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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列寧對文學的看法與扎米亞京有著根本上的衝突,而在蘇俄成立後,列寧 的文學理念得到進一步的發揚與貫徹。因此,筆者認為,列寧文學的理念與實踐,
對理解扎米亞京在 1917 至 1920 年初大量創作及反覆強調自我文學理念都具有 重要的意義。
第一節 扎米亞京創作《我們》時的文學理念
扎米亞京的文學理念貫穿於他的作品之中。自 1908 年發表處女作以來,他 的文學理念逐漸走向成熟。謝恩指出,從 1917 年《島民》開始,到 1921 年《我 們》為止的這個階段是扎米亞京文學創作的井噴期。這四年間,扎米亞京寫了一 部長篇小說、兩部中篇小說、十四部短篇小說、四篇微型散文、一部戲劇、數十 篇童話故事以及若干篇評論性文章。611922 年《我們》被禁止出版,並且扎米亞 京本人遭到「契卡」逮捕後,62他在創作上受到極大壓力,從 1925 年起被迫轉 型,開始專注於戲劇寫作。
革命初期,扎米亞京對新社會的建設表現出極大的熱情。在這個階段,扎米 亞京積極參與無產階級文化協會(Пролеткульт)63的工作,對自己真實的想法直 言不諱。因此,扎米亞京在這個時期發表的雜文與評論性文章較為鮮明地體現了 作家的文學創作理念。以下筆者將結合其數篇扎米亞京本人的文章,對作家的文 學理念作簡要的論述,
61 Shane, Alex M. The Life and works of Evgenij Zamjatin. Berkeley and Los Angel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68, p. 131。
62 Shane, Alex M. The Life and works of Evgenij Zamjatin, p. 22.
63 Пролеткульт 是 Пролетарские культурно-просветительные организации,即「無產階級文化教 育機構」的簡稱,中文一般稱「無產階級文化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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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能量與熵理論
64(一)共產主義中的能量與熵理論的表現
從後人的角度看,蘇俄的發展經歷了集權的統治、令人側目的重工業化與軍 事建設,加上二戰取得的巨大勝利,更是極大提高了國家的地位,為蘇聯共產勢 力的擴張與意識型態的輸出創造了條件。二戰之後,時間也見證了蘇聯由鼎盛逐 漸走向下坡路乃至解體的過程,扎米亞京的理論似乎不幸言中。顯然,扎米亞京 撰寫《我們》的時候,受於時代限制,不可能準確預言到在他之後的歷史走勢,
但同時,我們也應注意到蘇俄的興衰究竟和「能量與熵」理論是否吻合。
從十月革命與蘇俄的成立初期的歷史65可知,部分史學家發現,出於政治與 宣傳需要,蘇俄官方歷史掩蓋了部分歷史事實。對於蘇俄來說,社會主義革命將 使人類社會跳出「能量」與「熵」的興衰循環,進入的是「能量」不斷積聚的過 程,最終進入物質精神極大豐富的共產主義理想社會。
共產主義除了在政治方面妥協程度較低之外,在其他方面並不會如此保守。
對社會發展有利的因素,共產主義從不排斥,而且會充分積極調動,但必要的前 提就是這個因素必須要由共產黨及其行政代表政府所能掌控的範圍之內。蘇聯雖 然排斥市場經濟,但這限於其領土及勢力範圍之內,與西方進行貿易的時候,政 府仍積極運用市場的規則使自己的效益最大化。66類似地,在單一國中,雖然整 個社會仍有先進的科技在產生,但就文中提到的錄音膜片、「整數號」飛船、偉 大的手術而言,這些科技的發明並非是為了提高民眾的生活水平,而基本上是用
64 能量(энергия)與革命(революция)在扎米亞京的語境中基本等同。扎米亞京作品中在與熵 相對的詞彙上,在《關於文學、革命、熵及其他》中是「革命」,在《我們》中是「能量」。鑑於 本論文的主要研究對象是《我們》,故筆者選用的是「能量」與「熵」。
65 將在附錄二進行說明。
66 這是一個能量與熵同時進行與發展的弔詭過程,但無可爭辯的是當社會是把發展數字的增長 當目的而不是手段的時候,會進入這個過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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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限制人們的衣食住行與思想,或者宣揚國威,而對社會的進步作用並不顯著。
筆者認為,熵化的社會並不如表面觀感的那樣是停滯與靜止的,它也是個不斷發 展壯大的社會,只是目的與普通的社會發展不太相同。筆者認為,這一點是判斷 一個社會是在往能量發展還是熵發展的依據。
很多共產主義者將人的自利視為罪惡,但普遍信奉辯證法的他們卻也忽視了 自利,或者人本身的需求同時也是社會進步的源泉之一。提高生產水平是每個社 會的追求,但提高生產力應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對於普通的市場經濟來說,供給 與需求是兩大最基本的要素。蘇俄政府看到市場的弊端因而否定市場的作用,但 與此同時,想要提高國內的生產水平,與其他國家沒有貿易又是幾乎不可能的。
因此,蘇俄政府對貿易的排斥僅僅是將貿易變成一種專利,國家透過獨佔貿易這 種國家資本主義的手段賺取了大量外匯,優勢是能將資金大量轉移到重工業、軍 事工業與部分科技產業,使得 30 年代蘇聯的重工業產值達到極大地提高。如此 命令與指導性的經濟模式在犧牲了農業與輕工業的同時,也開啟了腐敗的源頭,
抑制了國內的需求,社會總體的創新力難免走向下降。二戰後蘇聯的進一步擴張,
到後來與美國的競爭,蘇聯已經極大地偏離了原本推翻帝制的初衷,對烏托邦平 等社會的追求也已經拋諸腦後。俄國帝制的崩潰是因為這套制度已經阻礙了社會 的發展,列寧帶領著布爾什維克黨卻最終完成的是一個奪權的革命,因此,布爾 什維克及蘇共再度用起俄羅斯帝國的專制武器,最終走向僵化與腐化的結局也是 難以避免的。
俄國民眾或自願或不自願地最終接受了蘇俄的領導,共同進行著共產主義者 所定下的追趕西歐及美國已證明自身制度優越的大業。列寧後來提出的新經濟政 策是真正認為商品經濟仍未過時,還是是與社會及民眾的暫時妥協,這些都存在 爭論,可知的事實是史達林最終將這種經濟上較為寬鬆的政策再度取消。雖然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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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初期經濟上變得寬鬆,但在政治與文化上並非如此。
(二)扎米亞京的能量與熵理論
扎米亞京在 1922 年的自傳中把《我們》稱為自己寫得最為認真最為嚴肅的 作品。《我們》在之後的日子裡也成了扎米亞京唯一一部長篇小說。與其他作品 不同,《我們》中的男主角 Д-503 有作者的強烈個人烙印。在職業上,Д-503 是 一名太空飛行器工程師,67篤信理性,因此在手記中頻頻出現代表理性的數學符 號。
同時,扎米亞京在《我們》中有個非常重要的概念──能量與熵。能量(或者 革命)與熵原本是熱力學的概念,扎米亞京將其引進小說中,使得這個概念帶上 了些許社會學的意涵。68扎米亞京認為,社會的發展需要不斷的變革,69而這種 變革方式需要透過能量與熵的交際來實現。
對於扎米亞京來說,世界處於一個「革命」與「熵」交替循環的世界。革命 像火焰、像相撞的星球一般,帶來痛苦、死亡與毀滅,但這是新生的必要條件。
革命過去一段時間後,會逐漸走向冷卻與僵化,這也是另一段革命開始的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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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熵要走向革命,要恢復能量,不能缺少反對的力量,不能缺少「異端」。 扎米亞京在文中指出:
67 真正進入太空的太空飛行器直到 1958 年才成為現實,扎米亞京在當時就將這種飛行器叫做 космический корабль。而作者本身也是一名船舶工程師。
68 熵的概念亦被借鑒於其他科學領域,如資訊理論中有「資訊熵」(information entropy)的概念,
由美國數學家克勞德·夏農(Claude Shannon)於 1948 年引入,意指接收消息中所含的資訊的平 均量。「資訊熵」值的高低代表某條消息的不確定性與能夠傳輸資訊的量的大小。
69 這個概念與托洛斯基派世界革命的想法較為接近。
70 Zamyatin, Yevgeny. On Literature, Revolution, Entropy and Other Matters. A Soviet Heretic: Essays by Yevgeny Zamyatin. Ed. & trans. by Mirra Ginsburg. Chicago & Londo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0. p. 107-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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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az.lib.ru/z/zamjatin_e_i/text_1923_o_literature.shtml (25th May 2019)
72 Замятин, Е. И. Рай (1921). http://az.lib.ru/z/zamjatin_e_i/text_1921_ray.shtml (24th May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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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事物的真實不在於它的現象,而在於對它的抽象概括。73
從上述的觀點來看,扎米亞京哲學思想與辯證法的觀點非常相似,但與馬克 斯列寧主義的唯物辯證法又有所不同。在這個世界觀的基礎之上,扎米亞京發展 出了自身對文學的看法,貫穿於他的虛構作品與藝文評論之中。
二、
對文學發展方向的看法
扎米亞京與十月革命後對俄國影響最深的領導人列寧在文學發展方向上有 很大的不同。列寧對文學的實用性態度使得他希望在布爾什維克領導下的蘇俄工 人階級所接受的文化是馬克斯主義性質的文化。74十月革命後,列寧的文學觀念 成為主流:無產階級作家們高呼:「統一的勞動者流派萬歲!」;加里寧(Ф. И.
Калинин)75也作出指示:「極小劑量的資產階級藝術就具有極大的毒性與破壞性」。
76無產階級作家主張在無產階級專政國家只能存在一種文學:勞動者的、即無產 階級的文學。
這與扎米亞京原本的觀察不同。官方全力為無產階級文學背書就意味著其著 手干預文學,而這將排斥其他流派並打擊原有的正常發展的流派:象徵主義、未 來主義、新現實主義等。
在 1921 年的《我擔心》(Я боюсь)中,他認為官方及其支持者推行的文學
73 這一點將在「新現實主義」一節中詳細討論。
74 Фишер, Луи (Fischer, Louis). Жизнь Ленина. Перевод Омри Ронена. London: Overseas Publications Interchange, 1970. Trans. from: Louis Fischer. The Life of Lenin. N.Y.: Harper & Row, 1964, с. 717-718;具體闡釋見附錄一。
75 全名費多爾·伊凡諾維奇·加里寧(Фёдор Иванович Калинин, 1882-1920),俄國革命家,布爾 什維克,曾在俄國領導數起工人暴動§並遭數次逮捕,1908 年後流亡義大利與法國,十月革命 後回國,在人民教育委員會、無產階級協會等機關工作。1920 年因病過世。
76 Zamyatin, Yevgeny. Paradise. A Soviet Heretic: Essays by Yevgeny Zamyatin. Ed. & trans. by Mirra Ginsburg. Chicago & Londo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0. p. 65;關於列寧的文學觀念,
見本論文附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