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去是魔幻的東西,實際上不過是拉丁美洲現實的特徵。我們每走一步都 會遇到其他文化的讀者認為是神奇的事物;而對我們來說,卻是每天的現實
122。 —馬奎斯
在魔幻現實裡,看似虛幻、不著邊際的表面現象,實際上,卻是一種透視與 異化現實的表達方式。
古巴作家卡彭鐵爾(Alejo Carpentier, 1904~1980)的《這個世界的王國》(El
reino de este mundo, 1948),書中提到的馬康達爾變形術,和捷克作家卡夫卡(Franz
Kafka, 1883~1924)的《變形記》123(Die Verwandlung, 1915)主角葛勒的變形甲 蟲衣缽相傳,也與西班牙文豪塞萬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 1547~1616)的《唐 吉訶德》124(Don Quixote, 1605)裡的「障眼法」一脈相承。他們都在看似不可思 議的表面現象裡,藉由虛幻的技巧轉變,來透視真相。卡彭鐵爾的《這個世界的王國》,能任意變形的主角馬康達爾是藉此來傳達深 意的表象。透視其內涵,皆是依卡彭鐵爾的意圖所使,欲讓書中這些人物與歷史,
描繪出在真實世界中,黑人曾有過的武裝暴動與扣人心弦的場景,並透視黑人的 內心世界和鬥爭精神;當然,抨擊當時法國殖民地對黑人的壓迫和奴役,針砭法 國資產主義政府在對待黑人問題上所採取的反動政策,則是另一項內涵125。在魔 幻的表象下,蘊含了「自由」、「平等」、「博愛」等含意,通過魔幻現實的神奇筆
122 馬奎斯(Gabriel Garcia Márquez)著,朱景冬譯,《諾貝爾獎的幽靈—馬爾克斯散文精選》(北 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1 年),頁 324。
123 卡夫卡(Franz Kafka)著,李毓昭譯,《卡夫卡變形記》(Die Verwandlung)(台北:晨星,2003 年)。
124 塞萬提斯(Miguel de Cervantes)著,蕭逢年譯,《唐吉訶德》(Don Quixote)(台北:志文,2000 年)。
125 柳鳴九主編,《未來主義 超現實主義 魔幻現實主義》,頁 385。
法,讓各種文化與深意交織在一起。
而在卡夫卡的《變形記》裡,男主角葛勒在一夕之間,變成了甲蟲。人,變 成蟲;人性,蛻化成蟲性。隨著形體的轉變,人際關係也跟著調整。原本葛勒是 家中的經濟支柱,現在卻變成家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一號人物。不過,儘管如此,
葛勒還是深愛著家人,既然已造成家中的負擔,他願意選擇自我了斷,獨自死去。
只是,他的死亡,家人非但不覺得悲痛,甚至還如釋重負地出門去郊遊呢!在《變 形記》裡,人—甲蟲—人,三者的關係,就這樣交疊在一起,圍繞著甲蟲的命運 起伏,折射出那個社會面貌的一角。卡夫卡要說的,其實並不是故事,而是人的 某種情境與意識,是人與人之間脆弱的關係。表面上的魔幻描述,卻是對人性黑 暗面的透視。
西班牙文豪塞萬提斯的《唐吉訶德》,主角唐吉訶德讀騎士小說入了迷,得了 騎士瘋魔症,一看見草原上旋轉的風車,就以為是罪惡的巨人在向他挑戰,不得 不過去拼個高低。在一旁的隨從桑丘,對主人的行為煞是費解,他明明看到主人 攻打的不是巨人而是風車,卻不明白自己的主人,為何有此怪異行徑。顯然的,
唐吉訶德的「巨人」,只是風車在他腦中的反映,但它差點要了他的命。
對唐吉訶德而言,憑著一股執著和熱情,絲毫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以維護正 義、鋤強扶弱、清除世間的不平做為自己神聖的使命,從表象上看來,他的確處 在神經錯亂的荒唐行為中;但是,除去表象的外衣之後,藉由荒誕的情節發展,
卻透露著善良的動機與人性中完善無瑕的純潔精神,一路勇往直前,向不可能挑 戰!而他所看到的風車,表象上是風車,但實際上,卻像是在西方繪畫中,慣於 拿來比喻世俗的鏡子一般,是一面諷刺人世虛妄的照妖鏡126。
阿言德在《天鷹與神豹的回憶三部曲》中,也將被視為神奇的表象,透過魔 幻現實的筆觸,在讀者面前,讓故事背後的真相透視而出。正如馬奎斯所言,看 起來是神奇的東西,其實卻是每天所面對的現實。只不過,「現實」還有所區分,
126 參考自林盛彬著,〈《堂吉訶德》的癲狂世界〉,《認識歐洲》(2000 年 9 月第 7 期),頁 82。
對唐吉訶德而言,「風車」和「巨人」就分別代表兩種現實:「客觀現實」和「主 觀現實」。無論是「客觀現實」還是「主觀現實」,皆是構築魔幻現實的支架之一。
大陸學者陳眾議在談論魔幻現實的篇章〈論魔幻現實主義的民族淵源〉中曾 提過,「客觀現實」之所以為客觀現實,是因為它乃不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 存在;而「主觀現實」則是前者在主體的折光反映,它既可能是逼真的,也可能 是失真的與扭曲的。人們對客觀事物的理解或多或少帶有主觀色彩,而這種主觀 色彩的形成,決定於人們生活、生產方式和經濟文化等諸多因素127。
「客觀現實」的價值存在於現實世界中,是一切現象的「表象」;而「主觀現 實」就是來自於個人,代表個人自身的「想像」。人類在初民時期,由於對許多自 然現象都缺乏瞭解,不得不用想像去解決它們。久而久之,這些想像便約定俗成,
成了神話或是迷信。於是天體的些微變化、某些動物的鳴叫或者姿態等等,都意 味著某種徵兆,同人的生死禍福有關。然而,隨著科學技術的發展,人們逐漸醒 悟,不再迷信,但這是就大多數人類而言。其實,相信預兆,把迷信奉為圭臬的,
至今仍不乏其人。
在《金龍王國》中,亞歷山大和娜迪雅為了幫助金龍王國的繼承人迪巴度解 讀金龍的密碼,冒險進入機關重重的密室中。他們在迷幻陰暗的環境裡,試圖尋 找前進的路。當他的眼珠可以適應洞穴微薄的光線時,亞歷山大辨識出一個人影,
但他卻無法看清楚,只知道應該是屬於女孩的外型和聲音。那女孩的長髮飄動,
皮膚放射出光線,舉止是人的動作,且聲音撩人。亞歷山大逐步靠近那個叫喚他 的漂亮寶貝及滿腦子縱欲享樂的誘惑,實在令他無法抗拒。……他腦中的意識提 醒他,那個女妖只是他腦內的想像……。他記得曾聽過有關印第安人的神話,瓦 利邁講述的那些有關宇宙起源的故事,起源處有條牛奶河,孕育著具有生命的所 有種子,但是也包括腐爛和死亡128。
127 收錄於柳鳴九主編,《未來主義 超現實主義 魔幻現實主義》,頁 387。
128 伊莎貝.阿言德(Isabel Allende)著,張淑英、戴毓芬譯,《天鷹與神豹的回憶。二部曲:金龍
在現實世界裡,出現的魔幻影像,在魔幻現實世界裡,都是真實的存在。表 面上看似鬼影幢幢,但透視其中,卻又如此寓意深遠。亞歷山大確實看到的許多 形象,構成「表象」的客觀現實,在現實中映照而出;或許看似虛幻,但在魔幻 現實的表象下,這就是現實。除去表象的外衣,透視其內涵,阿言德想要傳達的,
卻是生命中的貪婪與雜念慾望的永不滿足,就像事物永遠是一體兩面,生命與死 亡永遠只是一線之隔。
正如馬奎斯進一步所指稱的:
在魔幻現實裡,描寫的每一種情節,不僅是拉丁美洲的現實,而且也是 我們的觀念和我們自己的文化。這不僅是我們的現實,我們由衷的相信 這樣一種現實的存在,它和理性主義者劃去的現實範疇相去甚遠。理性 主義者在所到之處發現某種事情正在發生,甚至看到了它,他們知道它 存在著,但是卻否認它的存在,因為這和他們的原則不相容,因為它打 破了他們的界限,於是他們說這有點神秘,需要一種科學的解釋。因為 他們的理解方法比我們狹窄的多。我們接受了各方面的影響,所以我們 的接受能力也寬廣的多。所以我們認為是現實的、真正現實的東西,他 們便認為是神奇的,並且為了進行解釋而找到了神奇現實主義或是魔幻 現實主義之類的說法。而對我來說,這就是現實主義。我只限於觀察,
把看到的東西講出來罷了129。
依據馬奎斯的說法,在魔幻現實裡,的確不需要科學實證的額外加持。「表象」
呈現的萬種樣貌,無論是立足在「客觀現實」或是「主觀現實」的何種看法下所 展現的型態,都是實際上存在的現實。魔幻現實運用這些現實,將所要傳達的神
王國》(El Reino del Dragón de Oro),頁 212。
129 馬奎斯(Gabriel Garcia Márquez)著,朱景冬譯,《諾貝爾獎的幽靈—馬爾克斯散文精選》(Nobel Prize)(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1 年),頁 324-25。
話或是預言,甚至是富含哲理的深意,穿越表象,透視而出。
阿言德在《天鷹與神豹的回憶三部曲》中,主角亞歷山大在夢中見到一隻黑 色巨鳥撞上窗戶,玻璃碎片發出轟隆聲響,鳥飛進屋裡,把母親帶走。夢中的他,
無力的看著那隻龐然禿鷹用黃色爪子抓住母親的衣服,然後從那扇破碎的窗戶飛 出去,消失在濃雲密佈的天空裡130。「黑色巨鳥」在表象上是鳥的意象,但是透 視其間,則是死神的化身,隨時準備將亞歷山大的母親帶往死亡之路。在魔幻現 實中,表象是魔幻的物件,卻能透視出現實,此即為魔幻現實的書寫特色之一。
在阿言德的三部曲中,巫師或女巫的角色代表著預言與幻象。《怪獸之城》的 巫師瓦利邁,預言出人類的災難,必須由心靈純潔的亞歷山大與娜迪雅來拯救——
藉此透視出人類的傲慢與無知;《金龍王國》中的雪人女酋長噶噶——茵卜
(Grr-ympr),預言雪人族在她死後,會有族人滅絕的慘況——從無奈的語句中,
透視而出對族人的關愛與不捨。在種種看似「魔幻」的表象裡,卻實實在在的透 視出「現實」。正如同亞歷山大在非洲市集與班黑斯嬤嬤相遇時,班黑斯嬤嬤只憑 著主觀知覺,就能看透人的內心一樣——「看似魔幻的事物,卻是生活中的現實。」
表象與透視之間,即是魔幻現實。
130 伊莎貝.阿言德(Isabel Allende)著,張雯媛譯,《天鷹與神豹的回憶。首部曲:怪獸之城》(La Ciudad de las Bestias),頁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