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幻現實風格的表現手法之一,首重現實與幻境的交相滲透,使之融合成為 一完整視野,且不能單方面割離解讀。魔幻現實主義在藝術上的特徵,首先以神 奇的描寫,再融合現實的反映,使之產生奇妙結合為主要原則——「變現實為幻 想而又不失其真」,即是魔幻現實主義在藝術上的本質特徵131。但是,「現實」與
「幻境」究竟該以何種面貌在魔幻現實的小說中登場?為釐清此項疑問,本章將 以上述所言之本質特徵為出發點,讓現實與幻境兩不相容的雙面,透過魔幻現實 的滲透變化,找出標榜著魔幻現實的文學作品,究竟該如何貫串主體意義?因此,
本章也將針對此一目的,將《天鷹與神豹的回憶三部曲》裡,如迷宮般曲折離奇 的故事支線,整理出有關魔幻現實的部份,加以探究。
在「現實」的區塊中,書中主角生活的世界,位於能在地圖上圈記而出的實 質地理位置上。亞歷山大是美國男孩,娜迪雅是巴西女孩,凱特奶奶則是在《國 家地理雜誌》工作的美國人。除此之外,書中提到的冒險隊成員,我們亦能輕易 理解,他們生於何處,長於何地。
不過,故事開展的空間地點,卻不太一樣。《怪獸之城》描述在亞馬遜河流域 的歷險;《金龍王國》則是在喜馬拉雅山探險;第三部曲《矮人森林》則於非洲展 開探索。阿言德曾親自聲明過,針對此三部曲所描繪的區域和國家的地理、歷史、
自然景觀、生態、花卉、動植物特色、政治形勢和社會動態,她的確花了很多時 間蒐集資料、研究和考證132。於是,阿言德即以這些真實資料為基底,開始營造 天鷹與神豹這兩位年輕人的冒險歷程。
131 參考自吳亮、章平、宗仁發編,《魔幻現實主義小說》(長春:時代文藝,1988 年),頁 3-4。
132 以上論述參考自張淑英著,〈伊莎貝.阿言德—神奇冒險,魔幻魅力〉,《誠品好讀 Issue:78》,
頁91。
不過,阿言德也不諱言,雖然她確實描述到一些真實的地點和文化特色,但 是,她並沒有確切說明是指哪些國家或地點。例如,她寫到的亞馬遜河,那是一 塊繁複且幅員廣大的區域,不過,她並沒有指明《怪獸之城》在哪一處;或是在 第二部小說中,她想像編造一個「金龍王國」,小說讀起來像是指涉不丹(Bhutan),
可是並不是不丹;至於第三部小說,阿言德把矮人森林佈局在赤道非洲地帶,最 有可能是剛果(République démocratique du Congo)北部,但是她還是沒有明確指 出,到底是發生在哪個國家133。對阿言德而言,正因為有這些看似難以捉摸的模 糊地帶,反而讓她有更多空間去想像虛構。
因此,在文本中出現的真實地點,當我們陷入其中,卻又不免深覺好似處在 幻境裡,這就是魔幻現實的寫作特色之一。不迴避現實世界中允許的幻境生成,
不忽略幻境世界裡雷同的現實情節,以魔幻現實的描寫為主脈,融貫以現實與幻 境的交相滲透,讓文本的主體情感隱然彰顯出來而不顯得突兀,此為以魔幻現實 主義手法描寫的一大特徵134。
現實與幻境的模糊地帶,更讓阿言德在小說中所選擇的區域,顯得更加神秘 迷人。事實上,故事開展的空間,對大部分人而言,是存在著未知與好奇的。例 如,許多人對非洲仍是一知半解,對東方充滿神秘感,對亞馬遜河則是用「原始」
來定義。當然,各區域地理的不同特色,早已營造了一股穿梭在彼此之間,充滿 遙遠距離感與神秘感的氛圍。魔幻現實不悖離現實,但是,卻加入了乍聽之下不 可思議的魔幻元素於其中,以此來表現自身的現實。這樣做,或許會讓人覺得過 於誇張而難以置信,但是,它的最終目的,乃是意圖傳達出,奠基於魔幻現實之 下,所欲表達的現實。而正是此一緣由,讓現實與幻境在交互滲透之下,彼此交 融為一體——不僅豐富了作品的內涵,也讓人在現實裡,有了充滿魔幻的感覺。
133 以上論述參考自張淑英著,〈伊莎貝.阿言德—神奇冒險,魔幻魅力〉,《誠品好讀 Issue:78》,
頁91。
134 以上論點參考自劉雅薇著,〈魔幻寫實式描寫初探:以簡媜作品為觀察核心〉,《現代文學》(第 22 卷第 3 期,2006 年 8 月),頁 54。
以首部曲《怪獸之城》為例,阿言德帶著我們遊歷了亞馬遜河——這條地球 上最寬、最長的河流,只有在太空人前往月球的旅途中,才能從遠處看到全貌。
而這條巨河,就在阿言德筆下,躍然紙上:「連續好幾個小時,他們從空中看到一 片漫無止境的森林,全部都是同樣濃烈的深綠色,河流像光亮的蛇隻流竄期間。
最巨大的一條河是咖啡加牛奶的顏色135。」
亞歷山大首度來到這塊無邊無際的區域時,首先造訪的是亞馬遜河流域人口 最多的城市——十九世紀末因橡膠時代興盛繁榮的瑪瑙斯,同時它也是進入亞馬 遜河流域探險的前哨站。經由亞歷山大的觀察,證實了位於亞馬遜河和內格羅河 交會處的瑪瑙斯是個現代化的大城市,城內高樓大廈林立,交通令人窒息136。這 是深入亞馬遜河流域之前,亞歷山大產生的拉丁美洲印象——這樣的形象,可說 是與文明社會相差不遠的。
但是,當亞歷山大開始乘船在內格羅河航行,準備進入未開發地帶時,那段 旅程卻是一場耐力訓練的開端:氣候變化劇烈,有時酷熱難捱;到了黃昏立即轉 變為涼爽;夜晚睡覺時,卻得蓋條毯子。阿言德在書中所描述的,正是亞馬遜河 流域的真實寫照。差異巨大的氣候,考驗著探險者的耐力。除此之外,亞馬遜河 流域人民所過的真實生活,也在阿言德的作品中具體呈現。
亞馬遜河流域真是個水鄉澤國,隨著河流潮水降雨和水災的節奏,日子 在緩慢滑行中度過。水,到處都是水。那兒有幾百戶的人家,在他們的 船上出生老死,從未在穩固的陸地上夜宿;其他人家則是住在河岸木樁 上的房子。交通運輸在河上進行,唯一收發訊息的方式是廣播137。
135 伊莎貝.阿言德(Isabel Allende)著,張雯媛譯,《天鷹與神豹的回憶。首部曲:怪獸之城》(La Ciudad de las Bestias),頁35。
136 同上註,頁 36。
137 同註 135,頁 41。
放眼望去,亞馬遜河雨林正以一種既甜蜜又具威脅性的姿態聳立在河的兩 岸,這條巨河創造一切生命的起始,卻也充滿危險性。在小說中,亞歷山大在早 晨會看見粉紅色的海豚在水間跳躍,幾百隻鳥兒在空中穿梭;還會看見海牛,那 是大型水棲哺乳動物,其中母海牛還是美人魚傳說的始祖……,如此甜蜜的景象,
充滿生命活力。不過,一到晚上,又將展現另一番風情——晚上在灌木叢裡會出 現有顏色的光點,那是鱷魚在黑暗中窺視的眼睛138。不過,無論是甜蜜或危險,
這些都是亞馬遜河的真實寫照。
上述所言,完全是以「現實」的角度去談論,即使我們未曾親臨這座城市,
但是,已經藉由阿言德的雙眼,導引我們走上一遭。當然,除了現代化的城市速 寫與原始風情的描繪之外,凱特奶奶同時也向亞歷山大釐清,亞馬遜河流域的大 自然現況,的確無法被馴服……,水災季節會有鱷魚和蛇隻出現在房子的庭院和 電梯的縫隙。同時,瑪瑙斯也是個走私城市,法律非常脆弱也很容易被破壞……
走私毒品、鑽石、黃金、珍貴木材、武器,無一不有。不到兩星期前還發現一艘 載滿魚隻的船……每條魚都塞滿了古柯鹼。
拉丁美洲的社會現實向來如此,在終年燠熱的氣候環境下,包藏著政治與社 會的不安定。阿言德在拉丁美洲成長,對此混亂的狀況應是了然於心。她自己的 父親便是一位在專制的政治環境下,突然失蹤,自此下落不明的犧牲者——直至 多年後,阿言德才在警方協助下,辨識出自己父親的屍體139。
拉丁美洲的政治與社會現況,滿佈紊亂與矛盾。阿言德也在書中不避諱的將 之呈現在讀者眼前:「看到某些人富裕和另一些人赤貧的對比讓他很訝異,而且是 貧富全部混為一體共同生存;沒有土地的農民和沒有工作的勞工大量湧進瑪瑙斯 尋找嶄新的未來,但是很多人最後是住在茅屋裡,沒有錢也沒有希望140。」
138 同註 135,頁 42。
139 Tim McNeese, The Great Hispanic Heritage Isabel Allende(New York:Infobase Publishing, 2006), pp. 14-5.
140 同註 135,頁 38。
這是真實的拉丁美洲、實際的亞馬遜河。因為貧窮、落後等現實環境的考驗,
反而更能對比出人類對慾望的渴求。於是,尋找「黃金國」,便成了在現實世界中,
大家急於追求的夢想。
阿言德在小說中,將「黃金國」納入她寫作的素材內,藉此反襯出亞馬遜河 流域的蠻荒。在《怪獸之城》裡,當亞歷山大和娜迪雅成了霧族人的俘虜之後,
他們透過對護身符的信仰,召喚了巫師瓦利邁。瓦利邁帶著他們前往鬼魂的世界,
那是一座聖山,也是眾神居住的殿堂。走在高原裡樹木茂密的平地上,他們往其 中最高的一座特普伊桌山邁進,那是座閃亮的黑色高塔,宛如一座黑曜石的雕塑 作品。亞歷山大查看羅盤,發現此地無法定位方向,而且,前方並不存在一條看 得見的路。不過,瓦利邁卻以驚人的自信深入植物叢,在樹林、山谷、山丘、河 流和瀑布間找到方向,好像手上有張地圖般。隨著他們的前進,大自然的景觀也 改變了。瓦利邁指著景色說,那是眾水之母的王國;事實上,也真的有不可思議 的豐富大瀑布和降水存在著。這裡就是傳說中,淘金客一直想抵達的,黃金和寶 石的藏寶之地——「黃金國」。
瓦利邁指稱,自從數千年以前,開始有生命以來,也就是當人類由太陽神的 熱氣、月亮的血液和地母的土壤製造出來時,霧族人就知道有眾神殿堂的存在。
瓦利邁指稱,自從數千年以前,開始有生命以來,也就是當人類由太陽神的 熱氣、月亮的血液和地母的土壤製造出來時,霧族人就知道有眾神殿堂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