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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與原始拉扯的角力戰

大陸學者鄧楠曾發表一論述〈論魔幻現實的美學追求〉,此文提出在魔幻現實 中,有關各種民族文化內涵、民族的現實生活與尋求各民族多維思考模式之看法,

以此作為對魔幻現實的美學追求。其中,他認為,拉美魔幻現實主義致力於把表 現民族內涵和創建民族特色作為其追求的目標。關於馬奎斯所強調的:「作為一個 具有拉美民族特色的作家,首先應該對拉美過去的歷史以及民族融合的多元文化 要有透徹的瞭解」之觀點,鄧楠也深表贊同183

的確,魔幻現實主義把美學追求的目標,定格在表現民族文化內涵上——這 部分無庸置疑。但是,民族文化的內涵究竟是一種空洞的口號,還是有其具體的 血肉呢?關於這個問題,答案則是肯定的。這一點,我們可以從魔幻現實大師馬 奎斯所作的論述,加以證明。他曾提出:

創作思想就是創作者對世界的看法。所以,思想不可避免的要決定和影 響藝術創作。作家有作家的世界觀,作家看到了世界,會設法描述出,

他所看到的世界和究竟是如何看它的。所以,凡是將自己的思想隱藏在 文學創作或一般藝術創作的人們,都不要擔心自己有什麼錯。因為不管 怎樣,思想是能看到的,是會表露出來的。忠實的對待我所講述的一切,

忠實的對待我所反應的世界並與之保持聯繫184

因此,在魔幻現實的作品裡,其中一種批判精神,便是將世界真實的樣貌與

183 鄧楠著,〈論魔幻現實的美學追求〉,《渭南師範學院學報》(第 22 卷第 1 期,2007 年 1 月),頁 42。

184 上述說法參考自馬奎斯(Gabriel Garcia Márquez)著,朱景冬譯,《諾貝爾獎的幽靈—馬爾克斯 散文精選》,頁319-20。

衝突,忠實呈現。在本論文探討的文本中,文明與原始的角力戰,多元民族的生 存議題,也將藉由作家思考之深刻與觀察之細膩,表露而出。

《天鷹與神豹的回憶三部曲》,亦如上述馬奎斯所言,正是藉由魔幻現實的創 作,得以讓我們窺見阿言德這位享譽國際女作家的深層思想,同時也讓我們讀到 她對這個世界的看法。

自從科技日新月異,世界由蠻荒轉變為文明,社會由原始流轉至現代,這進 步的象徵,本來就值得被驕傲;只不過,這一切的便利與進步,卻也形成對原始 保護的一大障礙。這個世界本來即是由多元民族所組成,各種民族間的融合與包 容本是天經地義;但是,在前進步調如此快速的文明腳步之下,卻在不經意間,

終究放任了原始與文明,讓它們必須糾纏著彼此的步伐,持續做一無聲拉扯。關 於這些進步的種種與文明的必然,阿言德或許甚感無奈卻也無法擺脫;因此,她 在小說裡,便從中檢討了在文明社會與原始部落之間,究竟該如何於其中取得平 衡點之議題。因為,惟有透過對多元文化與多元種族之間更清晰透徹的瞭解,才 能達到在魔幻現實作品中,所要追求的美學特點。

在《怪獸之城》裡,阿言德除了透過亞歷山大的雙眼,描繪在現實世界中,

欲進入亞馬遜河流域之前的入口——繁榮的大城市「瑪瑙斯」之外;其餘有很大 一部份,她利用魔幻的筆調,深刻描繪住在亞馬遜河流域裡的原住民——印第安 霧族人。「瑪瑙斯」,無異於一般大城市,繁榮、富足,卻也是犯罪者的天堂。無 論華美或醜陋,阿言德的確相當寫實的呈現出拉丁美洲的現實空間;反觀在亞馬 遜河雨林裡,卻存在著與文明完全沾不上邊,全盤過著自給自足生活的原始部落。

相形之下,這兩者的確造成相當大的反差。

文明社會的特徵,大體來說,複雜與混亂應可與之劃上等號。例如亞歷山大 在他的祖國美國,便曾於紐約街頭碰上一位外表如天使,但實際上卻是魔鬼化身

的騙子,並且,在一瞬間,將他身上所有的財物洗劫一空185。這種情形,在號稱 領導世界潮流,擁有頂尖科技文明的社會裡,可謂層出不窮。

但是,當場景轉移到亞馬遜河雨林裡的原始部落時,其特徵卻與文明社會大 相逕庭。在文明社會裡,隨處可見的自私與佔有,在原始部落中,是看不見的。

世代居住在亞馬遜河雨林裡的印第安人,他們所謂的「文明」生活,便是在印第 安人之間,共同分享所有的一切。他們唯一的個人財產是每個人隨身攜帶的少數 武器和原始工具。每個部落都有個夏波諾,那是一種共用的圓形大房舍,屋頂是 麥桿做的,房舍朝一個內部庭院敞開。部落大夥兒住在一起,從食物到小孩的教 養都共同分享承擔186

《怪獸之城》裡的印第安人樂天知命,他們不清楚什麼叫做「文明」,卻認定 自己的生活相當富足。然而,阿言德也深知,現實世界裡的文明社會,正開始一 點一點的吞噬著原始部落。部落裡單純的印第安人,原本僅是基於純真且毫無任 何功利色彩之出發點,而開始與外國人接觸;卻渾然不知,此舉正在終結他們的 部落——外國人不僅將身體疾病傳染給他們,還有心靈上的疾病。

印第安人一旦試過大刀、小刀或任何其他金屬器械,他們的生命就會永 遠改變。僅僅一把砍刀,他們就可以在種植木薯和玉米的小園子裡複製 千把。任何戰士有一把刀就自以為是個神,印第安人對鋼鐵的著迷有如 外地人對金礦的執著187

例如,在《怪獸之城》中,一個被受雇的印第安人卡拉卡威,甚至在熱愛刀 械的程度上,已經超越砍刀時期,目前正處於軍火武器時期——而且,無論如何

185 伊莎貝.阿言德(Isabel Allende)著,張雯媛譯,《天鷹與神豹的回憶。首部曲:怪獸之城》(La Ciudad de las Bestias),頁24-5。

186 同上註,頁 84。

187 同註 185,頁 85。

都離不開他那把過時的手槍。阿言德還寫出,像卡拉卡威這樣為自己設想比替團 體設想更多的印第安人,是無法在部落裡生存的。因為,個人主義在原始部落裡,

被視為一種瘋癲的形態,就像被魔鬼附身一樣。那麼,對印第安人而言,「遠離文 明」究竟是保護自己亦或是刻意逃避?「原始」和「文明」能否在拉扯間,獲取 平衡呢?

當然,相對於「文明」的便利與進步,「原始」部落的確顯得緩慢且落後。但 是,若以「原始」的角度視之,原始部落既然能在世人眼中蠻荒至極的地方,繼 續繁衍後代且生生不息,可見,這樣的生活形態,是適合他們的。反觀在文明社 會裡,許多號稱文明且時尚的人,究竟又是如何看待這些少數民族呢?阿言德很 清楚,人類在許多方面,總是無法接受與自己不一樣的事物;正如同她在《矮人 森林》裡,就曾經提過:「比如說自己的信仰稱為宗教,他人的信仰稱為迷信。我 們說的話叫語言,其他人說的話叫方言。白人做的東西叫藝術,其他種族的東西 叫手工藝品188。」這和薩依德(Edward W. Said, 1935~2003)在《文化與帝國主 義》(Culture and Imperialism)這本書中所提出之針對「土著」問題的看法,如出 一轍:

一方面,我嘗試將焦點放在帝國主義成果迅速擴張之際,為其所用之逐 步形成的歐洲文化之某些面向;另一方面,描述帝國的歐洲人如何無法 看到他或她正是一個帝國主義者,以及反諷的,在同一環境中的非歐洲 人,把歐洲人只看作帝國的,「對土著而言,」法農說,此種歐洲的價值 觀「具有客觀性,總是指向與他相對立的方向189。」

188 伊莎貝.阿言德(Isabel Allende)著,陳正芳譯,《天鷹與神豹的回憶。三部曲:矮人森林》(El Bosque De Los Pigmeos),頁46-7。

189 薩依德(Edward W. Said)著,蔡源林譯,《文化與帝國主義》(Culture and Imperialism)(台北 市:立緒,2001 年),頁 294。

因此,就大部分人來說,無論是對於土著或是原始部落,總是將他們放置於 與自己相對立的立場上來觀看。於是,阿言德便在小說文本中,藉由亞歷山大之 口,反諷嘲笑這些總是自以為是的高傲文明人。

「誰比較壞?印第安人還是怪獸?」亞歷山大開玩笑的問人類學專家盧多 維克.勒布朗。

「印第安人,年輕小伙子。他們是食人族,不僅吃敵人,也吃自己部落的 死人。」教授強調的回答190

「盧多維克.勒布朗教授」,阿言德以之來代表大部分聲稱自己為「文明人」

的內心想法。一般人總認為,原始部落的人民,應該是殘暴落後且樂與鬥爭,無 法跟上世界潮流並早該被世界淘汰。勒布朗還認為,印第安人會為了得到某些東 西而去襲擊他人,完全是野蠻的代言人。「『當兩個夏波諾發生戰爭,通常是因為 其中一個用了魔力傷害了另一個而需要復仇,或者有時候那是儀式性的戰爭,他 們會彼此棒擊,但是沒有殺任何人的意圖。』桑多斯回答191。」

最熟知亞馬遜河流域生態的嚮導桑多斯,不以為然的道出真相。另外,再補 充說明:「『據我所知,您曾在某個夏波諾裡分發大刀、小刀,還向印第安人承諾 給他們更多的禮物,只要他們依照您的指示對著鏡頭表演…』嚮導提示192。」

終究,自認為是最「文明」的人,在阿言德筆下,卻成了最「原始」、食古不 化與刻意操弄事實的老學究。阿言德藉由霧族人在魔幻境域裡的虛幻生存,映照 出現實世界與文明社會之唯利是圖;那道存在於文明與原始之間,不易跨越的鴻 溝,阿言德遂將之深深刻畫在作品裡。

當然,阿言德也明白,人類和環境的二元對立存在已久,要在兩者間取得平

190 同註 185,頁 92。

191 同上註。

192 同上註。

衡,自有其困難之處。「文明」與「原始」早在人類誕生之時,即在不斷演化之下,

產生諸多衝突;甚而,許多衝突與拉扯,最後往往僅能以無奈與妥協做結。那麼,

究竟在現實世界裡,面對層出不窮之文明與原始的拉鋸戰,我們又該如何正視?

究竟在現實世界裡,面對層出不窮之文明與原始的拉鋸戰,我們又該如何正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