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雅薇曾說過:「魔幻現實的表現手法,是以『時間』與『空間』為主要幻 化生成的供給條件所組成。在現實世界中,框架與荒謬的想像,其間所需要的跳 脫表現手法,即可為魔幻現實描寫的表現方式之一148」。但筆者以為,荒誕不一定 全為荒誕,部分應能反射出現實的心態與作者的預設;框架所侷限的也不一定全 是事實,部分則能視為抽象想像力的暈染與讀者的聯想。「魔幻現實」在空間與 時間的表現上,必須擺脫框架,讓荒誕怪異從中跳脫而出。正如張淑英在〈二十 世紀拉丁美洲文學〉一文中所言:「『魔幻現實』具有幾點特色……其中,荒誕 與現實一體兩面,作為呈現真實的表現方法149。」
因此,「魔幻現實」於作品裡的表現手法,無論在時間或是空間的開展上,
皆是靈活的、有生命力的,可以是週而復始的重複,也可以脫離現實物理時間的 規格化規定,游離在現實、未來、過往等三向度的時間與空間之中,藉此彰顯魔 幻現實作品的獨特之處。一如柳鳴九所言:「這種魔幻、神奇色彩的形成,固然 取決於神話、傳說的移植,但是作者採用的循環往復的敘述形式及週而復始的時 間觀也是至關重要的150。」
依上述柳鳴九所言,無論在空間或是時間的敘述上,魔幻現實將不遵循現實 世界裡的一致性,而是另外採取不同的敘述觀點來創作。也就是說,魔幻現實的 特點之一,在於將既有框架打破,讓怪異與荒誕跳脫展現。
既然如此,我們勢必該先瞭解在小說作品中,「框架」的涵義是什麼?藉此,
我們才能明白,「魔幻現實」到底正試圖打破何種「框架」。在英國小說家佛斯
148 以上論點參考自劉雅薇著,〈魔幻寫實式描寫初探:以簡媜作品為觀察核心〉,《現代文學》(第 22 卷第 3 期,2006 年 8 月),頁 54。
149 張淑英的〈二十世紀拉丁美洲文學〉,收錄於向駿等著,《拉丁美洲研究》(台北市:五南,2001 年),頁289-320 中。此段收錄於頁 297 中,張淑英談到將魔幻寫實分為四大特點中之其中一個 觀點。
150 柳鳴九主編,《從現代主義到後現代主義》(北京:中國社會科學,1994 年),頁 136。
特(E.M.Foster, 1879~1970)探討小說理論的專書《小說面面觀》(Aspects of the
Novel)中,曾對小說提出詳盡的討論與定義。按照佛斯特的看法,「小說的基本
面就是故事,沒有故事就沒有小說。」佛斯特還對故事下了一番定義:「按時間 順序安排的敘事(narrative)151。」因此,當人們談及「小說」,心中所浮現的是 對「小說」此一物體的經驗或對過往小說知識的認知,而這些經驗與知識影響著 人們的閱讀,進而形成一種期待。對小說的期待與固有的知識即構成故事最基本 的骨架。而「框架」,正是當談及「小說」時,腦中所浮現與期待的,一種過去 曾經閱讀過的小說結構與小說知識的形象;換句話說,這些知識與期待正是所謂 的「小說框架」152。不過,魔幻現實的作品,卻是在這些小說文本中,質疑了理性世界的線性邏 輯和以因果作為思考線索的敘事體153。於是,框架消失,荒誕現身。
不僅如此,在大陸學者林驤華、朱立元、居延安、顧曉鳴所主編的《文藝新 學科新方法手冊》一書中尚有提到,在創作手法上,魔幻現實的作品還重視以下 幾項要點:「在作品結構方面嘗試各種革新,時常運用空間錯置、交叉獨白的結 構,喜歡打破主觀和客觀的秩序,混淆人與鬼、實感與虛幻、神話與現實之間的 界線154。」
由此可知,魔幻現實所強調的「框架與荒誕的跳脫展現」,標誌出時間、空 間的多重可能,神話、現實的尋常超越,今生、前世、來者的循環反覆。因其跳 脫之姿,才能顯露荒誕者不為荒謬,框架世界不為框限之意義。
為了達到上述所言「框架」的跳脫展現,魔幻現實主義採用的手法,亦是多
151 參考自愛德華.佛斯特(Edward Morgan Forster)著,李文彬譯,《小說面面觀》(Aspects of the Novel)(台北:新潮,1995 年),頁 61。
152 參考自紀志賢著,《小說的框架—論沈從文《邊城》研究》(國立政治大學語言學研究所碩士論 文,2000 年),頁 23。
153 參考自廖炳惠著,《關鍵詞 200》(台北:麥田出版社,2003 年),頁 158。
154 參考自林驤華、朱立元、居延安、顧曉鳴主編,《文藝新學科新方法手冊》(上海:上海文藝,
1987 年),頁 451。
種多樣的。想要跳脫框架的桎梏,「誇張」和「荒誕」的描寫,在魔幻現實的小說 文本中,自是不可缺乏。
阿言德在《天鷹與神豹的回憶三部曲》中,針對「誇張」的描寫,亦是著墨 不少。事實上,「誇張」是文藝創作中常常採用的表現手法,它以現實生活為基 礎,通常藉助想像,抓住描寫對象的某些特點加以誇大和強調,以突出事物某一 方面的本質特徵並加強其藝術效果。只不過,在魔幻現實主義的創作作品中,這 種手法運用得更普遍、更充分,甚至達到荒謬離奇、難以置信的地步155。例如在
《怪獸之城》中,娜迪雅在介紹巴爾德梅洛神父時,便告訴亞歷山大:
「巴爾德梅洛神父在螞蟻入侵以前就住在這裡了。」娜迪雅這樣介紹神父。
「幾乎四十年前,我在興建這個鄉鎮時來的,螞蟻襲擊時,我人也在這裡。
當時我們得放棄一切,往下游逃走。螞蟻像一片巨大的黑色斑點抵達,
嚴酷地前進,毀滅所經之處的一切。」神父述說往事156。
當整個鄉鎮全被螞蟻包圍,而且災情慘重到必須令整個鄉鎮的居民撤離,我 們實在很難想像,這樣一個被昆蟲凌虐的鄉鎮。面對此項危機,最後的解決辦法,
竟然是要求民眾在離開前,放一把火,燒掉房子,毀掉一切;心中只能寄望火勢 把螞蟻引開,期望有機會於幾個月後,再度返回故居。
這樣的誇張手法,在一般人的閱讀經驗裡,的確較為特殊。在我們所能理解 的「小說框架」範疇內,蟲災雖然常見,但是要達到整個城鎮如同被毀滅一般的
「大災難」程度,實屬不易。阿言德在文本中提及這樣的情節,即是試著打破我 們慣於理解的框架,讓閱讀者充滿誇張與荒誕的感受。如此,即是「魔幻現實」。 其實,阿言德在她的成名作《精靈之屋》裡,也曾置放過雷同的情節。當時,
155 柳鳴九主編,《未來主義 超現實主義 魔幻現實主義》,頁 418。
156 伊莎貝.阿言德(Isabel Allende)著,張雯媛譯,《天鷹與神豹的回憶。首部曲:怪獸之城》(La Ciudad de las Bestias),頁50。
在女主角克萊拉的世界裡,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螞蟻災害。螞蟻爬上孩子的床,吃 光了所有的食物,攻擊牛群和馬匹,甚至極為可能,在一個月後,把人類也吃掉。
正當嘗試過所有科學理智的解決辦法之後,在極度失望和沮喪的低潮中,他們把 老派卓.加夏帶來。他步履蹣跚,看起來又黑又小,牙也沒了……實在是毫不起 眼的老頭。老派卓.加夏只是低頭看看地板,一面用沒有牙齒的牙齦空嚼著,不 知所措。然後,他要來一方白手帕,走到院子,走到果園,所有的居民和外國人 都跟在他後面,甚至有外國人輕蔑的笑著,用著極度嘲諷的口氣說道:「這個野蠻 人,老天爺!」……不過,老人不為所動,他困難地蹲下來,開始蒐集螞蟻,等 到有一把之多就放到手帕裡,然後把四角打結,放到帽子裡。「我會教你們怎麼出 去,螞蟻們,然後就把你的同伴一塊帶走。」老人慢慢配上馬鞍,爬上馬,一面 在嘴裡對螞蟻喃喃唸著一些建議、智慧的禱詞和咒語。其他的人看著他走遠,不 見了人影。……黃昏時,老派卓.加夏回來了,他慢慢的下馬。他告訴老爺,他 已將螞蟻領到大馬路上去了。然後,他回家去了。他倦了。第二天早晨,找不到 一隻螞蟻。老派卓.加夏只解釋:「和牠們說話,先生。叫牠們走,告訴牠們在這 裡惹人討厭,牠們瞭解的157。」
阿言德在《精靈之屋》裡描寫了這一段故事,就如同在《天鷹與神豹的回憶 三部曲》裡,巴爾德梅洛神父說出的螞蟻大災難一樣,兩者皆是利用誇張描繪,
來挑戰我們心中早已既定的小說框架,讓「魔幻現實」的風格再度受到世人矚目。
她採用誇大到令人不敢置信的筆法,緩緩說出在她的成長經驗裡,曾於現實生活 中所發生過的故事。不僅讓讀者不由自主的折服於她講述故事的能力,從中得到 全新的體驗;更對於神秘的「魔幻現實」誇張呈現所帶來的感官刺激,有了印象 深刻的體會。
當然,眾所皆知,在「魔幻現實」的作品中,運用誇張手法所寫的故事情節
157 伊莎貝.阿言德(Isabel Allende)著,張定綺譯,《精靈之屋》(La Casa de Los Espíritus)(台北 市:時報,1994 年),頁 119。
幾乎俯拾即是。祕魯文學評論家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Mario Vargas Llosa, 1936~)
曾在評論馬奎斯作品的論文中,提及以下觀點:「馬奎斯借助於誇張,而後把具體 現實變成了『一種具有幻想色彩的新現實』158。」這種「具有幻想色彩的新現實」,
並沒有完全割斷與具體現實的聯繫。所以,儘管讀者首先看到的是代表這種新現 實的藝術形象,並且能夠劃清彼此之間的界線,區分這種藝術形象的兩重性:「魔 幻的」與「現實的」;但實際上,卻還是深陷在「魔幻的」與「現實的」所形成的 漩渦裡,甚而彼此緊密包捲在一起。
既然魔幻現實借助於誇張,誓言要將具體現實轉變成一種「具有幻想色彩的 新現實」,因此,我們便可想像,阿言德在《精靈之屋》與《天鷹與神豹的回憶三 部曲》裡所提及的螞蟻災害,在現實的拉丁美洲生活中,勢必有其曾經出現過的 印記;甚至在馬奎斯的《百年孤寂》中,邦迪亞家族最後一個長了一條豬尾巴的 子孫,也是被螞蟻吃掉的159。螞蟻災害,正若有似無的在現實世界中出沒。阿言 德於是利用了誇張、荒誕的筆觸,將或許曾在現實世界中發生的,或曾經親身經 歷過的螞蟻肆虐事件烘托而出,徹底顛覆一般讀者的想像。而這正是魔幻現實藉
既然魔幻現實借助於誇張,誓言要將具體現實轉變成一種「具有幻想色彩的 新現實」,因此,我們便可想像,阿言德在《精靈之屋》與《天鷹與神豹的回憶三 部曲》裡所提及的螞蟻災害,在現實的拉丁美洲生活中,勢必有其曾經出現過的 印記;甚至在馬奎斯的《百年孤寂》中,邦迪亞家族最後一個長了一條豬尾巴的 子孫,也是被螞蟻吃掉的159。螞蟻災害,正若有似無的在現實世界中出沒。阿言 德於是利用了誇張、荒誕的筆觸,將或許曾在現實世界中發生的,或曾經親身經 歷過的螞蟻肆虐事件烘托而出,徹底顛覆一般讀者的想像。而這正是魔幻現實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