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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我們》與《一九八四》的人物對比
《我們》與《一九八四》都屬於主要角色不多的小說。在本節中，筆者將對 兩部小說的男女主角、詩人及知識分子進行對比。除此之外，本節還將對比兩部 作品中的四大群體，分別是原始人對普羅，以及號民對內部黨員。透過對比，筆 者將分析各大人物之中能量與熵的體現。
一、 Д-503 與溫斯頓
就兩部小說的男主人公來說，他們在性格上有相當大的差異。Д-503 可以說 從開頭到結局都是一個正統的單一國號民，究其原因，是因為他對這個世界並沒 有持懷疑的態度。對於單一國的一切，Д-503 均認為是合理且可以誠心擁護的，
他開始背離單一國的信條是始於對 I-330 的感情，而 I-330 又恰好是單一國號民 中的異類，因而Д-503 的心才會開始動搖。但值得注意的是，他並沒有因此懷疑 單一國的存在是否合理，而是沈浸在目睹從未見過的事物的震驚中，面對 I-330 等梅菲（Мефи）275與牆外人共同策劃劫持他所設計的整數號飛船的時候，Д-503 陷入了告密與否的兩難的境地，最後沒有告密的原因仍是出於對 I-330 的感情。
在結局部分，在對單一國的忠誠與個人情感之間，Д-503 最終還是選擇對單一國 順從。
當然，對於這個觀點，有一個疑點是Д-503 讓 О-90 懷孕了（未經官方許可
275 關於「梅菲」一詞的由來，范國恩（2013）在手記二十六中註解道：「梅菲」可能來自於歌德 作品《浮士德》中的魔鬼梅菲斯托費勒斯（Mephistopheles），見：葉甫蓋尼·扎米亞京。《我們》
范國恩譯。上海：譯林出版社，2013，231。筆者亦傾向認同這個說法，並且扎米亞京本人在 1914 年寫的散文《西琳鳥》（Сирин）在評論梭羅古柏（Ф. К. Сологуб）的詩歌時亦有提到這個形象。
見：Замятин, Е. И. Сирин. http://az.lib.ru/z/zamjatin_e_i/text_1914_sirin.shtml (22nd May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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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懷孕是違法的），並決定把她跟他們未來的孩子送到牆外去。一般認為這是 Д-503 作為個人的反抗。筆者認為，這也是扎米亞京對現實的反抗。雖然總體來說，
《我們》的結局是悲觀的，反映的是對現實的無奈，276但扎米亞京仍留存有一線 希望，儘管他本人也無法知道這希望的結局。總而言之，Д-503 作為一個崇尚理 性的人，在出現個人情感之後，就犯了單一國的大罪，但這種罪仍是可以挽回的，
因此他在結局中進行懺悔、接受改造，終於得以得到「救贖」。
相比可以說是相當無知的Д-503 來說，溫斯頓看到了大洋國社會的反人性與 不合理之處。從物質條件、工作內容、情感生活、業餘活動、政治儀式、社會結 構等多個角度看來，大洋國作為一個國家，它的中心是圍繞著權力而運轉的。被 捕前的他是自發地透過自己的經歷來思索這個世界，並且想要改變它。
溫斯頓在自己的觀察之下對世界發出了質疑。他想從大洋國篡改歷史的角度 揭穿這個世界的謊言，卻終得徒勞：在較少受到大洋國歷史觀影響的普羅那裡，
溫斯頓也得不到有效的關於過去的資訊；即使是如茱莉亞這樣對社會現狀相當不 滿的人，對歷史也漠不關心。當他逐漸接近真相的時候，他卻走進了大洋國設下 的局，這是大洋國社會對個人的作弄，也是命運的諷刺。
溫斯頓的致命錯誤仍在於他過於相信自己的主觀判斷。首先他信賴查林頓先 生與其他普羅，認為普羅居住的街區是安全的；其次他相信內部黨員奧布林和他 是同路人。這些判斷都沒有可靠的依據，僅僅是一種經驗與感覺。在認識茱莉亞 前，他仍保持警覺、謹小慎微，但在戀愛之後，他產生了「人可以信賴」的錯覺，
而這對於大洋國的異見人士來說是極端危險的。溫斯頓的性格使他不可避免地滑 向了深淵。
然而，對於溫斯頓走向這樣的結局，責任並不在他本身，因為他來只是一個
276 關於結局悲劇性意味較濃的觀點，將在本章第三節進行闡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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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犯錯誤是不可避免的。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大洋國，每個人都有機 會成為罪犯。在仁愛部的拘留室內，溫斯頓看到身邊熟悉的人如跑馬燈般進了監 獄，因為他們幾乎都是無意間犯了形形色色的「罪」。
總體來說，兩位男主角無論是個人性格還是最終的命運，都有很大的差異，
根本原因是他們對世界的認知不同。在本章第三節中，筆者將對二人的結局再進 行一次比較。
二、 I-330 與茱莉亞
(一) I-330 與茱莉亞性格上的差異
茱莉亞相比來說是現實中比較典型的女性形象，對政治並不感興趣，她的信 念是不能放棄追求自己喜歡的事物。所以她選擇的是在表面融入適應這個社會，
但這樣做的目的只是不讓別人懷疑自己。她所做的事基本是無傷大雅的違規事件，
像偷偷離隊探索鄉村沒有監視器的角落，在黑市購買白麵包、巧克力、新鮮咖啡 等。她敢愛敢恨，所以才主動去追求溫斯頓，並盡自己的力量去滿足所愛的人。
這樣的人物對於大洋國來說沒有那麼危險，因為她通常只著眼於身邊的生活。
而 I-330 則不同於一般的女性，她是革命的領導者之一，其形象更類似法國 畫家歐仁·德拉克洛瓦（Eugene Delacroix）的著名畫作《自由領導人民》（La Liberté
guidant le peuple）中的自由女神。她與 O-90 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兩者都對 Д-503
有愛慕之情，其中 I-330 與 Д-503 之間的愛是相互、獨立、平等的，而 O-90 卻 對自己的伴侶有著明顯的倚賴。對於 I-330 名字中"I"的解讀，有認為是來自於英文中的”I”（即「我」之意）， 也有認為來自俄文中的”Иисус”（即「耶穌」），數字 330 中的”33”則來自耶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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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平年齡。277張雨萌則認為”I”與阿拉伯數字中的”1”相似，而”1”是自然數中的首 位，具有引領的作用。278
對此，筆者有另外的猜測：I-330 中的”I”不一定是拉丁字母，可能是舊西里 爾字母中存在過的”I”。在俄文中，”I”這個字母與”И”同音，惟在用法上稍有區別，
因此在 1918 年俄文文字改革（Реформа русской орфографии 1918 года）中才被 廢除。出生於 1884 年的扎米亞京相信很習慣舊的字母系統。如果從這方面入手，
還可以推測，扎米亞京給女主人公起 I-330 這個名字，或許還帶有「在新社會中 消亡」的意味。小說的結尾中，I-330 被處決後化成了一灘水，從世界上消失了，
在現實中，字母 I 也因為被視作多餘而從俄文西里爾字母中消失了，而「我」（英 文中的”I”）在單一國社會中也消失了。
從俄羅斯國家圖書館（Российская национальная библиотека）網站上展示的 扎米亞京俄文手稿的掃描件上來看，在蘇俄文字改革之後，扎米亞京仍很習慣使 用「I」這個字母。279
277 《聖經》中記載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的時候約在三十多歲，如今的學術界考證認為耶穌在世 上享年 34-37 歲。
278 張雨萌。《<我們>的數學化特徵》。齊齊哈爾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5，23。
279 從名字上來看，小說中出現的代號，女性都是母音（О-90，I-330，Ю。在小說中 Ю 沒有寫出 代號，Д-503 在手記十中寫道，他不願意寫出 Ю 的代號，因為他怕寫出對 Ю 不利的話。這表明 從一開始Д-503 就不喜歡這個角色），男性都是子音（Д-503，R-13，S-4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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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4-1（左）：扎米亞京在英國時期（1917）的手寫稿，使用的是舊的俄文正寫法。
圖 4-2（右）： 1923 年扎米亞京的手寫稿，從中可看到「К сожаленiю」等這種兼有新舊正寫法 的字跡。
圖片來源：
http://expositions.nlr.ru/ex_manus/zamjatin/index.php
(二) 作為女性對美的追求
雖然 I-330 與茱莉亞在性格上有較大的差別，但兩位作者卻不約而同地描寫 了她們作為女性對本應屬於女性的美的追求。其中最明顯的就是在官方禁止的情 況下，她們對裙子、絲襪、高跟鞋、化妝等都私下裡表現出喜愛與追求，而且渴 望把自己作為女性的一面展現給所愛的人。以下是兩部小說中關於兩位女主角穿 舊式衣服或者化妝的描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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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了。我要穿絲襪、高跟鞋！在這間屋 子我要做一個女人，不做黨員同志。」
280
火似的。兩個可愛的渾圓膝蓋……282
茱莉亞與 I-330 都將自己可能是在反烏托邦社會裡相當致命的弱點暴露給了 男主角，同時也希望表現出自己最美的一面，這種愛是真誠的。尤其是 I-330，
她將自己作為異端的底牌亮給了Д-503，而作為革命者，過於相信情感的力量往 往容易造成行動的失敗。
(三) 理性與情感
在遇到溫斯頓及與溫斯頓剛開始約會之前，茱莉亞都是十分謹慎地偽裝自己 並在大洋國的規則邊緣遊走。在與溫斯頓關係逐漸確定下來後。茱莉亞也逐漸放 鬆警惕並慢慢開始依賴溫斯頓，最後成為了茱莉亞的致命弱點。
類似地，Д-503 被 I-330 的個人魅力所深深吸引，但也很快發現她與這個國 家、與自身觀念的格格不入，並且明顯地屬於單一國口中的「破壞了偉大的國家 機器的正常運轉」的號民之內。I-330 深知 Д-503 內心的矛盾，同時也對 Д-503 對她的感情非常自信。手記十中她與Д-503 有這樣的對話：
「您沒有到守護局去吧？」
「我……沒有去。我生病了。」
「是嗎？那麼就正如我所想的了。當時我想。一定會有什麼阻止你去──
不管那是什麼都可以。（──尖銳的牙齒，微笑）不過正因為這樣，你已經 掌握在我的手中了。你應該記得吧？『在四十八小時內沒有到守護局去報告 的成員……』」283
I-330 的失敗還在於她的反理性與過分的自信。她在男人中廣受歡迎，再加
280 第二部第 4 節，153-154。
282 手記十，80。
283 手記十，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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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她對單一國的一向叛逆，使得她走向感性的路上有些過遠。手記十中她覺得 S-4711 是她「最忠實的崇拜者」，而對他守護者的身分毫不在乎。她很自信身邊沒 有人會告密，但最後她劫持飛船計畫的失敗與最後的被捕都是因告密引起。284扎 米亞京把自己的理念寄寓於這個角色，同時也可能表達了對理想主義者無法正視 現實的一種無奈。
最終，兩個女主角都走向了悲劇的結局。奇特的是，兩位女主角雖然在性格 上有很大的差異，但失敗的原因都是愛情：茱莉亞因為信賴溫斯頓而對大洋國放 鬆了警惕，甚至在沒有確認安全的情況下，敢於和溫斯頓去找內部黨員奧布林；
最終，兩個女主角都走向了悲劇的結局。奇特的是，兩位女主角雖然在性格 上有很大的差異，但失敗的原因都是愛情：茱莉亞因為信賴溫斯頓而對大洋國放 鬆了警惕，甚至在沒有確認安全的情況下，敢於和溫斯頓去找內部黨員奧布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