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魔幻與奇幻之辨
在兒童文學的創作裡,奇幻文學的作品絕對佔著舉足輕重的地位。無論是查 爾斯.金斯萊(Charles Kingsley, 1819~1875)、路易斯.卡洛爾(Lewis Carroll, 1832
~1898)或是喬治.麥克唐納(George MacDonald, 1824~1905)258……等兒童文 學創作家,皆不依循民間故事的傳統講述模式——而是轉為自己動手,來構建一 個全新的幻想世界。奇幻文學的作家,無一例外的,都是將現實世界中的孩子,
帶到他們已然構築的,那獨特而充滿幻想的世界裡悠遊。對兒童來說,閱讀一個 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人,想像他所經歷的冒險故事,其樂趣,的確遠遠超越在現實 世界中,由枯燥乏味的加減乘除與國語讀寫所堆疊起來之生活體驗。
奇幻文學所展現的,正是塑造一個與日常秩序截然相反的世界。這個以使用
「超自然」為主要表現手法的文學,把實際上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描繪得有 如肉眼親見那般,歷歷在目。因此,當之無愧地,被稱為奇幻文學。日本學者瀨 田貞二,曾替奇幻文學作一縝密的定義:「奇幻文學就是憑藉豐富的想像力,虛構 一個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的不可思議的世界,在這個架空的世界裡,展開一連串 的故事,這一文學樣式,稱之為奇幻文學259。」
於是,奇幻文學便利用想像力,在孩子眼底,倒映出一個「第二世界」,也就 是「非日常世界」的樣貌。一旦走進奇幻世界,孩子們就會發現,他已經超越了 自我存在的現實,而飛翔在一片想像的天空之上;亦可言之,在奇幻世界裡,能 夠充分滿足兒童具有想像力和喜愛驚異感的天性,因而,奇幻故事受孩童歡迎的
258 查爾斯.金斯萊創造出一個「水孩兒」的世界——《水孩兒》(The Water Babies);路易斯.卡 洛爾構築了一個由「非常識」來支配的不可思議的國度——《愛麗絲漫遊奇境》(Alice'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喬治.麥克唐納——《北風後面的國度》。參考自彭懿著,《世界幻想兒童文學
導論》(台北:天衛文化,1998 年),頁 15。
259 彭懿著,《世界幻想兒童文學導論》,頁 25。
程度,的確是有增無減。每每當奇幻作家們擎起「奇幻」的戰戟時,總能驍勇善 戰的,在茫茫書海中,突破重圍,締造佳績,讓奇幻文學立於不敗之地。
無可諱言,本論文所探討的智利女作家伊莎貝.阿言德,在新世紀裡,她的 小說創作筆觸之轉變,多少也受到出版風潮的影響;畢竟,《哈利波特》與《魔戒》
在書市與電影的表現上,成績斐然,造成廣大讀者及觀眾風靡流行的這般現象,
自然是一股引發作家書寫同類型故事的吸引力——阿言德自是難以置身事外。因 此,當她出版新作《天鷹與神豹的回憶三部曲》時,許多媒體甚至直接下了斷語:
「伊莎貝欲走《哈利波特》之路—智利作家阿言德訪談錄」260等,在雜誌上刊登 如此斗大的標題;或是在許多批評家眼裡,更是直接點名阿言德,表明她在新作 中,企圖挾著《哈利波特》的流行勢力,贏得更多讀者261。在一波波浪潮洶湧的 評論裡,再再讓阿言德深陷在與奇幻的糾葛狂潮中,交纏不清。但是,即便如此,
阿言德還是刻意與奇幻文學保持距離,努力彰顯自己寫作的獨特性。她力抗於此 波流行風潮,並於其中,再創造出另一種況味,試圖藉由不同風格的書寫,吸引 讀者目光。
那麼,阿言德是否真如自己所願,能擺脫「奇幻」的龐大影響力,進而在一 片被「奇幻」淹沒的出版品中,堅持她的創作路線,走出自己的風格?阿言德在 25年前出版《精靈之屋》後,當初因為受到馬奎斯所影響,因而使用的「魔幻現 實」筆法,在評論家眼裡,認為阿言德在接續下來創作的小說中,僅在《伊娃露 娜》或是《伊娃露娜的故事》裡,還看得見「魔幻現實」。甚至於,曾有記者詢 問過阿言德,是否早已背離「魔幻現實」262?關於此項質疑,阿言德則是認為,
她永遠秉持的信念,即是誠實的寫作,並寫出在某個時刻所相信的東西;她寫的 東西,是真實的,這才是最重要的。至於她在每部作品中,於表現手法上,雖然
260 參考自朱景冬著,〈伊莎貝欲走《哈利波特》之路—智利作家阿言德訪談錄〉,《外國文學動態》
(北京市: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2003 年 02 期),頁 11-2。
261 同註 260。
262 同註 260。
不盡相同,卻始終堅持在寫作中,呈現出她所相信的一切263。在首度發表的青少 年小說《天鷹與神豹的回憶三部曲》中,她極其快樂的使用著「魔幻現實」,因為,
她相信,將能透過魔幻的情節,呈現現實的狀況;她在小說文本中所談的,其實 就是在現實世界中,正在發生或是即將發生的事情,只是,她用魔幻的方式,呈 現出來罷了。
因此,在《天鷹與神豹的回憶三部曲》出版後,部分媒體將阿言德定位在奇 幻作家之列,並不合宜。因為在奇幻世界裡,並非是作者牽引讀者的閱讀;而是 作品中的幻象,引發讀者身歷其境,因而進入作者所建構的想像世界。因此,「奇 幻」是以「想像」為基礎的表現形式,是隸屬於「想像界」,且與現實相反的。
至於「魔幻現實」,則展現了另一種完全不同於奇幻的概念。魔幻現實主義 的作品,不需要證明事件的神秘性,這和奇幻就有顯著的不同。哈利波特在魔法 世界裡,必須穿上隱形斗蓬,才能讓旁人看不見他;但是,阿言德在《怪獸之城》
中,所描述的印第安霧族人,他們將全身塗上與周遭環境相仿的顏色,並藉由專 注和內心的寧靜,讓心靈與智識完全合而為一,臻於至高完美的境界,隨後,遂 在叢林中隱身不見。雖然兩者的最終結果,同樣是讓旁人看不見他們,但是,差 別卻在於,哈利波特所使用的寶物之一「隱形斗蓬」,是來自作者羅琳(J.K. Rowling, 1965~)的創意表徵;而印第安霧族人使用的隱身術,本來就不是因為阿言德的 想像才存在,而是源自於印第安原住民的傳統信念。
也就是說,「奇幻」具有天馬行空的特質,而此特質源自於想像;反之,「魔 幻現實」卻強調其怪誕離奇是「源自於現實」,是揭露現實背後秘密的一種模式。
一言以蔽之,魔幻現實並非如同奇幻一般,另創一空間和時間;反而是在具體的 現實中,去拓展空間和時間,以此呼應當年法蘭茲.羅(Franz Roh)所說:「神秘 並非源自於再現的世界,而是隱藏、搏動於事物背後264。」之魔幻現實特性。
263 同註 260,頁 12。
264 參考自陳眾議著,《魔幻現實主義》,頁 24。
總之,因為阿言德的寫作帶有明確的反應現實之自覺性,在《天鷹與神豹的 回憶三部曲》中,更是將現實社會裡,人類的關切與憂慮書寫在作品裡。因此,
藉由魔幻的筆觸,阿言德將試圖讓現實世界中,所存在的諸多問題,呈現而出。
因此,對阿言德而言,無論從哪個層面來講,她利用魔幻現實主義所描寫的事物,
都將具有現實主義的特徵——源于現實;同樣的,也具有現實主義的功能——反 映現實。因之,將阿言德定位在「奇幻」作家行列,實有不妥。
在一篇名為〈穿裙子的加西亞.馬爾克斯與阿連德的家族史——重讀《幽 靈之家》〉的文章中,撰文者寫道,阿言德曾在採訪中表示:
在歐美曾經有一段時間,邏輯與實用的方法在文學中盛行,但並沒有 持續很久,那是因為生活充滿了神秘。文學的目的就是去發掘神秘。
它會擴展你的視野。當你允許夢、想像與預兆進入你的日常生活並且 把這些寫下來的時候,現實似乎變得更豐富了。因此,克萊拉265這個 人物與其說是魔幻的,不如說是恢復想像在文學中的活力的一種嘗 試。如果你能理解格裏高爾·薩姆沙266清晨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一隻大甲 蟲的故事,那麼,你就不會去追究,克萊拉為什麼能憑意志使桌子上 的小鹽瓶跳舞267。
當然,阿言德帶讀者們穿越之一個個充滿神秘的國度,我們不必去追究,它 們是否存在於地球上的哪一個真實地點;也不需要尋求科學驗證,去證明阿言德 所言是真是假。如果我們能夠理解,這世界無奇不有;那麼,我們就會去相信,
萬事皆有可能。
265 「克萊拉」是阿言德成名作《精靈之屋》的女主角,她能憑自己的意念移動物品。
266 「格裏高爾·薩姆沙」是卡夫卡《變形記》中的主角。
267 參考自滕威著,〈穿裙子的加西亞.馬爾克斯與阿連德的家族史——重讀《幽靈之家》〉,《藝術 評論》(北京市:中國藝術研究院,2007 年 08 期),頁 47-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