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並非源自於再現的世界,而是隱藏、搏動於事物背後。
—Franz Roh77 拉丁美洲大陸上的「種族」結構,是魔幻現實主義手法形成的重要條件之一。
事實上,拉丁美洲是個種族混雜的地區,除去土著印第安人之外,還有殖民時期 被販賣到這裡來的黑人,同時還接納來自歐洲各國的移民。種族結構的複雜,使 得拉丁美洲不排斥任何外來文化,也造成歐洲文化、印第安文化和非洲文化同時 並存,相互滲透,彼此融合而連結出獨特的文化結構。
誠然,美洲本是一塊古老神奇的土地,千百萬印第安人在這裡繁衍生息。他 們以自己的勤勞和智慧創造了光輝燦爛的土著文化。早在公元前2500年,美洲就 有文明產生,一路發展之下,在文明的鼎盛期,文明的發展甚至較同時期的歐洲 大陸也毫不遜色。但也因為與世隔絕的地理因素,使得印第安傳統、宗教信仰和 風俗習慣皆與舊世界大相逕庭。於是乎,對舊世界來說,美洲文化就成了神奇色 彩的同義詞。
不過,對印第安人而言,歐洲文化其實更有其不可思議之處。在幾世紀以前,
他們的帆船、騎兵、火槍、盔甲等,無一不使印第安人望而生畏、不知所措。當 時在美洲大陸攻打新領土的西班牙騎兵,所到之處,不是被奉若神明,便是被當 作妖怪。因為在印第安人眼裡,他們「可分可合」(指騎手與坐騎),法力無邊。
因此,新舊大陸的人們,對於彼此這截然不同的種族,都認為對方展露的怪異行 徑,實屬相當神奇的子民78。
77 陳眾議著,《魔幻現實主義》(瀋陽:遼寧大學出版社,2001 年),頁 24。
78 同上註,頁 41。
當然,真正神奇的還是印歐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化,在美洲的並存與混合,所 造成拉丁美洲日後文化上的光輝燦爛之情況。而今,在這方土地上,現代與遠古、
科學與迷信、電子與神話、摩天大樓和史前狀態交織在一起:一邊是兩千萬人口 的泱泱都市,一邊是赤身裸體的各色土著;一邊是電視機,一邊是護身符79。
因此,人們既可以在這裡看到現代科學技術的成果,也可以看到山野林莽之 中,處在蒙昧狀態下的原始部落;既可以看到天主教的廣泛傳播,也可以看到印 第安人和黑人的古老宗教習俗。這樣的現實,自然而然的給拉丁美洲披上一層奇 異、神秘的色彩80。
祖籍智利的阿言德,正是成長自擁有豐富歷史背景與文化繽紛閃耀的南美 洲。過去在這片土地上,孕育出的萬種風情與多元人種,阿言德也將之融入在作 品裡。在三部曲中,她帶領讀者飛越千萬里,與美國男孩、巴西女孩、印第安人、
喇嘛、非洲土著……等,一同降落在這方神奇的土地上,和鬼魅、靈魂、幻影邂 逅,充分展現現實與魔幻交互融合之奇異美學。
從「現實面」來說,由於阿言德目前旅居美國,對於美國的青少年,自有其 深刻的觀察與體會。因此,她將《天鷹與神豹的回憶三部曲》裡的男主角亞歷山 大,刻畫得相當活潑生動,他的思想行為與一般印象中的美國年輕人無異,顯而 易見是現代青少年的翻版與寫照。另一方面,在「魔幻」的部分,則是連結自書 中不斷出現的靈魂與原始土著;這些神奇怪誕的人物,讓我們彷彿掉入恍惚迷離 的幻覺裡,真假難辨。阿言德藉由這樣饒負趣味的書寫,藉由「現實」世界平凡 的美國男孩,對比出「魔幻」存在的第三世界土著,讓不同「種族」間營造的游 移互動,產生魔幻的趣味,從彼此的眼眸中,都能感受到神奇的火焰燃燒著,此 為阿言德所經營之相當成功的魔幻現實。
阿言德書中所描繪的人物,皆有其獨特的個性與特色。無論是正陷入成長風
79 同註 78。
80 柳鳴九主編,《未來主義 超現實主義 魔幻現實主義》,頁 370。
暴的男主角亞歷山大;善良純真、精通動物語的巴西少女娜迪雅;亦或是形象宛 如阿言德自我投射的祖母凱特,都被成功塑造了角色典型。雖然這些皆是因應小 說創作而虛構出來的人物,但是,如果說,這些人物是來自「人間」,也就是代表
「現實世界」子民的話;那麼,在現實世界中,阿言德還另闢一道門,讓未知的
「鬼域」人物與之悠遊並穿梭其間。筆者認為,阿言德在三部曲中,於人物的描 述上,最為特出的部分,便是針對這些屬於「人間」及彷若來自「鬼域」的人物,
所做出的相互交流、彼此融合之神奇書寫。
一、 豐富精彩的人間
在首部曲《怪獸之城》裡,我們來到南美洲的亞馬遜河,遇見了印第安人;
三部曲《矮人森林》則是飛越非洲大陸,原始土著與非洲風情躍然紙上。為什麼 阿言德會選擇這些地方來呈現魔幻現實?這地區的「種族」結構與「魔幻現實」
是否有深刻的關連?
實際上,魔幻現實主義最早可追溯至30年代。它原是起始於拉丁美洲作家對 美洲本源的兩支血脈——「印第安文化」和「黑人文化」的再發現、再審視81。當 時,以相對歐洲人而言,充滿詭譎多變色彩的蠻荒世界為主角所書寫的作品,在 魔幻現實大家瓜地馬拉的米格爾.安赫爾.阿斯圖里亞斯(Miguel Angel Asturias, 1899~1974)的《瓜地馬拉的傳說》(Leyendas de Guatemala, 1930)82中,即可窺 知一二。阿斯圖里亞斯初出茅廬的這本傑作,向一直以來自認自己是既文明又安 逸的歐洲人,展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原始生活。書中提到如夢似詩的傳說、古老 民族的種種信仰,以及揭示出即使經歷各種歷史和現實環境的洗禮,印第安人仍 然努力不懈地在這片豐饒的土地上,刀耕火種,展現強大生命力與威攝感的那種 精神。勾勒不同種族、不同文化的交鋒和並存,以及由此產生的美洲現實生活複 雜的精神內容,這是《瓜地馬拉的傳說》的主旋律。由於阿斯圖里亞斯在這個作
81 陳眾議著,《魔幻現實主義》,頁 43。
82 Miguel Angel Asturias, Leyendas de Guatemala(Guatemala: Piedra Santa, 2007).
品裡,從頭到尾都是表現在深層問題的探討上,並賦予象徵性、寓言性和神話色 彩,同當時拉丁美洲文壇流行的反映印第安人疾苦的土著小說形成了強烈的反 差。依陳眾議在《魔幻現實主義》這本書中所認定,阿斯圖里亞斯的這本《瓜地 馬拉的傳說》,堪稱是魔幻現實主義的開山之作83。正如同阿根廷的恩里克‧安德 森‧因貝特(Enrique Anderson Imbert, 1910~2000)認為:「在魔幻現實主義小說 中,作者的根本目的是試圖借助魔幻來表現現實,而不是把魔幻當成現實來表現
84。」
換句話說,在魔幻現實的小說裡,事件即使是真實的,也會使人產生虛幻的 感覺。阿斯圖里亞斯在《瓜地馬拉的傳說》裡,讓當時的讀者感受到,看似平凡 的印第安人,卻擁有最不平凡的神奇力量;同樣的,阿言德在《天鷹與神豹的回 憶三部曲》中,對於人物的描繪,也讓讀者帶有相同感受。她將世界上真實的種 族,透過魔幻包裝,讓我們感受到神奇。
阿言德曾在接受訪談時提過:「我的確描述到一些地點和文化特色,但我並沒 有確切說明是指哪些國家或地點85。」因此,她帶入的印第安人或是亞洲、非洲其 他人種的議題,在小說佈局上,並無從考證是否皆為真實的存在。當然,對於故 事中的人物,她從沒承認過,它是真實的;卻也從沒否認過,它是虛構的。不過,
正因為有這樣模糊的空間,反倒讓阿言德擁有更多舞台,可以盡情揮灑,並大膽 肆意地進行創作。例如,在《怪獸之城》裡,阿言德所描繪的「霧族人」:
清晨的光線下,亞歷山大首度清楚看到霧族人。他們令人害怕的外表……
裸體,身體塗著紅黑綠色,戴著羽毛手鐲,頭髮剪成圓形,頭顱的上半 部剃光,像削髮的神職人員。他們的弓箭綁在背上,還帶著一個蓋著一
83 陳眾議著,《魔幻現實主義》,頁 43。
84 Enrique Anderson Imbert, El realismo mágico y otros ensayos(Caracas:Monte Ávila Editores, 1992), pp. 20-1.
85 張淑英著,〈伊莎貝.阿言德—神奇冒險,魔幻魅力〉,《誠品好讀Issue:78》,頁91。
片皮囊的小南瓜,裡面裝著致命箭毒。每個人頭上都亮出疤痕,疤痕等 同於引以為傲的戰爭勳章:勇敢和力量是用挨過的棒擊痕跡來度量 的……他們身材矮小,男人身高不到一百五十公分,小孩像是袖珍人 類……,他們的皮膚呈古銅色,顴骨很高;男人剪成圓形的頭髮像個盤 子放在耳朵的高度……86。
上述看起來是相當寫實的描寫。阿言德筆下的印第安人模樣,讓我們想起在 書中或是電影裡,似曾相識的土著形象。不過,緊接著:
亞歷山大漸漸看到一個個圍繞著他們的裸體人,身上畫著線條和色塊,
手臂綁著羽毛和皮製圈環,無聲,輕盈,靜止不動。即使是在身邊,卻 很難看到他們;他們完美模仿大自然,像模糊的鬼魂一樣,根本看不見 他們87。
此時的亞歷山大,只感到血液鞭打著太陽穴,籠罩他的是那種像是活在睡夢 中的幻覺,好似一種緊繃感,彷彿事件發生在一個玻璃泡泡裡,隨時可能變成碎 片。腦海裡閃過電影畫面:「一個小男孩和外星人相遇」的景象,這和他那時經歷 的情況很類似。亞歷山大來自科技獨步全球的文明大國,但是,此時此刻,他不 過是一個無知的莽漢,擅自闖入神聖魔幻的領地。
漫無止境的幾分鐘過去了,夜晚快速降臨,將他們完全裹住。最後孩子 們發覺只剩下他們;印第安人已經悄悄消失了,像從虛無中出現時一樣 輕盈。「霧族人」,隱形人,亞馬遜河流域最遙遠、神秘的居民。大家知
86 伊莎貝.阿言德(Isabel Allende)著,張雯媛譯,《天鷹與神豹的回憶。首部曲:怪獸之城》(La Ciudad de las Bestias),頁130。
87 同上註,頁 115。
道他們的存在,但是沒有人真的和他們說過話88。
道他們的存在,但是沒有人真的和他們說過話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