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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我們》創作的時代背景
《我們》成書於 1920-1921 年，209正值十月革命後俄國陷入外國干涉與紅軍 白軍內戰的動盪時期。這段歷史對《我們》的完成有重要的影響。同時，在這之 前的十月革命的爆發亦有著複雜的背景。筆者將分成以下幾個小節進行討論。
一、烏托邦與反烏托邦文學的發展
古往今來，人們追求世上的天堂──烏托邦的腳步從未停歇。在文學、藝術，
乃至近代政治學、經濟學、社會學理論中，各種理想社會的型態不斷湧現。
「烏托邦（Utopia）」一詞出自 16 世紀英國政治家及作家湯瑪斯．摩爾爵士
（Sir Thomas More）所寫的《烏托邦》（Utopia）一書。該書描繪了一個理想的島 國社會形態，在這個共和國內有絕對的理性，財產公有，人們擁有宗教自由的權 利。莫爾這篇作品對後來社會主義的發展產生了重大影響，「烏托邦」也變成了
「理想社會」的代名詞。
18 世紀中葉開始的工業革命是人類史上一個重要的轉折點。一方面，工業 化極大地加速了經濟與社會的發展；另一方面，工業化與生產社會化使人的生產 力實現了飛躍，有人擔憂在工業時代，人們將變得沒有思想、缺乏個性；有的人
209 關於《我們》的成書時間，Shane 認為是 1920-1921 年（見：Shane, Alex M. The Life and works of Evgenij Zamjatin, p. 231），定稿時間在 1921 年年末（見：Shane, Alex M. The Life and works of Evgenij Zamjatin, p. 131），Ерыкалова（2006）則寫明《我們》寫成於 1921 年夏天（Ерыкалова 2006, с. 5）。然而扎米亞京在 1931 年致史達林的信中寫道，《我們》寫成於 1920 年（見：Zamyatin, Yevgeny. Letter to Stalin. A Soviet Heretic: Essays by Yevgeny Zamyatin. Ed. & trans. by Mirra Ginsburg. Chicago & Londo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0, p. 307），因此如田曉慶等作者 的論述均默認《我們》是在 1920 年完成的。但如果看扎米亞京 1922 年寫的自傳來看，1922 年
《我們》尚未發表，加上筆者對書中部分內容的分析，最終筆者傾向贊同謝恩的觀點，即即使《我 們》在 1920 年寫成，1921 年必也有做修改與調整。歐威爾 1946 年在對《我們》的書評中認為 該書寫於約 1923 年，可能是受到「該書第一次用英文出版是在 1924 年」的影響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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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欣賞工業生產的高效率，並希望將這種模式用於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
在現實中，迅猛發展的工業在把產品標準化的同時，產品反過來操縱了人，
把人的生活變得千篇一律，原本各個社會所珍視的傳統價值在商品經濟的衝擊下 走向衰微。
在 19 世紀初期，資本主義的發展在促進了生產進步的同時，也加劇了貧富 差距與社會不公。部分仁人志士開始批判資本主義，並效仿摩爾著作描繪的社會 形態對人類社會進行改造與實驗。最早的由歐文（Robert Owen）、聖西門（Henri de Saint-Simon）、傅立葉（François Marie Charles Fourier）等人實踐的社會主義即 被稱為烏托邦式社會主義（Utopian socialism），但在中文中多稱為「空想社會主 義」。
後來，社會主義思想得到蓬勃的發展，產生了許多流派。但在人們對烏托邦 社會的美好進行暢想時，有人指出這種過於強調理性的社會模式可能會使人類走 向另外一個極端；在現實中，有的試驗者試圖把自己心目中的天堂強加給民眾，
使得社會與人性都出現了扭曲。在這樣的背景下，產生了「反烏托邦」（dystopia 或 anti-utopia）這個概念。根據《牛津英文詞典》的解釋，「dystopia」一詞的意 思是：「一個設想的場地或條件，在這樣的場地或條件下每一件事物都朝最壞的 方向發展，是烏托邦的反面。」210
到了 20 世紀初期，反烏托邦文學開始興盛起來。英國科幻小說作家 H. G.威 爾斯（H. G. Wells）一般被認為是最早開始在科幻文學中描寫反烏托邦體裁的作 家。他的作品對後世的反烏托邦文學、包括《我們》都有非常大的影響。也正是 如此，反烏托邦文學大多會將故事場景置於未來的不自由社會之中。此類體裁的
210 英文原文：An imaginary place or condition in which everything is as bad as possible; opposed to utopia；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3rd edition). Dystopia. 2001.
http://www.oed.com/view/Entry/58909?redirectedFrom=dystopia#eid (19th January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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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色彩往往與作家寫作環境的工業化、全球化的時代背景有緊密聯繫，因此反 烏托邦文學不僅僅是在於對極權的批判，有不少作品在反思工業文明與科技進步 對人性的控制與泯滅。
1917 年蘇俄成立，標誌著人類開始大規模進行社會主義的實驗。許多左派 人士都對這個全新的國家滿懷期待，但很快就發現俄國列寧式的社會主義並非想 像上的那麼美好，也漸漸感受到這種模式可能並不適用於人類社會，或者說人類 社會尚未發展到能夠實現此般理想社會的階段。不久後，扎米亞京的《我們》問 世，但在蘇俄很快就遭到禁止，繼而在國外廣為流傳。
二、斯基泰人：俄國文人自尊的寄託
在前一節中提到， 20 世紀初的俄國文壇與歐洲類似，曾經存在許多文學沙 龍，伊凡諾夫－拉祖姆尼克所主持的「斯基泰人」就是其中一個，而且吸引到了 扎米亞京的加入。對於 20 世紀初為何有部分俄國知識分子使用「斯基泰人」這 個早已消失多年的民族作為寄寓自身理念的象徵，筆者認為有必要簡略討論斯基 泰人的歷史。
斯基泰人（英文：Scythians，來自希臘文 Σκύθης 或者 Σκύθοι）是存在於西 元前 9 世紀至西元 4 世紀、於歐亞大草原活動的一個遊牧民族。在當時廣袤的俄 羅斯土地上，斯拉夫民族尚處於原始部落狀態。斯基泰人使用的語言一般認為是 發源於伊朗東部的語言。
從古希臘時代開始，斯基泰人的形象就在文學中頻頻出現。當時的希臘，四 遭 皆 居 住 著 原 始 部 族 ， 西 面 是 賽 爾 提 克 人 （ Celtics ）， 南 面 是 衣 索 比 亞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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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thiopians），北面就是斯基泰人。從希羅多德（Herodotus）211等古希臘作家的 記載可以看出，儘管實際上希臘北方的黑海北岸、波斯、中亞地帶所居住著種族、
語言、生活習慣各不相同的民族，那時候的古希臘知識分子對居住於北方的遊牧 民族往往通稱為「斯基泰人」。212逐漸地「斯基泰人」演變成一個文化符號，泛 指生活在氣候較為酷寒地帶的、沒有固定居住區的、擅長騎術與射箭的人群，以 至於斯基泰人一詞也常常轉用於薩爾馬先人213和日耳曼人，以及後來遷徙佔領該 地的阿蘭人（Alans）214、哥德人（Goths）等遊牧民族，甚至到後來東羅馬帝國 時期，拜占庭人也會將 9 世紀才興起的羅斯人（Rus）稱為「斯基泰人」，儘管早
211 英文：Herodotus（約前 484-約前 425），古希臘作家，著有《歷史》（Histories）一書，記載了 他在地中海沿岸旅行的經歷。 甚了解，造成了東西方之間的隔閡。西歐人認為斯拉夫人的名字（Slavs）來自於「奴隸」（slave）， 德國人甚至把斯拉夫人看作是單純的人種物質（ethnologische Stoff）。以此，俄國斯拉夫主義者常 常指責歐洲人的傲慢，但法國歷史學家博立約（Anatole Leroy-Beaulieu, 1842-1912）指出，一方 面斯拉夫民族因為年輕而自大；另一方面俄國斯拉夫主義的根源來自於德國的形上學、黑格爾辯 證法與歷史哲學。斯拉夫主義某種程度上是一種虛無主義，是一種不願面對自身受到歐洲深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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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譯館，民 89（2000），82, 85, 182, 186-188。Trans. from: Leroy-Beaulieu, Anatole. L’Empire des tsars et les Russes. Paris: Librairie Hachette et Cie, 1890.
217 Блок А. А. Скифы (1918). Викитека. https://ru.wikisource.org/wiki/Скифы_(Блок) (13th May 2019)
218 詩歌節選部分中文由筆者自行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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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革命後的俄國文壇：官方扶持下的無產階級文學的興起
19 世紀，俄國文學進入黃金時期，湧現了大批經典文學作家，並在歐洲文壇 佔有重要的地位，直到 20 世紀初，俄國文學在世界都具有重要的影響。除了拉 季舍夫（А. Н. Радищев）219、車爾尼雪夫斯基等在作品裡直接抨擊沙皇專制制度 的作家之外、普希金（А. С. Пушкин）220、果戈里、契訶夫、屠格涅夫、托爾斯 泰、杜斯妥也夫斯基等俄國文豪的許多作品也都反映了俄國帝制下落後與不公的 社會現實。俄國文學的興盛影響了知識階層、部分貴族、商人與地主，給他們帶 來了一個共識，即沙皇專制制度迫切地需要改良或者一場徹底的革命。因此，他 們對於 1905 年的俄國革命、1917 年的二月革命知識階層和部分貴族基本都是給 予同情或者支持。然而，就在幾個月之後，十月革命給這批在俄國地位較高、受 教育程度也較良好的群體造成了巨大的震動。
列寧一直對黨對藝文的領導極為重視。早在 1905 年，他在《新生活報》（Новая
жизнь）
221儒略歷 11 月 13 日第 12 版刊登《黨的組織與黨的文學》（Партийнаяорганизация и партийная литература）一文，在其中認為文學具有階級性，是
為特定階級服務的。在階級社會裡，文學分為統治階級文學與被統治階級文學。列寧用階級史觀看待了帝制國家與議會民主制國家的文學，最後認為當工人階級 奪取政權成為統治階級後，文學即要為工人階級服務。列寧認為，崇尚文學的自 由是虛偽的，因為人在社會上不可能存在絕對的自由。因此他堅決反對文學的中
219 全名：亞歷山大·尼古拉耶維奇·拉季舍夫（Александр Николаевич Радищев, 1749-1802），俄羅 斯作家、思想家、革命家。在凱薩琳大帝（Екатерина II）時期因出版批判社會現實的《從彼得堡 到莫斯科旅行記》（Путешествие из Петербурга в Москву）遭到當局逮捕與流放。
220 全名：亞里山大·謝爾蓋耶維奇·普希金（Александр Сергеевич Пушкин, 1799-1837），俄羅斯 詩人、小說家、文學評論家。現代標準俄語的創始人，被譽為「俄羅斯詩歌的太陽」（Солнце русской поэзии）。
221 俄國社會民主工黨（布爾什維克）在俄國聖彼得堡創辦的報紙，發行於 1905 年 11 月至 12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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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uaio.ru/vil/12.htm (29th May 2019)
223 文學階級性的籠統定義，到最後賦予了審查機構較大的審查權利與解釋空間。
224 在本論文《列寧的文學觀念》一節中提到，列寧後來對無產階級文化協會定義的任務是「傳 播馬克斯主義」，而不在致力於創造新文化。
225 詩句來自於葉賽寧詩歌《歌聲》（Певущий зов），寫於 1917 年 4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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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az.lib.ru/z/zamjatin_e_i/text_1918_skify.shtml (13th May 2019)
227 詩歌節選部分中文由筆者自行翻譯。
228 馬克斯、恩格斯合著的《共產黨宣言》（Manifest der Kommunistischen Partei）中有一句話：
「工人沒有祖國。……它本身還是民族的。」見：馬克思、恩格斯。<共產黨宣言>。《馬克思 恩格斯選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95，248-307。
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big5/marxists/marx-engels/18480000.htm (13th May 2019)
229 全名：伊凡·阿列克謝耶維奇·布寧（Иван Алексеевич Бунин, 1870-1953），俄國作家、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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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京很不湊巧地在無產階級文化協會上宣讀了自己的新書。由於書中「對蘇維埃
亞京很不湊巧地在無產階級文化協會上宣讀了自己的新書。由於書中「對蘇維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