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淑英在〈二十世紀拉丁美洲文學〉110一文中,曾整理出魔幻現實的幾項特 點。她認為「魔幻現實」將人物做一「二分法」,在不同空間切分為本體與分身作 用,將其角色複雜化,利於加深情節之玄與謎。若要分割說明的話,可以說「魔 幻」是技巧的運用,而「寫實」是主題背景。
在《天鷹與神豹的回憶三部曲》中,男女主角亞歷山大與娜迪雅,即對應出 上述所言,「二分法」的魔幻現實特點。當亞歷山大在毛洛.卡里亞斯的住處,
首度與一隻大型的貓科動物正面接觸時,阿言德便隱約營造了一種氛圍,預告亞 歷山大和這隻動物將會有不尋常的連結關係。當這隻被囚禁的猛獸,以慣有的瘋 狂姿態走動時,牠的皮膚閃耀著光澤,被催眠的眼睛仍舊煥發黃玉的顏色,讓人 毫無猶豫的相信,黑豹的確是南美洲最嚇人的動物。牠們對任何東西從不退縮,
相當勇敢。此時的牠,更發出驚人的咆哮聲,然後把黃色的眼神鎖定亞歷山大;
牠靜止不動,肌肉緊繃,煤玉般黝黑的皮膚砰然顫動。亞歷山大和牠如此靠近,
他甚至可以仔細分辨猛獸眼珠裡的每個金黃小斑點。這時,雙方的眼睛正在做沈 默的對話。一切都不見了。亞歷山大感覺自己身處在一片遼闊的黃金平原,單獨 站在動物面前,被許多高聳的黑塔包圍;他在一片白色天空底下,那裡飄著六個 像水母般透明的月亮。他看到那隻貓科動物張開咽門,珍珠似的大牙閃閃發亮,
然後以像是來自洞穴底層的人聲,發出他的名字:「亞歷山大」。而他則用自己的 聲音回應,但是聽起來也像是來自洞穴:「黑豹」。然後,平原的沙土發出磷光,
天空轉黑,六個月亮開始繞著軌道,像緩慢的彗星般運行111。
110 張淑英的〈二十世紀拉丁美洲文學〉,收錄於向駿等著,《拉丁美洲研究》(台北市:五南,2001 年),頁289-320 中。此段為筆者參考於頁 297 中,張淑英談到將魔幻寫實分為四大特點中之觀 點。
111 伊莎貝.阿言德(Isabel Allende)著,張雯媛譯,《天鷹與神豹的回憶。首部曲:怪獸之城》(La Ciudad de las Bestias),頁75-6。
阿言德描述了一個如此真實的經驗,亞歷山大甚至可以發誓,有幾分鐘的時 間,他人是在另一個世界裡,一個有絢麗沙土以及六個月亮在穹蒼旋轉的世界,
一個他和美洲豹融合成為一個聲音的世界。儘管他沒有足夠的語彙把曾有的感受 告訴娜迪雅,但她卻好像不需要聽細節就懂了:「那隻美洲豹認出是你,因為美洲 豹就是你的圖騰動物112。」
在魔幻現實的小說裡,「本體」與「分身」原本就是孿生子;而「變形」,則 是孕育魔幻現實的基因之一。阿言德藉由擁有神奇心靈力量的娜迪雅,說出每個 人與圖騰動物的關係。她告訴亞歷山大:「我們每個人都有一種動物的靈魂陪著,
那就像我們的靈魂。並非所有人都會找到他的動物,只有偉大的戰士和巫師才會,
但是你不用尋找就發現牠了,你的名字是『神豹』。」「亞歷山大是你父母親給的 名字,『神豹』是你的真實名字,但是要用這名字,你必須擁有美洲豹的天性113。」
聽起來相當不可思議。但是,在充滿魔幻現實的世界裡,這一切又是如此真 實。當瓦利邁宣布亞歷山大擁有神聖動物——「黑豹」的靈魂,並且是從很遠的 地方前來幫助霧族人時,印第安霧族人並不以為奇;因為,在美洲大陸上,人能 變形,這並不是唯一的例子。
古巴作家卡彭鐵爾(Alejo Carpentier, 1904~1980),在1948 年發表的作品《這 個世界的王國》(El reino de este mundo, 1948)中,就曾提及過類似的「變形」情節。
文中滿是對美洲國家海地(Republic of Haiti)的現實描述。不過,實際上,海地 現實(或者史實)毫無神奇可言,神奇的反倒是黑人文化,是信仰。
文中主角馬康達爾(Mackandal)是個關鍵人物,在作品中著墨較多。黑人同 胞對他非凡的、別出心裁的闡釋和誇張,充分展現出,此為真誠信仰之下的產物。
黑人同胞相信,馬康達爾之所以能成為他們的領袖,是因為他不同凡響:他會變 形,能長出翅膀飛翔;他不食人間煙火,卻富於人間真情。即使在馬康達爾被處
112 伊莎貝.阿言德(Isabel Allende)著,張雯媛譯,《天鷹與神豹的回憶。首部曲:怪獸之城》(La Ciudad de las Bestias),頁77。
113 同上註,頁 78。
以火刑,化為灰燼之後,海地黑人仍堅信他的生命天長地久、永生不滅。他們既 不悲傷,也不膽怯,因為他們「看見」馬康達爾掙脫枷鎖,在烈火中自由飛翔,
然後神不知鬼不覺的回到這個世界,消失在黑人之中。
馬康達爾,黑人們的英雄,他長出羽翼、變身,其目的是為了保護同胞,完 成志業;同樣的,《天鷹與神豹的回憶三部曲》裡的亞歷山大和娜迪雅,分別為 黑豹與白鷹的化身,同樣也被賦予守護子民的任務。
當然,「變形」是如此神奇——但即便如此,還是不能等同於,此為作者針對 某種客觀現實的闡述,進而產生的效果;相反的,這是基於在某種「信仰」之下,
所誕生的原則。誠如卡彭鐵爾在《這個世界的王國》的序言中所提及:「神奇是現 實突變的產物,是對現實的特殊表現,是對現實狀態的非凡的、別出心裁的闡釋 和誇大。這種神奇的發現令人興奮至極。不過,這種神奇的產生,首先需要一種 信仰114。」
因此,「變形」之於魔幻現實的「神奇」,並不單單只是客觀現實(歷史)的 呈現,而是立基於某種「信仰」的表達;是「信仰」對現實的突變、表現、闡釋 與誇大。只要相信,人就能變形。
不少評論只注意到馬康達爾的變形,並以此認為卡彭鐵爾的神奇是一種藝術 虛構,是對卡夫卡115(Franz Kafka, 1883~1924)的模仿。殊不知神奇的部分不在 變形,而在「信仰」。通觀小說演進脈絡,無論是馬康達爾的變形還是升天、復活,
都是信仰的產物、偶像崇拜的結果,若用現今神話—原型批評理論來看,這是黑 人集體無意識的宣達。若以理性主義者的角度看馬康達爾的死亡,會認為黑人「麻 木不仁」;但黑人之所以「興高采烈」,卻是因為他們「看到」馬康達爾的「復活」
116。這兩種世界觀的對立越明顯,反差越強烈,就愈顯出黑人文化的魔幻和玄妙。
114 陳眾議著,《魔幻現實主義》,頁 51。
115 卡夫卡(Franz Kafka, 1883~1924)生於捷克布拉格,是 20 世紀著名的德語作家。死後作品廣 受世人喜愛,其最著名的作品為《變形記》(Die Verwandlung)。被譽為魔幻現實主義的先驅。
116 同註 114,頁 53。
那麼,為什麼魔幻現實主義的作家,會以「信仰」的意念來支撐「變形」的 軀殼?在回答上述問題之前,理應連結到與人類「意識」相關的理論上,並以此 互為對照。瑞士心理學家卡爾.古斯塔夫.榮格(Carl Gustav Jung, 1875~1961)
117,曾到非洲及美洲等地對原始人類的心理進行考察,並提出「集體潛意識」這 一重要的心理學概念。他考察非洲及美洲等地,原始人類的宗教、神話、傳說、
童話與夢境,並比較許多西方人與東方人的不同點,發現許多共同的原型,並得 到以下結論:榮格認為「集體潛意識」是人格中最深刻、最有力的部分,它是幾 千年來人類祖先經驗的積累所形成的一種遺傳傾向。這些遺傳傾向被稱為「原 型」。各種「原型」在夢境、幻覺、幻想、神經症中無意識地被表現出來。相對於 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 1856~1939)的無神論傾向,榮格認為「集體潛意識」
中充滿了神的形象。
「集體潛意識」在榮格看來,代表一種概念:儘管現代人的肉體與精神已然分 離,精神轉變成物質的產物;但是,在原始人的世界裡,精神與肉體還是結合的。
我們往往將意識等同於精神;然而,實際上,精神並不等同於意識,在很大的程 度上,它並不是受到意識支配,而是受潛意識的制約作用。潛意識是模糊曖昧的,
每個人的心理底層,都積澱著整個人類自始前時代以來的所有內容;也就是說,
每個人的潛意識裡,都容納著自遠古以來,祖先遺傳的生活與行為模式——此即 為榮格所謂的「集體潛意識」118。
榮格的「集體潛意識」不是個別的,卻是普遍存在於每個人的基因裡。因此,
每一個人都先天地、潛在地具備這種適應生存環境的心理機制。而這種潛意識,
是先於意識存在的。它的內容,就是所謂的「原型」。神話、傳說、童話與宗教,
117 以下敘述參考自兩本專書:卡爾.古斯塔夫.榮格(Carl Gustav Jung)著,馮川、蘇克譯,《心 理學與文學》(台北:久大文化,1994 年)、長尾剛著,蕭雲菁譯,《圖解榮格心理學》(台北:
易博士出版社,2008 年)中,所提及之論點。
118 朱剛著,《二十世紀西方文藝文化批評理論》(台北:揚智,2002 年),頁 88。
都是原型的表達方式。在集體潛意識中,每一個人都不是個別存在,每一個人都 是不可分割的彼與此,它是集體經驗的集結。此外,榮格以為集體潛意識完全來 自繼承與遺傳,有多少生活上的典型環境,便有多少個原型。因此,它是「集體 的、普遍的、非個人的」。它並不是我們個人主觀的幻想。
由於拉丁美洲、非洲大陸,政治方面長期處在獨裁統治與動盪不安之中,因 此,當地的人民總是相信,這樣苦難的日子將會沒完沒了地,甚至持續幾百年也 不足為奇。祖先們將感受到的獨裁痛苦因子,再遺傳給下一代,一種永無止境,
無邊痛苦的感受,在他們的血液裡竄流循環。我們甚至可以大膽假設,無論是拉 丁美洲或是非洲人民,迫於對現實環境的無奈,於是乎,彼此的思想在無意識中,
遂逐漸匯集成榮格所說的「集體潛意識」。
而卡彭鐵爾所強調的「神奇現實」與「信仰」,它們之間的關係,恰恰與「集 體潛意識」有關。這是因為生活艱辛,進而產生精神寄託的「信仰」。卡彭鐵爾
而卡彭鐵爾所強調的「神奇現實」與「信仰」,它們之間的關係,恰恰與「集 體潛意識」有關。這是因為生活艱辛,進而產生精神寄託的「信仰」。卡彭鐵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