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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我們》與《一九八四》的世界觀對比

在手記五中,Д-503 簡要介紹了單一國成立的歷史,即在長達兩百年的世界 大戰後,地球人口急劇減少,面臨滅絕的境地。在這種情況下倖存者被遷到牆內,

接受恩人的庇護,從而成立單一國。但這段歷史在書中顯得尤為模糊,讀者在有 限的資訊之下不容易明白爆發兩百年大戰的原因與單一國如何形成的歷史,使得 整個故事的情節基礎不甚穩固。單一國的意識形態是帶領號民走向幸福,但「幸 福」的定義又不甚明確,總體來說,這個國度的結構與思想層次的依託是沒有得 到準確描述的。

按照書中的描寫,單一國更類似莫爾筆下的烏托邦,是一個城邦國家,四周 被透明的城牆「綠牆」所環繞。但與莫爾的烏托邦中,人與自然處在一個和諧狀 態,而單一國則是完全排斥自然,因而在牆的兩端產生兩個極端:牆內是理論上 的完全處於人類秩序下的社會,而牆外是處於原始狀態的自然界。按書中後半部 分的情節來看,牆外還有少量人類在活動,但因為與單一國隔絕而出現返祖現象。

綠牆隔絕外部世界的意義不明,因為似乎看不出自然界對單一國的威脅,而且單 一國與外界只有極為少量的聯繫。與一般城邦國家所不同的是,單一國宣稱自己 已經是世界統合為一的一個國家,並且事實上在征服整個地球之前,單一國正緊 鑼密鼓地進行著製造「整數號」飛船的計畫,這在一般的認知上似乎不太合理。

從手記二十七中可以看到,牆外有一批原始人居住在離綠牆不遠的地方,與單一 國的號民存在著聯繫,甚至在共同謀劃著反對單一國的秘密活動,而單一國對此 似乎後知後覺,直到「整數號」被劫持、綠牆倒塌的時候都沒有做出應對的行動。

對於一個已經存在數個世紀並且對民眾有著嚴密控制的社會來說,這種疏忽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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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且難以想像的。

針對單一國世界觀與社會結構的疑竇,筆者將與《一九八四》中的大洋國進 行比對,以圖理順其中的關係。其中,「世界觀」指的是作家對他們所創造的世 界的看法,在本節中主要分成宗教觀念、「平等」觀念、家庭與性觀念,以及戰 爭對反烏托邦社會的影響等。

一、宗教觀念

不論在烏托邦還是反烏托邦的構想中,人類社會都處於一個非常理想的狀態,

即變成了「世上的天堂」。在大多反烏托邦作品中,虛構的社會或國家大多提倡 無神論並且已經消滅了宗教,但他們同時把神明迎到了人間:在作家們筆下,烏 托邦社會中往往建立了對個人或國家的高度崇拜。239在《我們》中,民眾們崇拜 單一國、恩人與理性;至於《一九八四》,老大哥與黨是不容質疑的。在作家們 眼中,宗教歸根到底無法從人們的生活中剝離開來,政治對宗教的壓制反而使得 宗教對政治產生反作用力。在反烏托邦社會中,各種形式的宗教不復存在,但宗 教的內核沒有消失,而是與國家融為了一體。

在現實中,特定宗教的信徒們往往有特定的禮拜場所,宗教組織也常常舉辦 集體性的活動。例如基督教徒在主日集中到教堂聽傳道與聖詩。在單一國中,取 代教堂的是社區的多用途的巨大禮堂,集體宗教活動變成了泰勒訓練課程、科學 藝術課程,以及將公民組織起來共同欣賞的古代音樂會等。在《一九八四》,黨 員需要在工作單位的大廳裡參加「兩分鐘仇恨」240:除此之外,他們在工作之餘

239 在《美麗新世界》中國家則是用科技操縱了全社會國民的命運。

240 英文:Two Minutes Hate,大洋國內的一種日常公共活動,黨員需要在會上表達、宣洩自己對 國家敵人(主要是高斯登及其組織的兄弟會)的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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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往需要參加集體遠足或者其他社區活動。以此觀之,不論是單一國還是大洋國,

都將一些宗教組織形式融入了自身的管理原則之中。

在兩部小說中,讀者都可以看到某種形式的禁慾主義的存在。《一九八四》

中的禁慾主義相當明顯:大洋國教導外部黨員接受繃忍耐物資的貧乏;官方雖不 禁止性,但又號召年輕女性加入「反性聯盟」;在精神上,國家限制人們對書面 資料的接觸,不准人們產生多餘的、不正統的想法。在《我們》中,單一國則努 力讓牆內的號民接受現有的一切,如石油食物、制服、《時間律法表》等,並讓 號民克制自己不要逾越既定的規則。

禁慾主義本身不論在東方文明還是西方文明都具有悠久的傳統,人透過對壓 抑自身對生存資料(食物、性以及金錢等)的過度渴望,達到消除犯罪慾望、修 身養性或者更加接近神的作用。對於統治者來說,壓制民眾的慾望也起到利於統 治的作用。在人類社會,較為溫和與普遍的慾望抑制演變為禮儀與法制,較為激 進的則成為了禁慾主義。

然而,建立「地上的天堂」的作法是非基督教的,241天上的國不會降臨人間。

人只有在死後才能接近上帝,就連耶穌基督也是在十字架上釘死復活後才回到上 帝身邊。對於凡世來說,建立烏托邦是美好的理想,但也是作為一個集體的人的 社會難以企及的,普通的世界有黑有白,若按道家的說法,世間在陰陽平衡之中 得以運行。烏托邦主義者希望完全去掉人類社會的醜惡,只留純粹的美好,注定 在目前都是自欺欺人。

從能量與熵以及神話原型批評的角度,不論是天堂還是地獄,都處於一個靜 止的狀態,神諭世界集中能量,魔怪世界集中熵,只有人間存在生命流動,即能 量與熵的交替。若在人間打斷這種交替過程,試圖全以能量代替(即建立「地上

241 Борода, Е. В. Вариативность антиномии «энтропия - энергия» в романе Е. И. Замятина «Мы»

// Вестник ТГУ, выпуск 4 (60), 2008, с. 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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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天堂」),能量只會不斷流失,進入熵化的狀態(即「地上的地獄」)。

二、「平等」觀念

人與人之間的平等是許多社會活動家、哲學家的共同追求。早在古希臘時代,

人們就已經意識到平等的概念。希羅多德的《歷史》第三卷第 80 節中記載,西 元前 5 至 6 世紀,波斯人歐塔涅斯(Otanes)242就已經提出「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的思想。243 到了近代,平等的概念逐漸理論化並付諸實踐,法國思想家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認為,私有制使人之間產生物質的不平等,但在國家主權與法 律面前,人人皆為平等;《美國獨立宣言》(United States 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

中明確指出,「人人生而平等」(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自古以來,人類社會中的平等都是相對的。實現物質上的平等並不現實,因 此人們所能追求的是法律意義上的平等。

值得注意的是,在烏托邦社會中,平等的概念同樣被國家所貫徹。讀者可以 看到《我們》中單一國的號民、《一九八四》中的外圍黨員。244在這些集體中,

人與人之間做到了物質與思想層面的高度相似。然而,這些反烏托邦作品中的平 等是將人視作「集體」而非「個人」看待。個體間的平等,是「求同存異」,人 與人之間存在差異,但是權利與義務平等;集體的平等則是消除個體間的差異,

權利與義務則成為整體的層次,與社會、國家等緊密相連。

可以看出,在反烏托邦理念中,集體的平等是社會的根基。集體的平等讓社

242希羅多德記載了數名名為「歐塔涅斯」的人物。此處出現的為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Achaemenid Empire)富人帕爾納斯佩斯(Pharmaspes)之子。據希羅多德記載,波斯祭司高墨達(Gaumata)

冒充居魯士二世(Cyrus II)之子巴爾迪亞(Bardiya)篡位,歐塔涅斯參與了大流士一世(Darius I)推翻高墨達統治的行動。

243 希羅多德。《歷史(上下)》。王以鑄譯。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391。

244 在《美麗新世界》中,這種平等體現在對公民的克隆繁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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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成為了一個龐大的機器,每個人都作為其中的一個零件加入整體的運轉;除了 少數的核心零件之外,其他零件只有作為整體才有意義。這種模式將平等化作了 一種形式,同時為階層的差異創造了合理性。245

三、家庭與性觀念

反烏托邦的宗教與平等觀念共同塑造出一個真正「集體」的社會:民眾組成 了一個巨大的家庭,在這個家庭中,除了少數作為「家長」領導的領導角色外,

人人平等。為了貫徹這種觀念,消滅或改造普通的家庭,以及作為家庭依託的性 與愛,都是反烏托邦實現必不可少的一環。

在《我們》中,單一國公民的姓名取消,用拉丁字母、西里爾字母與數字的 組合來作為自己的代號,這個代號同時還代表著自己所居住的房間。

這種將姓名取消以代號代替的設定有多種意涵:一是消除名字所帶來的文化 差異,至少在字面上正式達成「人與人之間的聯合與平等」;246二是消滅了家庭 與家族,代號之下,人們的姓氏不復存在,以姓氏繼承為依託的世代血親延續自 然也不再有存在的理由。此外,個人的生育與撫養權被國家壟斷,家庭概念自然 而然不復存在。但從另一方面來說,個人不用再承擔培養下一代的任務,加上物 質的基本滿足,可以說這也是相當莫爾式烏托邦的理想狀態。同時,每個人單獨 居住又相互監視,同居與婚姻被禁止,此為真正的集體主義。247

245 所以在歐威爾另一部反烏托邦小說《動物農莊》(Animal Farm)中,作為領導階層的豬最終 將農莊的戒律改為:「所有動物一律平等,但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其實是揭露了原應心 照不宣的集體平等的內涵。

246 扎米亞京雖然沒有明確描寫民眾的外貌,但他所描繪的單一國城邦似乎仍是一個以白人為主 的社會。Д-503 多次提到自己毛茸茸的手臂,而就世界三大人種而言,白人身上的毛髮較為茂密。

246 扎米亞京雖然沒有明確描寫民眾的外貌,但他所描繪的單一國城邦似乎仍是一個以白人為主 的社會。Д-503 多次提到自己毛茸茸的手臂,而就世界三大人種而言,白人身上的毛髮較為茂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