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與情節的虛實疊合 - 國立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碩士論文

哥倫比亞學者寶娣斯塔．顧堤瑞思（Bautista Gutierrez）曾經歸納魔幻現實的幾點特徵。其中除了談及「以寫實筆法的精確性，描述超自然或魔幻的事物」、

「重建超現實主義關於夢、怪異、離奇的氛圍，使用荒誕和延展現實達到漫畫式的諷刺」等魔幻現實的特點之外，另外還針對「元素、主題、事件和情境的並列，

以彰顯現實的相對性」以及「對拉美文化、政治、社會問題的持續關懷」¹⁶⁹等特色多所提及，並將其歸納為魔幻現實的表現技法之一。

關於寶娣斯塔．顧堤瑞思在上述提出的魔幻現實作品之特徵探究上，前面兩項是關於魔幻現實在外部結構呈現上的評論觀點，相當於本論文在前面幾個章節中略有介紹的「真實與虛幻的交相滲透」或是「荒誕與框架的跳脫展現」等部分；

的確，這樣的外部結構，在魔幻現實的文學表現上，確實具有相當的份量與特色。

而本節將另外再針對顧堤瑞思所提出的有關「元素、主題、事件和情境的並列，以彰顯現實的相對性」以及「對拉美文化、政治、社會問題的持續關懷」之特色做一探討——為什麼顧堤瑞思會提出如此的觀點？在魔幻現實的作品裡，究竟想利用魔幻的「情節」，來呈現何種「主題」？交疊於虛實之間的「魔幻」與

「現實」，在虛幻情境中，所描繪的現實樣貌為何？

回顧魔幻現實的文學發展，細讀魔幻現實的文本，無論是哥倫比亞作家加西亞．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 1928～）的《百年孤寂》（Cien años de soledad, 1967）、亦或是墨西哥作家璜．魯佛（Juan Rulfo, 1918～1986）的《佩德羅．巴拉莫》（Pedro Páramo, 1955），甚至是智利的伊莎貝．阿言德（Isabel Allende, 1942

～）之成名作品《精靈之屋》（La Casa de Los Espíritus, 1982），它們本身即是拉丁美洲社會現實的產物，是當代社會發展變化下的結果呈現。這些作品，無論採用

169 上述說法參考自陳正芳著，《魔幻現實主義在台灣》（台北市：生活人文，2007 年），頁 76。

什麼樣的具體手法：誇張、荒誕描寫也好，迂迴曲折、晦澀隱喻也好，或是把現實、夢幻、虛構、想像交織在一起也好——不管是採用何種情節的演繹與推展，

所欲表達的主題與目的，都是為了描寫和表現拉丁美洲錯綜複雜的社會、政治和歷史現象，以及反映出複雜多變的現實生活和人民痛苦。

加西亞．馬奎斯的《百年孤寂》，它所描寫的就是加勒比海岸某地一個叫做馬康多（Macondo）小城的百年興衰史。那裡爆發過黨派之爭和連年內戰，發生過外來勢力入侵和自然災禍，人民多所遭殃，民族蒙受苦難。在《百年孤寂》中，

透過各種各樣古怪曲折、荒誕離奇的情節，再現了有史以來拉丁美洲大陸的社會變遷：先是與世隔絕，愚昧落後；再來則是受人奴役，飽受摧殘。在一次次的流血鬥爭中，人民遭遇無窮無盡的犧牲和痛苦；但是，終究還是無法實現真正獨立的願望和理想，依然處在國內外資本勢力的壓迫、剝削之下¹⁷⁰。於是，馬奎斯透過馬康多邦迪亞家族七代人的經歷與神奇遭遇之情節，試圖反映和詮釋了哥倫比亞，乃至整個拉丁美洲的歷史嬗變及社會現實之主題。

璜．魯佛的《佩德羅．巴拉莫》，故事則是發生在魯佛所創造的地理區域「科馬拉」（Comala）。此地原本擁有精心耕種的農地和快樂的人民，但後來卻成為一個死去的、充滿私語、回聲、陰影和遊蕩著痛苦亡靈的村莊¹⁷¹。依據張淑英在〈生枯起朽的魔幻——論《佩德羅．巴拉摩》的書寫〉一文中所闡述的，她認為「科馬拉」在日後，已搖身一變，成了拉美作家虛構地理事實的靈感與圖像¹⁷²；也就是說，拉美作家每每藉由某一獨創的空間，將所欲表達的現實投射於其中——讓現實的主題開展於虛幻的情節中，並相互疊合以得到交集。璜．魯佛的「科馬拉」

與加西亞．馬奎斯在《百年孤寂》中所刻畫之「馬康多」，兩者皆是影射故土家園

170 以上情節，參考自加西亞．馬奎斯（Gabriel Garcia Márquez）著，楊耐冬譯，《百年孤寂》（One Hundred Years of Solitude）。

171 以上情節，參考自魯佛（Juan Rulfo）著，張淑英譯，《當代世界小說家讀本 36-魯佛》（台北市：

光復，1988 年）。

172 參考自張淑英著，〈生枯起朽的魔幻—論《佩德羅．巴拉摩》的書寫〉，《中外文學》（第 31 卷第五期，2002 年 10 月），頁 177。

傾圮頹廢的代名詞；當然，文本中也闡述了在此境遇生存的人類之危機，以及無 法掌控命運的挫折感。

至於伊莎貝．阿言德的《精靈之屋》，則又是另一部將拉丁美洲現況，於世人面前呈現的巨著。根據大陸學者段若川在《安地斯山上的神鷹—諾貝爾獎與魔幻寫實主義》一書裡，對阿言德在創作《精靈之屋》時的寫作歷程描寫，則可約略一探阿言德的寫作目的：「在 1981 年的那個早晨，她起床後，有了一個極好的構想，於是買來紙張坐下開始寫一個故事。當她把第一張紙裝上打字機時，並不知道該怎麼寫，但是她想起那位當記者的老同事的忠告：『講真話』。她想起她的祖國和人民，想起美洲大陸別的國家的人民所遭受的苦難。她有責任把這一切講出來，讓真實打動讀者們的心。她深知拉美各國之間存在著差異，但更多的是共同的特點把各國人民聯繫在一起。拉丁美洲正經歷著悲慘的命運¹⁷³。」於是，立基於這樣的想法，她開始將各國的差異聯繫起來，並把故事發生的背景放在任何一個確定的國家，因這可能發生在美洲的任何一個國家。他們的悲歡離合，他們的激情與痛苦，都很可能是相同的。

但是，《精靈之屋》裡，真正神奇的情節，並非書中主角的心靈感應或未卜先知與呼神喚鬼的本領；反而是書中所呈現出的：「人們信以為真的現實」——這才是書中想表達的主題。「進步和守舊的反差」、「文明與落後的較量」、「迷信和希望的並存」，這才是阿言德試圖在虛虛實實的魔幻現實風格中，藉由奇異的情節推演，而想呈現的主題。阿言德說過：「有一個馬孔多，也就會有第二個馬孔多；有一個邦迪亞（Buendia）家族，也就會有第二個邦迪亞家族¹⁷⁴。」。在她的《精靈之屋》裡，也是藉由德．韋爾家族的故事，展現拉丁美洲的過往歷史。亦就是說，

魔幻現實正是藉由魔幻的筆法，來表達循環不止的現實主題；在情節的虛實交疊之下，明確的主題，永遠會在交疊中，呈現出最清晰的輪廓。

173 段若川著，《安地斯山上的神鷹-諾貝爾獎與魔幻寫實主義》，頁 202-3。

174 陳眾議著，《魔幻現實主義》，頁 114。馬孔多（Macondo）與邦迪亞家族，分別是《百年孤寂》

的故事開展地點與故事主角。

綜觀上述三本相當具有代表性的魔幻現實作品，不難發現，魔幻現實主義作家對拉丁美洲現實的態度是明確的，作品所表現的現實主義內容亦是深刻的。事實上，沒有一位魔幻現實主義作家不是主張反獨裁、反專制、反封建、反侵略，

並要求民主、渴望自由、同情人民苦難、滿懷愛國心的；也沒有一部魔幻現實主義作品不是面對現實、反映現實、暴露黑暗、追求光明的。依照大陸學者朱景冬的看法：「它們顯然是以挖掘人們心靈的秘密、表現人的形形色色之意識活動為主旨¹⁷⁵。」雖然具體手法各異，但是殊途同歸，目標一致。也就是說，魔幻現實即是在虛幻的情節中，表達出作家想呈現的主題；而這主題，總是不脫離現實的。

因此，魔幻現實的目的之一，便是藉由主題與情節的虛實呈現，來表達現實世界的現況。主題是真實存在，通常也是嚴肅值得深省的；但鑲嵌以部分真切、

部分虛幻的情節鋪陳，使其有更迷離抽象的理解空間。正如同劉雅薇在〈魔幻寫實式描寫初探：以簡媜作品為觀察核心〉一文中所提出的觀點：「不必扛起過多現實現象的包袱，更能脫於一般理解的必然，才能建造出多向度、多層次的理解意義¹⁷⁶。」

以上所言，或許亦能反映出寶娣斯塔．顧堤瑞思所談及之魔幻現實作品的情節與主題開展的目的——即是將主題與情節並列，以彰顯現實的相對性，並表達出對拉美文化、政治、社會問題的持續關懷之意。

阿言德在《天鷹與神豹的回憶三部曲》中，所秉持的表現手法，仍不脫上述所言，於虛實間，讓主題與情節呈現而出的技巧。她生長於專制獨裁的拉丁美洲，

因此對專制獨裁的政治體制自是深惡痛絕。於是，她採用魔幻現實的方式，利用魔幻的情節，讓政治上的現況寫入故事。

在《矮人森林》裡，阿言德架構了一個橋段，描述了當非洲矮人貝爺．多構

175 參考自朱景冬著，〈魔幻現實主義、神奇的現實與超現實主義〉。此篇收錄於柳鳴九主編，《未來主義超現實主義魔幻現實主義》，頁 421。

176 參考自劉雅薇著，〈魔幻寫實式描寫初探：以簡媜作品為觀察核心〉，《現代文學》（第 22 卷第 3 期，2006 年 8 月），頁 56。

烏講述著高頌果國王、門班貝列指揮官和松貝巫師時，心中的那股恐怖情緒。他告訴亞歷山大和娜迪雅：

高頌果國王不曾用腳踏地，因為如果這樣做，大地會因此地動山搖。國王的臉是蒙起來的，以免讓人看到他的眼睛，他的雙眼非常有威力，只要一個眼神，打大老遠就能殺死人。高頌果不曾向任何人說話，因為他的聲音像打雷，會讓人耳聾，讓動物恐懼顫抖。國王通過皇家發言人傳話，皇家發言人是王室裡的人，受過特殊訓練，可以忍受國王聲音的威力。他的工作還包括試吃食物，這是為了避免國王食物中毒或是被通過食物施行的黑魔法所傷。他警告大家，要將頭部隨時保持在低於國王的位置，正確的作法就是臉朝地俯伏，爬行到他的面前¹⁷⁷。

在文檔中國立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碩士論文 (頁 91-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