戎途，因此結 夥千餘人一同在路上攔截中書、樞密兩府大臣向他們訴冤。由於事出突然，

擔任門下侍郎兼兵部尚書、平章事的老臣張士遜(964-1049)受到驚嚇，不慎 墜馬，因此仁宗下令將此事交由樞密院議處。³³最後，樞密院決定將帶頭抗 議的兩名軍卒處斬，其餘24位跟隨者流放遠州充軍，並仍然將這些都輦官選 入禁軍。³⁴

或許是因為這場風波的關係，歐陽修的好友、在陝西擔任經略司判官的 尹洙(1001-1047)再次鄭重地上疏，請兩府大臣討論增募土兵的一事。只是，

這一次尹洙的提議這次卻又受到三司使鄭戩(992-1053)等人的反對，他們告 訴仁宗說在西邊增募土兵必須為他們建造新的營舍，所費不貲；況且土兵不 用刺面，因此與一般禁軍有異，恐怕會造成不合，容易引起衝突。所以到了 最後，仁宗還是接受了反對派的意見，再度將招募土兵的提議擱置下來。³⁵ 然而，到了慶曆元年(1041)年初，情勢突然急轉直下，宋朝的大軍在好 水川一戰被西夏徹底擊潰，仁宗幾乎失去他在陝西一半的軍事力量，而陷入 恐慌。也因此，就在他得知好水川之戰慘敗的結果後沒幾天，他便下令全面 性地在各地大規模募兵，以「大州兩指揮，小州一指揮」的原則，作為所謂

32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127，康定元年四月乙巳條後，頁3007；卷127，康定元年四月 壬子條，頁3009。

33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127，康定元年五月己未條，頁3010。

34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127，康定元年五月壬午條，頁3015。

35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127，康定元年六月甲申條，頁3016-3017。

的「就糧禁軍」，與一般駐紮於京師的禁軍加以區別。³⁶這批新募的禁軍被稱 為「宣毅」，根據《宋史‧兵志》的記載共增加了288個指揮，若以每指揮五 百人作推估，這表示仁宗在短短幾個月間便增加了近十萬以上的禁軍士兵。

的「就糧禁軍」，與一般駐紮於京師的禁軍加以區別。³⁶這批新募的禁軍被稱 為「宣毅」，根據《宋史‧兵志》的記載共增加了288個指揮，若以每指揮五 百人作推估，這表示仁宗在短短幾個月間便增加了近十萬以上的禁軍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