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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我們》與《一九八四》的細節對比
本節將對照《我們》與《一九八四》中的三組細節：古代館與雜貨鋪、綠牆 與大洋國「無形的藩籬」，以及單一國與倫敦的社會結構。前人的研究幾乎沒有 提到這些細節之處，而筆者認為，這些細節對進一步解構扎米亞京所設想的單一 國的社會形態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一、 古代館與雜貨鋪
首先筆者預先討論古代館，因為對這座建築將對解讀我們的世界架構有著切 入點的作用。在小說中，古代館是一個「容易破損、沒有窗戶的怪異建築物」， 並「被玻璃的殼整個罩起來」，319顯示出單一國有在專門保護它。
古代館的存在是這部小說的一大疑點。扎米亞京對古代館的設定是一個在單 一國時代之前所建成的一座建築，裡面擺放舊時代的家具與物品以展示戰前的生 活方式。在現實生活中，改造舊建築與紀念物是很常見的社會現象，目的通常是 為了對歷史進行重塑。320在《一九八四》中，倫敦的聖馬丁教堂（St. Martin’s Church）
321也被改造為博物館。
然而，單一國留下古代館並進行保護的意義並不明確：國家對它的保護措施
319 手記六，45。
320 例如在拜占庭帝國被鄂圖曼土耳其攻陷以後，位於其國都的東正教象徵索菲亞大教堂（Hagia Sophia）就被改造成為了清真寺。1932 年，列寧格勒的喀山大教堂（Казанский собор）遭到當局 關閉，之後變成了「宗教歷史及無神論博物館」對公眾開放。
321 現實中這座教堂名為「聖馬田教堂」，英文：St. Martin-in-the-Fiel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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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完善，卻僅委派一名老婦人看管，進出都非常寬鬆。若如列寧格勒的無神論 博物館那樣，古代館的目的是為了重塑歷史並起到對國民的教化作用的話，裡面 展示的物品在Д-503 筆下卻沒有起到這樣的作用。除此之外，古代館裡面甚至還 有一個通往牆外世界的地下通道的入口，成為了單一國號民反抗恩人統治的一個 重要元素。以上古代館的特徵均表明，其對單一國的統治不利，而統治者對這個 建築卻沒有明顯的重視。因此，古代館在單一國的存在仍是小說中較為神秘的存 在。
前文提到，《一九八四》中類似於古代館的建築──聖馬丁教堂出現在第一 部的第 8 節。溫斯頓看到一幅舊版畫，上面畫著一座舊建築，但他在雜貨店店主 的解釋下才知道那是一座教堂。
「我認識這所房子，」溫斯頓終於說。「現在已經敗落了。這是在正義 宮外面的一條街上。」
「不錯，就在法院外面。給炸掉了──唉，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原 來 曾 經 是 個 教 堂 ， 名 字 叫 做 聖 克 利 門 特 的 丹 麥 人 教 堂 （ St Clement Danes）。」…
「…這隻歌裡盡是一些教堂的名字。倫敦的許多教堂都在裡面──我是 說主要的大教堂。」
…
「我從來不知道那是個教堂。」他說。
「其實，留下來的還不少，」老頭兒說，「不過都派了別的用場。…」
「聖馬丁教堂在哪裡？」溫斯頓問。
「聖馬丁教堂？那還在。在勝利廣場，畫廊旁邊。是座門廊呈三角形，
前面有圓柱和很高的台階的房子。」
溫斯頓對那地方很熟悉。那是一座博物館，用來陳列各種宣傳品的──
火箭彈和水上堡壘的模型、反映敵人暴行的蠟像等等。
「以前叫做田野裡的聖馬丁教堂，」老頭兒補充說，「不過我已記不得 那個地方曾經有過什麼田野了。」 322
322 第一部第 8 節，107-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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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記十七中，Д-503 就在古代館偶然撞見了 S-4711：
「這時候傳來了破裂般的聲音。正下方的門砰地關起來，有人急促地從 石板上腳步聲響亮地走過去。我又獲得了浮力，變得非常輕快地項扶手衝過 去，上半身從扶手上探出來，想在一句話，一個『汝！』的叫聲中，把所有 的思緒都吐出來……
但是下一瞬間，我的心臟就差點停止了。下面，S 將自己的頭內切著窗 框的四方形黑影，搖晃著有如玫瑰色翅膀般的耳朵跑遠了。337
這似乎可以說明單一國政府很早就在監視著古代館，至於在那時有沒有就已 經知悉通向牆外世界的入口，以及知道號民的秘密活動，在文中還找不到直接證 據，但從單一國對古代館的刻意保護來看，恩人不大可能對革命活動完全蒙在鼓 裡。
除此之外，古代館與雜貨鋪都是一個重要的場景，在這裡兩部小說的男女主 角進行了數次幽會。作為聯繫兩個世界的所在，古代館與雜貨鋪讓主角看到作為 真實存在的過去，也讓她們飽嚐禁忌之愛的滋味；然而，這兩個場景也是他們走 上危險道路的起點。
二、綠牆與《一九八四》中的無形藩籬
學界一般都認為綠牆是單一國的邊界。然而，這個作為邊境的牆為何設定為 透明的玻璃牆，這個設定讓人感到費解。
在小說中，綠牆的功能並沒有明確的定義。不論綠牆是為了抵禦自然界可能 的入侵還是限制號民們的入出自由，這都與小說的設定存在一定的矛盾，即單一 國是世界上僅存的文明社會。因為如此，綠牆之外不應存在著另一個或多個對單 一國有威脅的文明，號民們因為高度社會化，也應當無處可去。從文中的細節可
337 手記十七，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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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看到綠牆有著防備自然「入侵」的作用，但正因如此，綠牆被設計成透明的樣 式則更令人心生疑竇，因為一堵透明的牆對於單一國來說並不存在明顯的益處，
相反還會給國家安全還造成隱患。從文中可以找到數次主角透過綠牆觀察外部世 界的情節。
根據Д-503 的描述，「全世界就像那道綠牆那樣、像我們的建築物那樣，適 用最不會動搖的、永久的玻璃所做成的。」338單一國本身是半封閉的，並非和自 然完全隔絕，因為綠牆本身類似圍牆，沒有像玻璃罩子一樣把整個單一國籠罩住。
但同時綠牆內的天氣是可以被調節的，開頭的手記二中Д-503 寫道，「那是沒有 一片雲去玷汙的藍天。（古代人的嗜好真是野蠻，因為那種不合理且雜亂的、愚 蠢的擠來擠去的蒸氣塊，古代的詩人們也能賦予想像）我所愛的──說我們所愛 的也應該是不會錯的──只有像這裡有的那樣受到消菌，沒有一絲非難餘地的天 空。」339在綠牆牆內，陽光可以是不同尋常的「蔚藍」340，而且「平均分配在道 路有如鏡子般的表面」。341而且，雖然單一國上空沒有用玻璃覆蓋，但有一種電 波護柵阻擋著外界生物的進入。在手記二十一中，Д-503 提到一種類似黑色銳角 三角形的鳥被電磁波阻擋在外，但風卻能吹入牆內。手記二的開頭寫道：「春天。
風從綠牆那邊，從這裡看不到的野蠻的原野那邊，運來了某種花朵的帶著蜜香的 黃色花粉。」342
迄今為止，比較少學者注意研究綠牆本身，但筆者認為這個建築的一些特徵 是不尋常的，並且很有可能對研究單一國歷史架構具有重要意義。拋開本身建築 這樣一個巨大、透明而堅固的邊境城牆的可能性不談，為何這堵城牆叫做綠牆
338 手記二，20。
339 手記二，20。
340 手記二，21。
341 手記二十七，196。
342 手記二，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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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Зеленая Стена）以及為何這個城牆是透明的，這兩個問題都值得探討。
經過初步探究，筆者認為綠牆這個名字以及綠牆的原型有可能來自英文中的 溫室「greenhouse」。英文中的溫室有三種說法，分別為 greenhouse，glasshouse 或 者 hothouse。但在俄文中，類似英文中的「greenhouse」的建築稱為「теплица」， 字面上的意思為能夠保溫的設施。明顯的是，英文與俄文中對應「溫室」這個概 念的詞彙 greenhouse 與 теплица 詞源並不相同，但鑑於《我們》撰寫之時，扎米 亞京從英國回到俄羅斯不久，扎米亞京在設想及命名這堵城牆的時候很有可能從 英文的「溫室」獲得了靈感來源。
根據《牛津英文詞典（第三版）》的解釋，溫室是「一個頂部與牆面主要由 玻璃、透明或者半透明的塑膠膜構成的建築結構，目的在於調節內部溫度以讓特 定植物得以生長」。343如果用溫室作為類比的話，那麼可以設想單一國這個城邦 國家是一個巨大的溫室，四周用堅固的玻璃圍起來，天空則覆蓋有特定的電波護 柵，這種護柵可以阻擋外界生物的入侵，但空氣、陽光等生活必需的物質則可以 進入。同時這種電波還具有過濾、調節光線的作用，以致單一國的陽光可以是藍 色的。手記二中的純粹的天空是Д-503 所喜愛的，但從後面的天氣描寫中可以看 到單一國並沒有完全控制天氣，或者是無意讓國家一年到頭都是晴天。
至於單一國中的角色，號民類似於溫室中的植物，恩人及守護者的角色則更 像園丁。因此恩人及其守護者讓單一國走向熵化的意圖顯得更為形象化：單一國 號民們的理想狀態是如植物一般，在成長與生產中處於動態，而在行動與思想上 處於靜態。不難想像一個高度機械化的農場的場景，在其中種植的農作物都是一 種，並刻意地排列得整整齊齊、修剪成差不多的高度。
343 英文原文：a structure with walls and roof made chiefly of glass or translucent plastic in which plants requiring regulated climatic conditions are grown. 見 ：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3rd Edition).
Greenhouse. https://www.oed.com/view/Entry/81202?redirectedFrom=greenhouse#eid (3rd June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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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4 英文：St Pancras railway station，位於倫敦市中心，座落於大英博物館與國王十字車站之間，
是歐洲之星列車在英國的終點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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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穩定的作用。
至於綠牆為何要設計成透明的，筆者初步認為有三大原因。首先，正如前文 所提到的，綠牆的原型很可能是來自於現實中的溫室，而扎米亞京因此延續了溫 室主要結構是透明的這一設定；其次，有一種可能是單一國並非意圖完全與外界 隔離，相反在一定程度上單一國需要觀察外界的狀況；第三，一道透明的牆可以 消除牆內號民對牆外世界的好奇心。在數個章節中，Д-503 描述了他透過綠牆所 看到的外部世界：
現在我已經來到第二個邊了。緊貼著綠牆牆腳的一條彎路，……350
現在我已經來到第二個邊了。緊貼著綠牆牆腳的一條彎路，……350